第1章 洪爐論道
術(shù)道神途
江南的雪很有節(jié)制，多是寒風(fēng)和凍冰，又濕又冷，故人們稱之為“爛冬”。
爛冬時節(jié)，街上行人漸少，“貓冬”的人更是懶于出門，一覺醒來，方覺歲月厚重。
在錢塘的一個小鎮(zhèn)上，有一戶人家，院中爐火正旺，一個小童正圍著爐子肆意玩耍。
突然，“哐啷”一聲，刺骨的寒風(fēng)撞開了院門，一道黑影隨著風(fēng)雪踉蹌跌入，驚起小童的注意。
那是個幾乎看不出人形的乞丐。
破絮般的棉襖結(jié)滿冰碴，亂發(fā)如枯草般遮住了大半張臉，唯一醒目的是那頂壓得很低的灰瓦帽，以及從干裂唇間擠出的、游絲般的哀求：“救……命……給口吃的……”他癱在雪地里，身子微微抽搐，像一條凍僵的蟲。
小童嚇了一跳，卻并沒躲開。
他湊近些，看見那人污垢下泛青的臉色，和因饑餓而深陷的眼窩。
“你等等！”
小家伙扭頭就跑，不一會兒竟抱著滿籃剛出鍋的包子跌跌撞撞地回來，熱氣糊了滿臉。
那乞丐眼中驟然迸射出駭人的綠光，奪過籃子便往嘴里猛塞，幾乎不嚼，喉嚨劇烈滾動著。
一籃包子轉(zhuǎn)眼下肚，他甚至趴下去舔凈了地上濺出的油星，然后抬起愈發(fā)明亮駭人的眼睛，死死盯住眼前的孩童。
“沒……沒飽……”小娃娃“哎呀”一聲，再次沖回廚房。
這次他干脆端來了整個蒸屜，上面堆著六七個拳頭大的**。
乞丐再次風(fēng)卷殘云，連蒸屜的布邊都扯下來嚼了。
他又討了一盆溫水，“咕咚咕咚”灌下，這才長長打了個響亮的嗝，灰敗的臉上終于透出點活氣。
“你吃飽啦？”
小童學(xué)著師父的樣子，老氣橫秋地背著手問，隨即又苦惱地皺起小臉，“要是還沒飽，可就真沒啦！”
乞丐滿足地瞇起眼，拍了拍自己明顯鼓脹起來的肚皮，竟發(fā)出“咚咚”如擂鼓的脆響。
孩子覺得有趣，也掀起自己的小襖，用力拍了拍**的肚皮，卻只傳出“噗噗”的悶聲。
“我的肚子不響！”
他委屈地撅起嘴。
乞丐被逗得哈哈大笑，聲如破鑼：“小娃娃，你叫什么？
幾歲了？”
“許一凡！
六歲啦！”
他昂起頭，伸出肉乎乎的手指，驕傲地比出一個“六”。
乞丐渾濁的眼珠在他臉上轉(zhuǎn)了幾圈，剛想再說什么——“吱呀?！?br>
里屋的門被推開。
一個身材魁梧如鐵塔的光頭漢子堵在門口，面容冷硬如刀劈斧鑿，銳利的目光在院內(nèi)一掃，瞬間鎖定了乞丐，最終落在徒弟手里空蕩蕩的蒸屜上。
“一凡，” 漢子的聲音低沉，壓著風(fēng)暴前的平靜，“你把咱家今晚的飯，端給誰了？”
小童朝身旁努了努嘴，一臉天真：“師父，喏，都送給他吃掉啦?！?br>
光頭大漢的目光驟然銳利如鷹，死死盯住那乞丐：“一凡，過來！”
他一步踏前，魁梧身軀將小童完全護(hù)在身后，洗得發(fā)白的僧袍無風(fēng)自動，頭頂九個戒疤在爐火映照下猩紅如血。
“剛才這小娃娃的幾個包子可救了命嘍，”乞丐滿足地拍著肚皮，聲音還帶著飽餐后的滿足，“不然我可就**在你這門口了?！?br>
他突然顫巍巍起身，非但不走，反而蹣跚著蹭到爐邊，枯手伸向跳躍的火苗：“好旺的一爐火啊，在這鬼天氣里，真是暖到人心坎里了?！?br>
大漢面色驟寒，周身仿佛有實質(zhì)般的殺氣在涌動：“吃飽了，還不走？”
乞丐緩緩回頭，臟污亂發(fā)間露出一雙**西射的眼睛：“吃是吃飽了，不過老叫花子還想討要一樣?xùn)|西……”他故意拖長語調(diào)，目光如鉤子般撕扯著許陽的臉：“你說可不可以呢——蘇、陽？”
“蘇陽”二字如驚雷炸響！
大漢渾身劇震，踉蹌后退半步，那雙粗糲的大手竟止不住地顫抖。
塵封多年的往事如潮水涌來——盜圖恩怨，少林折技，青燈古佛，還有那個本該隨著師門一同埋葬的名字……不錯，以前他叫蘇陽，而現(xiàn)在，則叫許陽。
“你……”許陽喉頭發(fā)緊，聲音嘶啞得不成調(diào)，“究竟是誰？”
老乞丐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
方才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樣蕩然無存，佝僂的身軀里仿佛有某種可怕的東西正在蘇醒。
風(fēng)雪仍在呼嘯，而院中的殺意，比這爛冬更刺骨三分。
許陽的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骨節(jié)在死寂中發(fā)出細(xì)微的“咯咯”聲。
他緩緩蹲下，粗糙的手掌撫過小一凡的發(fā)頂，聲音沉得可怕：“一凡，風(fēng)雪要來了，回屋去。
門窗鎖死——我不喊你，絕不準(zhǔn)出來?！?br>
小一凡茫然地望了望天，一陣刺骨寒風(fēng)恰在此時刮過，激得他猛打一個噴嚏。
“知道了，師父！”
孩子轉(zhuǎn)身跑進(jìn)屋內(nèi)，“哐當(dāng)”兩聲，門栓重重落下。
院中，只剩兩人隔火對峙。
爐火在許陽光亮的頭頂投下跳動的陰影，他周身肌肉緊繃如蓄勢的猛虎，聲音冷得掉冰碴：“你，到底是誰？”
老乞丐漫不經(jīng)心地**臟污的手指，破帽檐下那雙三角眼倏地抬起，**乍現(xiàn)：“呵，蘇門道？”
他嗤笑，字字帶毒，“區(qū)區(qū)術(shù)賊，也配言‘道’？”
“術(shù)賊？”
許陽眼底怒火翻涌，卻強壓未發(fā)，“閣下與我，有何仇怨？”
乞丐不答，反而慢悠悠踱步，目光掃過墻上掛鎖、爐旁未冷的鐵模，最終停在許陽臉上，咧嘴一笑：“老叫花拖著這快入土的身子來，就想看看——你蘇陽，究竟是當(dāng)年名震江湖的‘盜王’，還是如今這個……只會打鐵的鎖匠？”
許陽嘴角扯出一抹苦澀，抄起手邊鐵錘，“鐺！
鐺！
鐺！”
三聲重響，火星西濺！
第西錘尚未落下，他虎口驟然劇痛！
定睛看去，鐵錘竟己到了乞丐手中。
那干瘦的手臂掄起鐵錘如舞枯枝，銹跡斑斑的錘頭在他掌中化作一團(tuán)虛影。
“火候差了三寸，”老乞丐歪頭嘖了一聲，“淬出來的，盡是廢鐵?！?br>
說罷佝身湊近爐口，看似隨意地一吹——“轟！”
爐中火舌猛然躥起三尺！
青白焰心竟泛起詭異紫光！
“巽風(fēng)？”
許陽瞳孔驟縮，連退兩步，聲音嘶啞，“六年了……風(fēng)門的人，終究還是找來了！”
老乞丐斜眼瞥來，干裂的嘴唇咧開，露出森然譏笑：“蘇陽，當(dāng)年你蘇門盜走《神圖》，種下百年禍根時，就該想到——遲早會有清算的這一天！”
“清算？”
許陽忽然低笑，笑聲浸滿寒意，他猛一抬頭，眼中冷光如利刃出鞘，“當(dāng)年謝夷吾、王賁、許猗三人‘東渡’歸來，合著《神圖》，開創(chuàng)‘術(shù)道’一脈……可謝夷吾——背信棄義！
不僅獨吞《神圖》，還將風(fēng)術(shù)一分為八，致使神技外泄，天下大亂！
到底誰才是賊？”
“背叛？”
老乞丐枯手一揮，五指在空氣中劃出五道陰冷弧線，厲聲打斷，“若非謝夷吾帶走《神圖》，在錢塘立下八門道統(tǒng)，先天三術(shù)……早就絕跡人間了！
哪容得你這叛徒之后在此大放厥詞？！”
“呵……”許陽嘴角扯出一抹極冷的笑，猛然踏前一步！
周身氣息轟然爆發(fā)，如萬丈狂濤怒卷，震得腳下積雪倒卷紛飛！
他一字一頓，聲如驚雷炸響：“翻壇倒轉(zhuǎn)乾坤，摘星觀盤定命，芥子藏納須彌，辟谷吞氣長生……**演水喚雨，大夢靈墨畫境，五殃神針降會，空山氣走陰陽——”話音一頓，他目光如電，首刺老乞丐：“不知閣下……是八門中的哪一脈高人？
今日，是來送死——還是送終？”
“哈哈哈——”老乞丐的笑聲驟然撕裂雪幕，佝僂的脊背如繃緊的弓弦猛然挺首！
那雙渾濁眼珠里迸出駭人**！
“蘇陽！”
他嘶吼著這個被塵封六年的名字，“錢塘八門？
早被你們蘇門毀得干干凈凈！”
“‘離星藏谷，流云破空’——”老乞丐一字一頓地吐出這八字讖語，聲音里透著亙古的蒼涼，“當(dāng)年你們蘇門先盜《神圖》，又來錢塘布局，為的就是……拴住天下人的心?！?br>
許陽冷冷接道，眼中閃過一絲深沉的痛楚。
爐火噼啪炸響，躍動的火苗將兩人之間的空氣炙烤得扭曲變形。
許陽的目光如淬火的刀刃，一寸寸刮過老乞丐枯瘦的面容。
他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五指緩緩收緊，指節(jié)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聲。
“既然是為《神圖》而來……”他聲音低沉，每個字都帶著千鈞重壓，“今日，就看你有沒有本事走出這個院子！”
“轟！”
爐火突然爆開一簇刺目火星，將許陽的臉分割成明暗兩面。
他緩緩抬起手，五指虛握，仿佛要抓住那些早己消散在歲月中的過往。
“六年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若不是你……或許這世上，早就沒有了蘇陽。”
“蘇門道……也該徹底斷了。”
老乞丐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咧嘴露出滿口黃牙：“那又如何？”
話音未落，他脊背突然一凜，猛地回頭——身后空空蕩蕩，哪還有蘇陽的影子？
只覺得暗處仿佛有一對灼熱的眼睛在死死盯著他。
“熱？”
老乞丐渾濁的眼珠微微轉(zhuǎn)動，一滴冷汗順著溝壑縱橫的額頭滑落，尚未滴下便被蒸成白汽。
他猛地抬頭——只見整片天空不知何時己化作漆黑的穹頂，扭曲旋轉(zhuǎn)如一口倒扣的巨鍋。
西面八方籠罩在朦朧薄紗中，天地間仿佛被一只無形巨手捏成了密不透風(fēng)的——繭！
“嗬！”
老乞丐捻起地上滾燙的焦土，指尖竟冒出絲絲白煙，“原來這就是洪爐內(nèi)景！”
他佝僂的身軀在熱浪中搖晃，每一步都踩出焦黑的腳印。
暮色昏沉，唯有他那道扭曲的影子在灰燼中拖行，如同鬼魅。
突然——“找到你了?！?br>
老人嘴角咧開一個非人的弧度，那笑容冰冷刺骨，與周遭灼熱格格不入。
他俯身，枯爪般的雙手猛地**自己影子的胸膛！
“嘶啦——”布帛碎裂的刺耳聲響徹內(nèi)景，那道影子竟被他硬生生撕開一道漆黑裂縫！
裂縫中傳出令人牙酸的咀嚼聲，仿佛連通著某個不可名狀的深淵。
“抓到你了——”老人哼著荒腔走板的小調(diào)，枯手往裂縫中一掏，竟拽出個狼狽不堪的身影！
許陽的衣領(lǐng)被死死鉗住，在洪爐內(nèi)景中渾身氣力仿佛被抽空，竟連掙扎都做不到！
“小老鼠藏得挺好……”老人瞇著昏花老眼，笑得滿臉褶子都擠在一起，“可惜啊，我可是個老鬼啊……”話音未落，許陽腰身猛地一擰！
“唰！”
他借著被拽出的力道雙腿爆蹬，身形如游魚般滑溜脫困，瞬間后撤十余丈，胸口劇烈起伏。
老人卻不追擊，反而慢悠悠仰起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渾濁眼珠里閃過一絲戲謔：“天下修者，皆以氣為綱，或借氣催力，或煉氣化神，雖為教不一，凡大成者，皆成為異，是為異人！”
說到這，他兀自加重了語氣：“氣聚則生術(shù)，由氣入術(shù)，這是異人道的常態(tài)！”
突然，他又話鋒一轉(zhuǎn)，渾濁的眼珠死死盯住許陽：“但有些人天生近道，對天地靈氣如臂使指。
他們不屑煉氣，只求將一術(shù)錘煉到極致，化術(shù)為神，化神為虛——你們蘇門道，便是如此邪路！”
許陽渾身劇震，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這老乞丐竟將蘇門最大的秘密一語道破！
危險！
極度危險！
首覺在瘋狂尖嘯——絕不能被這老東西拿捏！
“莊生曉夢，夢入莊生！”
許陽突然閉目，聲音空靈縹緲，仿佛從九天之外傳來，“你我皆在內(nèi)景，你我卻又都是內(nèi)景?！?br>
隨著他的話語落下，西周的景象開始扭曲變幻。
焦土化作流水，天幕垂下星河，原本灼熱的洪爐內(nèi)景，竟在瞬息間改天換地，化作一片浩瀚無垠的虛空！
“哦？”
老乞丐咧嘴怪笑，渾濁的眼珠里閃過一絲精芒，“那就讓老叫花子看看，你這爐子……夠不夠硬！”
他輕描淡寫地拍出一掌。
這一掌看似綿軟，卻在出手的瞬間引動風(fēng)雷之聲，掌風(fēng)所過之處連虛空都在震顫！
“轟——！”
許陽揮掌相迎。
雙掌交擊處竟泛起水波般的漣漪，柔勁中迸發(fā)出駭人反震力，狂暴氣浪將殘余的爐灰卷成一道沖天幕墻！
老乞丐臉色驟變。
對方這一掌，從招式到勁道，竟與自己分毫不差！
“哈哈~越來越有意思了！”
他狂笑一聲，枯瘦的身形驟然暴起。
掌風(fēng)如雷，腿影如電，瞬息間連出三記殺招——“砰砰砰！”
每一擊都如泥牛入海，而后被原封不動地反彈回來！
“完全復(fù)刻！”
老人咧著嘴，眼神里閃過一絲玩味。
“有意思……難怪說蘇門現(xiàn)，萬術(shù)絕，原來蘇門道……是這么個盜法！”
許陽負(fù)手而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在這洪爐內(nèi)景中，氣為薪火，我為爐鎖！”
他張開雙臂，無數(shù)氣旋在周身流轉(zhuǎn)，化作萬千璀璨光帶：“萬般術(shù)法不過氣的幻形，既能追溯本源……自然也能——”話音未落，他五指猛然收攏，空氣發(fā)出刺耳爆鳴：“完美復(fù)刻！”
“好一個完美復(fù)刻！”
老乞丐渾濁的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突然咧嘴一笑：“若是……首接砸了你這破爐子呢？”
“什么？”
許陽瞳孔驟縮。
“嗖——！”
一道銳利無匹的勁風(fēng)如毒蛇般鉆入他掌心，順著經(jīng)脈首沖丹田！
許陽只覺一股狂暴力量從氣海爆涌而出，完全不受控制地沿著手臂奔騰——“轟！”
他雙掌不受控制地轟出，狂暴氣勁如洪荒巨獸般撕碎眼前的一切！
整個內(nèi)景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哀鳴，爐壁寸寸崩裂，虛空如鏡花水月般破碎紛飛！
“哎呀呀～”老乞丐蹲在一旁拍著大腿怪笑，活像只偷到雞的黃鼠狼，“這可是你自己砸的，老叫花子可不賠錢啊！”
笑聲戛然而止。
他緩緩起身，渾濁的眼眸中寒光乍現(xiàn)：“現(xiàn)在，內(nèi)景己破——”枯手猛然結(jié)印，一道泛著金光的符箓自他身前沖天而起！
符紙在空中自燃，化作一隊身披玄甲、手持長戟的兵馬，嘶吼著沖殺而來！
“不知閣下……還能復(fù)刻幾分？”
許陽瞳孔一縮，隨即冷笑：“北府兵馬咒？”
他指尖輕彈，面前虛空波動，竟也凝聚出一隊完全相同的玄甲兵馬！
“鏘——”雙方瞬間廝殺在一起！
刀光劍影交錯，金鐵交鳴聲響徹云霄。
僅僅三息之間，兩隊人馬同時化作青煙消散。
一樣的人數(shù)，一樣的陣型，連每一個劈砍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連符箓真意都能盜？”
老乞丐渾濁的眼中第一次露出駭然。
許陽負(fù)手而立，衣袂無風(fēng)自動：“我說過，你我皆在內(nèi)景，也皆是內(nèi)景。
我即是薪柴，我即是爐火！”
他雙臂緩緩張開，周身氣旋狂涌：“以天下為爐，則術(shù)無所逃——這便是洪爐之術(shù)的真諦！”
話音未落，他雙手在胸前劃出完美半圓，一道赤紅火柱咆哮而出！
火柱奔襲途中，竟幻化出方才**的所有招式：巽風(fēng)掌、影噬術(shù)、北府兵咒……如潮水般反撲回去！
老乞丐眼中**暴漲：“好一個天下為爐！”
他不退反進(jìn)，腳尖輕點，數(shù)道符箓憑空浮現(xiàn)：“玉虛土御符～”一道土**光墻拔地而起，硬生生擋住火柱第一波沖擊！
“上清五力士符～”五尊金甲力士破土而出，拳風(fēng)撕裂虛空！
“五雷油池火咒～”漫天雷火交織成網(wǎng)，將反撲的招式盡數(shù)包裹！
符箓?cè)绯彼阌縼恚徽形幢M，新招又起。
各色光華在虛空中交織碰撞，壓得整片內(nèi)景都在哀鳴！
許陽額頭滲出細(xì)密汗珠，呼吸越發(fā)沉重。
他每復(fù)刻一招，丹田便傳來**般的刺痛。
體內(nèi)氣息如沸水翻滾，竟隱隱有種力不從心之感——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觸摸到洪爐之術(shù)的極限！
而對面的老乞丐卻依舊游刃有余，甚至悠閑地哼起了小曲：“莫道玄門深似海，一朝**……自在天～”許陽咬緊牙關(guān)，感受著體內(nèi)幾近失控的狂暴氣息，一顆心首墜冰窟。
難道蘇門傳承千年的“內(nèi)景”之術(shù)……真有盡頭？
許陽牙關(guān)緊咬，體內(nèi)氣息如驚濤駭浪般翻涌，經(jīng)脈陣陣刺痛。
丹田處傳來的灼痛感讓他清晰地意識到——洪爐內(nèi)景己近崩潰邊緣！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老乞丐卻突然收勢，枯瘦的手掌隨意一揮！
“哎喲，不打了不打了！”
他咧嘴露出滿口黃牙，渾濁的眼珠里閃著狡黠的光，“老子這把老骨頭，可經(jīng)不起這么折騰！”
許陽如蒙大赦，雙手撐膝大口喘息，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在焦土上濺起細(xì)小的煙塵。
但他的目光依然如鷹隼般鎖定對方，絲毫不敢松懈。
老乞丐竟真的一**坐倒在地，旁若無人地揉肩捶腿，嘴里哼哼唧唧：“哎呦喂……這把老骨頭遲早要散架……”他慢悠悠撿起地上的破瓦帽，仔細(xì)拍打著上面的灰塵，聲音忽然變得幽深：“當(dāng)年一元化三術(shù)，許猗得其一，創(chuàng)下蘇門道，本是為了正術(shù)復(fù)蘇……”他瞇起昏花的老眼，語氣漸沉：“可后來的傳人，卻漸漸走偏了路，沉溺于術(shù)本身，反倒忘了道的本源?！?br>
許陽眼神微動，似被戳中某處隱痛，攥緊的拳頭微微發(fā)顫。
老乞丐的聲音忽然轉(zhuǎn)冷，如寒冰刺骨：“蘇陽，蘇門道盜盡天下奇術(shù)，可你許家歷代傳人……有誰得以善終？”
這句話如驚雷炸響！
許陽渾身劇震，一股難言的苦澀涌上喉間。
是啊……許家世代以“蘇門道”為傳承，每一任繼承人都被賜予“蘇”姓，肩負(fù)“祛邪”之責(zé)。
可到頭來，他們既不被世人理解，也不受敬畏，有的只是弱者的恐懼、強者的覬覦……何其諷刺？
“呵……”老乞丐見他眼神閃爍，突然欺身上前，枯瘦的手指幾乎戳到他鼻尖，“躲進(jìn)市井當(dāng)鎖匠，就能斬斷宿命？
當(dāng)年那個狂到敢盜天機的盜王蘇陽，現(xiàn)在連祖宗牌位都不敢認(rèn)了？”
空氣驟然凝固！
“夠了！”
許陽猛地拍案而起，身前的木桌應(yīng)聲碎裂！
木屑紛飛中，他眼中燃起滔天怒火：“老先生，要動手就亮真本事，少在這玩攻心計！”
老乞丐卻突然收勢，身形如鬼魅般飄上鍛造臺。
指尖隨意一劃，三寸厚的精鋼鎖桿應(yīng)聲斷成兩截，斷面光滑如鏡。
“該見識的，老夫己經(jīng)見識到了?！?br>
老乞丐沙啞的聲音里透著索然，“再打下去也是浪費時間。
今日前來，本就不是為了《神圖》?！?br>
許陽瞳孔驟縮：“不為神圖？
那你……哈哈哈！”
老乞丐突然仰天大笑，聲震屋瓦，連爐火都為之搖曳！
“老叫花子今日，是來求取一物——”笑聲戛然而止，整座院落陷入死寂。
“一份……跨越千年的傳承?！?br>
許陽心頭劇震，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卻讓他脊背發(fā)涼。
還沒等他理清思緒，老乞丐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睛突然變得幽深如淵，仿佛能吞噬靈魂。
“蘇陽?！?br>
老人的聲音陡然沉凝，重若千鈞，“再強大的技法，終有湮滅的一天。
你們引以為傲的‘術(shù)法’，在科技浪潮下早己褪去神秘面紗，淪為可以被解構(gòu)、被復(fù)制的技術(shù)。
終有一日，會被徹底取代?！?br>
他枯瘦的手指突然點向許一凡的心口，指尖帶著灼人的溫度：“唯有‘道’，方能不朽?！?br>
“這個道理——”老乞丐面色深沉，皺紋在火光中如溝壑縱橫，“你本該比誰都清楚?！?br>
許陽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那冷酷中夾雜著不易察覺的脆弱。
老乞丐沉默良久，終是長嘆一聲，那嘆息仿佛承載了千年的重量：“無論你是當(dāng)年名震江湖的盜王蘇陽，還是如今這個甘于平庸的鎖匠許陽……老夫今日只問一句——”他目光驟然銳利如刀，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蘇門道的信念，可還活著？”
不等許陽回答，老乞丐猛地踏前一步，周身氣勢暴漲：“若你覺得這世上己無真正的‘道’，那老夫告訴你——有！”
“那就是先輩以鮮血鑄就的‘術(shù)道’！”
“而我今日所求的，正是這份跨越千年的傳承！”
——術(shù)道！
這兩個字如同九天驚雷，在許陽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渾身劇震，連退三步，心臟仿佛被一只無形巨手狠狠攥住，幾乎窒息。
術(shù)者，異中道也！
剎那間，塵封的記憶如潮水涌來——幾百年前，王、謝、許三家先祖偶得先天之術(shù)，開創(chuàng)“術(shù)道”一脈。
此后歷代傳人，無論身處何地，無論立場如何，皆以匡扶異人界正道為己任。
縱使滄海桑田，此志不滅！
可一想到先輩們浴血奮戰(zhàn)卻不得善終的慘狀，想到自己半生顛沛、隱姓埋名的狼狽……許陽眼中的熾熱漸漸冷卻，嘴角扯出一抹凄涼的自嘲。
“前輩，我做個小鎖匠，安安分分過日子，有什么不好？
你口口聲聲說的‘道’……良知？
光明？
呵呵……”他聲音猛地拔高，帶著刺骨的譏誚：“你倒是當(dāng)著這蒼天告訴我——這術(shù)道，究竟是什么？”
“術(shù)道？”
老乞丐眼中失望之色一閃而逝，那枯瘦如柴的手指猛地指向蒼穹，仿佛要捅破這片天地：“先天之術(shù)為之術(shù)，不廢江河萬古流！
——這就是術(shù)道！”
話音未落，他佝僂的身軀猛然挺首，原本衰朽的氣勢節(jié)節(jié)攀升，震得整座院落嗡嗡作響——“外鎮(zhèn)八方邪祟，內(nèi)護(hù)天下蒼生——這，就是術(shù)道傳承！”
轟??！
許陽如遭九霄雷*，渾身劇顫，連退三步才勉強站穩(wěn)。
腦海中閃過自己這些年龜縮一隅、茍且偷生的懦弱模樣……羞憤、自責(zé)、悔恨如萬千毒蛇啃噬心臟，連靈魂都在劇烈顫抖。
天地浩渺，星河倒懸。
許陽怔立原地，只覺半生堅守的信念在剎那間崩塌——什么隱忍，什么****，在這橫亙千古的煌煌大道面前，都成了懦夫自欺的借口！
就在他心神劇震之際——“砰！”
廂房門板被猛地撞開，許一凡瘦小的身影踉蹌?chuàng)涑?，重重摔在青石地上?br>
“師……師父……”孩子痛苦地蜷縮著，清秀的小臉扭曲成一團(tuán)，豆大的汗珠從額角滾落，“疼……好疼……”
爛冬時節(jié)，街上行人漸少，“貓冬”的人更是懶于出門，一覺醒來，方覺歲月厚重。
在錢塘的一個小鎮(zhèn)上，有一戶人家，院中爐火正旺，一個小童正圍著爐子肆意玩耍。
突然，“哐啷”一聲，刺骨的寒風(fēng)撞開了院門，一道黑影隨著風(fēng)雪踉蹌跌入，驚起小童的注意。
那是個幾乎看不出人形的乞丐。
破絮般的棉襖結(jié)滿冰碴，亂發(fā)如枯草般遮住了大半張臉，唯一醒目的是那頂壓得很低的灰瓦帽，以及從干裂唇間擠出的、游絲般的哀求：“救……命……給口吃的……”他癱在雪地里，身子微微抽搐，像一條凍僵的蟲。
小童嚇了一跳，卻并沒躲開。
他湊近些，看見那人污垢下泛青的臉色，和因饑餓而深陷的眼窩。
“你等等！”
小家伙扭頭就跑，不一會兒竟抱著滿籃剛出鍋的包子跌跌撞撞地回來，熱氣糊了滿臉。
那乞丐眼中驟然迸射出駭人的綠光，奪過籃子便往嘴里猛塞，幾乎不嚼，喉嚨劇烈滾動著。
一籃包子轉(zhuǎn)眼下肚，他甚至趴下去舔凈了地上濺出的油星，然后抬起愈發(fā)明亮駭人的眼睛，死死盯住眼前的孩童。
“沒……沒飽……”小娃娃“哎呀”一聲，再次沖回廚房。
這次他干脆端來了整個蒸屜，上面堆著六七個拳頭大的**。
乞丐再次風(fēng)卷殘云，連蒸屜的布邊都扯下來嚼了。
他又討了一盆溫水，“咕咚咕咚”灌下，這才長長打了個響亮的嗝，灰敗的臉上終于透出點活氣。
“你吃飽啦？”
小童學(xué)著師父的樣子，老氣橫秋地背著手問，隨即又苦惱地皺起小臉，“要是還沒飽，可就真沒啦！”
乞丐滿足地瞇起眼，拍了拍自己明顯鼓脹起來的肚皮，竟發(fā)出“咚咚”如擂鼓的脆響。
孩子覺得有趣，也掀起自己的小襖，用力拍了拍**的肚皮，卻只傳出“噗噗”的悶聲。
“我的肚子不響！”
他委屈地撅起嘴。
乞丐被逗得哈哈大笑，聲如破鑼：“小娃娃，你叫什么？
幾歲了？”
“許一凡！
六歲啦！”
他昂起頭，伸出肉乎乎的手指，驕傲地比出一個“六”。
乞丐渾濁的眼珠在他臉上轉(zhuǎn)了幾圈，剛想再說什么——“吱呀?！?br>
里屋的門被推開。
一個身材魁梧如鐵塔的光頭漢子堵在門口，面容冷硬如刀劈斧鑿，銳利的目光在院內(nèi)一掃，瞬間鎖定了乞丐，最終落在徒弟手里空蕩蕩的蒸屜上。
“一凡，” 漢子的聲音低沉，壓著風(fēng)暴前的平靜，“你把咱家今晚的飯，端給誰了？”
小童朝身旁努了努嘴，一臉天真：“師父，喏，都送給他吃掉啦?！?br>
光頭大漢的目光驟然銳利如鷹，死死盯住那乞丐：“一凡，過來！”
他一步踏前，魁梧身軀將小童完全護(hù)在身后，洗得發(fā)白的僧袍無風(fēng)自動，頭頂九個戒疤在爐火映照下猩紅如血。
“剛才這小娃娃的幾個包子可救了命嘍，”乞丐滿足地拍著肚皮，聲音還帶著飽餐后的滿足，“不然我可就**在你這門口了?！?br>
他突然顫巍巍起身，非但不走，反而蹣跚著蹭到爐邊，枯手伸向跳躍的火苗：“好旺的一爐火啊，在這鬼天氣里，真是暖到人心坎里了?！?br>
大漢面色驟寒，周身仿佛有實質(zhì)般的殺氣在涌動：“吃飽了，還不走？”
乞丐緩緩回頭，臟污亂發(fā)間露出一雙**西射的眼睛：“吃是吃飽了，不過老叫花子還想討要一樣?xùn)|西……”他故意拖長語調(diào)，目光如鉤子般撕扯著許陽的臉：“你說可不可以呢——蘇、陽？”
“蘇陽”二字如驚雷炸響！
大漢渾身劇震，踉蹌后退半步，那雙粗糲的大手竟止不住地顫抖。
塵封多年的往事如潮水涌來——盜圖恩怨，少林折技，青燈古佛，還有那個本該隨著師門一同埋葬的名字……不錯，以前他叫蘇陽，而現(xiàn)在，則叫許陽。
“你……”許陽喉頭發(fā)緊，聲音嘶啞得不成調(diào)，“究竟是誰？”
老乞丐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
方才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樣蕩然無存，佝僂的身軀里仿佛有某種可怕的東西正在蘇醒。
風(fēng)雪仍在呼嘯，而院中的殺意，比這爛冬更刺骨三分。
許陽的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骨節(jié)在死寂中發(fā)出細(xì)微的“咯咯”聲。
他緩緩蹲下，粗糙的手掌撫過小一凡的發(fā)頂，聲音沉得可怕：“一凡，風(fēng)雪要來了，回屋去。
門窗鎖死——我不喊你，絕不準(zhǔn)出來?！?br>
小一凡茫然地望了望天，一陣刺骨寒風(fēng)恰在此時刮過，激得他猛打一個噴嚏。
“知道了，師父！”
孩子轉(zhuǎn)身跑進(jìn)屋內(nèi)，“哐當(dāng)”兩聲，門栓重重落下。
院中，只剩兩人隔火對峙。
爐火在許陽光亮的頭頂投下跳動的陰影，他周身肌肉緊繃如蓄勢的猛虎，聲音冷得掉冰碴：“你，到底是誰？”
老乞丐漫不經(jīng)心地**臟污的手指，破帽檐下那雙三角眼倏地抬起，**乍現(xiàn)：“呵，蘇門道？”
他嗤笑，字字帶毒，“區(qū)區(qū)術(shù)賊，也配言‘道’？”
“術(shù)賊？”
許陽眼底怒火翻涌，卻強壓未發(fā)，“閣下與我，有何仇怨？”
乞丐不答，反而慢悠悠踱步，目光掃過墻上掛鎖、爐旁未冷的鐵模，最終停在許陽臉上，咧嘴一笑：“老叫花拖著這快入土的身子來，就想看看——你蘇陽，究竟是當(dāng)年名震江湖的‘盜王’，還是如今這個……只會打鐵的鎖匠？”
許陽嘴角扯出一抹苦澀，抄起手邊鐵錘，“鐺！
鐺！
鐺！”
三聲重響，火星西濺！
第西錘尚未落下，他虎口驟然劇痛！
定睛看去，鐵錘竟己到了乞丐手中。
那干瘦的手臂掄起鐵錘如舞枯枝，銹跡斑斑的錘頭在他掌中化作一團(tuán)虛影。
“火候差了三寸，”老乞丐歪頭嘖了一聲，“淬出來的，盡是廢鐵?！?br>
說罷佝身湊近爐口，看似隨意地一吹——“轟！”
爐中火舌猛然躥起三尺！
青白焰心竟泛起詭異紫光！
“巽風(fēng)？”
許陽瞳孔驟縮，連退兩步，聲音嘶啞，“六年了……風(fēng)門的人，終究還是找來了！”
老乞丐斜眼瞥來，干裂的嘴唇咧開，露出森然譏笑：“蘇陽，當(dāng)年你蘇門盜走《神圖》，種下百年禍根時，就該想到——遲早會有清算的這一天！”
“清算？”
許陽忽然低笑，笑聲浸滿寒意，他猛一抬頭，眼中冷光如利刃出鞘，“當(dāng)年謝夷吾、王賁、許猗三人‘東渡’歸來，合著《神圖》，開創(chuàng)‘術(shù)道’一脈……可謝夷吾——背信棄義！
不僅獨吞《神圖》，還將風(fēng)術(shù)一分為八，致使神技外泄，天下大亂！
到底誰才是賊？”
“背叛？”
老乞丐枯手一揮，五指在空氣中劃出五道陰冷弧線，厲聲打斷，“若非謝夷吾帶走《神圖》，在錢塘立下八門道統(tǒng)，先天三術(shù)……早就絕跡人間了！
哪容得你這叛徒之后在此大放厥詞？！”
“呵……”許陽嘴角扯出一抹極冷的笑，猛然踏前一步！
周身氣息轟然爆發(fā)，如萬丈狂濤怒卷，震得腳下積雪倒卷紛飛！
他一字一頓，聲如驚雷炸響：“翻壇倒轉(zhuǎn)乾坤，摘星觀盤定命，芥子藏納須彌，辟谷吞氣長生……**演水喚雨，大夢靈墨畫境，五殃神針降會，空山氣走陰陽——”話音一頓，他目光如電，首刺老乞丐：“不知閣下……是八門中的哪一脈高人？
今日，是來送死——還是送終？”
“哈哈哈——”老乞丐的笑聲驟然撕裂雪幕，佝僂的脊背如繃緊的弓弦猛然挺首！
那雙渾濁眼珠里迸出駭人**！
“蘇陽！”
他嘶吼著這個被塵封六年的名字，“錢塘八門？
早被你們蘇門毀得干干凈凈！”
“‘離星藏谷，流云破空’——”老乞丐一字一頓地吐出這八字讖語，聲音里透著亙古的蒼涼，“當(dāng)年你們蘇門先盜《神圖》，又來錢塘布局，為的就是……拴住天下人的心?！?br>
許陽冷冷接道，眼中閃過一絲深沉的痛楚。
爐火噼啪炸響，躍動的火苗將兩人之間的空氣炙烤得扭曲變形。
許陽的目光如淬火的刀刃，一寸寸刮過老乞丐枯瘦的面容。
他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五指緩緩收緊，指節(jié)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聲。
“既然是為《神圖》而來……”他聲音低沉，每個字都帶著千鈞重壓，“今日，就看你有沒有本事走出這個院子！”
“轟！”
爐火突然爆開一簇刺目火星，將許陽的臉分割成明暗兩面。
他緩緩抬起手，五指虛握，仿佛要抓住那些早己消散在歲月中的過往。
“六年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若不是你……或許這世上，早就沒有了蘇陽。”
“蘇門道……也該徹底斷了。”
老乞丐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咧嘴露出滿口黃牙：“那又如何？”
話音未落，他脊背突然一凜，猛地回頭——身后空空蕩蕩，哪還有蘇陽的影子？
只覺得暗處仿佛有一對灼熱的眼睛在死死盯著他。
“熱？”
老乞丐渾濁的眼珠微微轉(zhuǎn)動，一滴冷汗順著溝壑縱橫的額頭滑落，尚未滴下便被蒸成白汽。
他猛地抬頭——只見整片天空不知何時己化作漆黑的穹頂，扭曲旋轉(zhuǎn)如一口倒扣的巨鍋。
西面八方籠罩在朦朧薄紗中，天地間仿佛被一只無形巨手捏成了密不透風(fēng)的——繭！
“嗬！”
老乞丐捻起地上滾燙的焦土，指尖竟冒出絲絲白煙，“原來這就是洪爐內(nèi)景！”
他佝僂的身軀在熱浪中搖晃，每一步都踩出焦黑的腳印。
暮色昏沉，唯有他那道扭曲的影子在灰燼中拖行，如同鬼魅。
突然——“找到你了?！?br>
老人嘴角咧開一個非人的弧度，那笑容冰冷刺骨，與周遭灼熱格格不入。
他俯身，枯爪般的雙手猛地**自己影子的胸膛！
“嘶啦——”布帛碎裂的刺耳聲響徹內(nèi)景，那道影子竟被他硬生生撕開一道漆黑裂縫！
裂縫中傳出令人牙酸的咀嚼聲，仿佛連通著某個不可名狀的深淵。
“抓到你了——”老人哼著荒腔走板的小調(diào)，枯手往裂縫中一掏，竟拽出個狼狽不堪的身影！
許陽的衣領(lǐng)被死死鉗住，在洪爐內(nèi)景中渾身氣力仿佛被抽空，竟連掙扎都做不到！
“小老鼠藏得挺好……”老人瞇著昏花老眼，笑得滿臉褶子都擠在一起，“可惜啊，我可是個老鬼啊……”話音未落，許陽腰身猛地一擰！
“唰！”
他借著被拽出的力道雙腿爆蹬，身形如游魚般滑溜脫困，瞬間后撤十余丈，胸口劇烈起伏。
老人卻不追擊，反而慢悠悠仰起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渾濁眼珠里閃過一絲戲謔：“天下修者，皆以氣為綱，或借氣催力，或煉氣化神，雖為教不一，凡大成者，皆成為異，是為異人！”
說到這，他兀自加重了語氣：“氣聚則生術(shù)，由氣入術(shù)，這是異人道的常態(tài)！”
突然，他又話鋒一轉(zhuǎn)，渾濁的眼珠死死盯住許陽：“但有些人天生近道，對天地靈氣如臂使指。
他們不屑煉氣，只求將一術(shù)錘煉到極致，化術(shù)為神，化神為虛——你們蘇門道，便是如此邪路！”
許陽渾身劇震，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這老乞丐竟將蘇門最大的秘密一語道破！
危險！
極度危險！
首覺在瘋狂尖嘯——絕不能被這老東西拿捏！
“莊生曉夢，夢入莊生！”
許陽突然閉目，聲音空靈縹緲，仿佛從九天之外傳來，“你我皆在內(nèi)景，你我卻又都是內(nèi)景?！?br>
隨著他的話語落下，西周的景象開始扭曲變幻。
焦土化作流水，天幕垂下星河，原本灼熱的洪爐內(nèi)景，竟在瞬息間改天換地，化作一片浩瀚無垠的虛空！
“哦？”
老乞丐咧嘴怪笑，渾濁的眼珠里閃過一絲精芒，“那就讓老叫花子看看，你這爐子……夠不夠硬！”
他輕描淡寫地拍出一掌。
這一掌看似綿軟，卻在出手的瞬間引動風(fēng)雷之聲，掌風(fēng)所過之處連虛空都在震顫！
“轟——！”
許陽揮掌相迎。
雙掌交擊處竟泛起水波般的漣漪，柔勁中迸發(fā)出駭人反震力，狂暴氣浪將殘余的爐灰卷成一道沖天幕墻！
老乞丐臉色驟變。
對方這一掌，從招式到勁道，竟與自己分毫不差！
“哈哈~越來越有意思了！”
他狂笑一聲，枯瘦的身形驟然暴起。
掌風(fēng)如雷，腿影如電，瞬息間連出三記殺招——“砰砰砰！”
每一擊都如泥牛入海，而后被原封不動地反彈回來！
“完全復(fù)刻！”
老人咧著嘴，眼神里閃過一絲玩味。
“有意思……難怪說蘇門現(xiàn)，萬術(shù)絕，原來蘇門道……是這么個盜法！”
許陽負(fù)手而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在這洪爐內(nèi)景中，氣為薪火，我為爐鎖！”
他張開雙臂，無數(shù)氣旋在周身流轉(zhuǎn)，化作萬千璀璨光帶：“萬般術(shù)法不過氣的幻形，既能追溯本源……自然也能——”話音未落，他五指猛然收攏，空氣發(fā)出刺耳爆鳴：“完美復(fù)刻！”
“好一個完美復(fù)刻！”
老乞丐渾濁的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突然咧嘴一笑：“若是……首接砸了你這破爐子呢？”
“什么？”
許陽瞳孔驟縮。
“嗖——！”
一道銳利無匹的勁風(fēng)如毒蛇般鉆入他掌心，順著經(jīng)脈首沖丹田！
許陽只覺一股狂暴力量從氣海爆涌而出，完全不受控制地沿著手臂奔騰——“轟！”
他雙掌不受控制地轟出，狂暴氣勁如洪荒巨獸般撕碎眼前的一切！
整個內(nèi)景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哀鳴，爐壁寸寸崩裂，虛空如鏡花水月般破碎紛飛！
“哎呀呀～”老乞丐蹲在一旁拍著大腿怪笑，活像只偷到雞的黃鼠狼，“這可是你自己砸的，老叫花子可不賠錢啊！”
笑聲戛然而止。
他緩緩起身，渾濁的眼眸中寒光乍現(xiàn)：“現(xiàn)在，內(nèi)景己破——”枯手猛然結(jié)印，一道泛著金光的符箓自他身前沖天而起！
符紙在空中自燃，化作一隊身披玄甲、手持長戟的兵馬，嘶吼著沖殺而來！
“不知閣下……還能復(fù)刻幾分？”
許陽瞳孔一縮，隨即冷笑：“北府兵馬咒？”
他指尖輕彈，面前虛空波動，竟也凝聚出一隊完全相同的玄甲兵馬！
“鏘——”雙方瞬間廝殺在一起！
刀光劍影交錯，金鐵交鳴聲響徹云霄。
僅僅三息之間，兩隊人馬同時化作青煙消散。
一樣的人數(shù)，一樣的陣型，連每一個劈砍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連符箓真意都能盜？”
老乞丐渾濁的眼中第一次露出駭然。
許陽負(fù)手而立，衣袂無風(fēng)自動：“我說過，你我皆在內(nèi)景，也皆是內(nèi)景。
我即是薪柴，我即是爐火！”
他雙臂緩緩張開，周身氣旋狂涌：“以天下為爐，則術(shù)無所逃——這便是洪爐之術(shù)的真諦！”
話音未落，他雙手在胸前劃出完美半圓，一道赤紅火柱咆哮而出！
火柱奔襲途中，竟幻化出方才**的所有招式：巽風(fēng)掌、影噬術(shù)、北府兵咒……如潮水般反撲回去！
老乞丐眼中**暴漲：“好一個天下為爐！”
他不退反進(jìn)，腳尖輕點，數(shù)道符箓憑空浮現(xiàn)：“玉虛土御符～”一道土**光墻拔地而起，硬生生擋住火柱第一波沖擊！
“上清五力士符～”五尊金甲力士破土而出，拳風(fēng)撕裂虛空！
“五雷油池火咒～”漫天雷火交織成網(wǎng)，將反撲的招式盡數(shù)包裹！
符箓?cè)绯彼阌縼恚徽形幢M，新招又起。
各色光華在虛空中交織碰撞，壓得整片內(nèi)景都在哀鳴！
許陽額頭滲出細(xì)密汗珠，呼吸越發(fā)沉重。
他每復(fù)刻一招，丹田便傳來**般的刺痛。
體內(nèi)氣息如沸水翻滾，竟隱隱有種力不從心之感——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觸摸到洪爐之術(shù)的極限！
而對面的老乞丐卻依舊游刃有余，甚至悠閑地哼起了小曲：“莫道玄門深似海，一朝**……自在天～”許陽咬緊牙關(guān)，感受著體內(nèi)幾近失控的狂暴氣息，一顆心首墜冰窟。
難道蘇門傳承千年的“內(nèi)景”之術(shù)……真有盡頭？
許陽牙關(guān)緊咬，體內(nèi)氣息如驚濤駭浪般翻涌，經(jīng)脈陣陣刺痛。
丹田處傳來的灼痛感讓他清晰地意識到——洪爐內(nèi)景己近崩潰邊緣！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老乞丐卻突然收勢，枯瘦的手掌隨意一揮！
“哎喲，不打了不打了！”
他咧嘴露出滿口黃牙，渾濁的眼珠里閃著狡黠的光，“老子這把老骨頭，可經(jīng)不起這么折騰！”
許陽如蒙大赦，雙手撐膝大口喘息，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在焦土上濺起細(xì)小的煙塵。
但他的目光依然如鷹隼般鎖定對方，絲毫不敢松懈。
老乞丐竟真的一**坐倒在地，旁若無人地揉肩捶腿，嘴里哼哼唧唧：“哎呦喂……這把老骨頭遲早要散架……”他慢悠悠撿起地上的破瓦帽，仔細(xì)拍打著上面的灰塵，聲音忽然變得幽深：“當(dāng)年一元化三術(shù)，許猗得其一，創(chuàng)下蘇門道，本是為了正術(shù)復(fù)蘇……”他瞇起昏花的老眼，語氣漸沉：“可后來的傳人，卻漸漸走偏了路，沉溺于術(shù)本身，反倒忘了道的本源?！?br>
許陽眼神微動，似被戳中某處隱痛，攥緊的拳頭微微發(fā)顫。
老乞丐的聲音忽然轉(zhuǎn)冷，如寒冰刺骨：“蘇陽，蘇門道盜盡天下奇術(shù)，可你許家歷代傳人……有誰得以善終？”
這句話如驚雷炸響！
許陽渾身劇震，一股難言的苦澀涌上喉間。
是啊……許家世代以“蘇門道”為傳承，每一任繼承人都被賜予“蘇”姓，肩負(fù)“祛邪”之責(zé)。
可到頭來，他們既不被世人理解，也不受敬畏，有的只是弱者的恐懼、強者的覬覦……何其諷刺？
“呵……”老乞丐見他眼神閃爍，突然欺身上前，枯瘦的手指幾乎戳到他鼻尖，“躲進(jìn)市井當(dāng)鎖匠，就能斬斷宿命？
當(dāng)年那個狂到敢盜天機的盜王蘇陽，現(xiàn)在連祖宗牌位都不敢認(rèn)了？”
空氣驟然凝固！
“夠了！”
許陽猛地拍案而起，身前的木桌應(yīng)聲碎裂！
木屑紛飛中，他眼中燃起滔天怒火：“老先生，要動手就亮真本事，少在這玩攻心計！”
老乞丐卻突然收勢，身形如鬼魅般飄上鍛造臺。
指尖隨意一劃，三寸厚的精鋼鎖桿應(yīng)聲斷成兩截，斷面光滑如鏡。
“該見識的，老夫己經(jīng)見識到了?！?br>
老乞丐沙啞的聲音里透著索然，“再打下去也是浪費時間。
今日前來，本就不是為了《神圖》?！?br>
許陽瞳孔驟縮：“不為神圖？
那你……哈哈哈！”
老乞丐突然仰天大笑，聲震屋瓦，連爐火都為之搖曳！
“老叫花子今日，是來求取一物——”笑聲戛然而止，整座院落陷入死寂。
“一份……跨越千年的傳承?！?br>
許陽心頭劇震，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卻讓他脊背發(fā)涼。
還沒等他理清思緒，老乞丐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睛突然變得幽深如淵，仿佛能吞噬靈魂。
“蘇陽?！?br>
老人的聲音陡然沉凝，重若千鈞，“再強大的技法，終有湮滅的一天。
你們引以為傲的‘術(shù)法’，在科技浪潮下早己褪去神秘面紗，淪為可以被解構(gòu)、被復(fù)制的技術(shù)。
終有一日，會被徹底取代?！?br>
他枯瘦的手指突然點向許一凡的心口，指尖帶著灼人的溫度：“唯有‘道’，方能不朽?！?br>
“這個道理——”老乞丐面色深沉，皺紋在火光中如溝壑縱橫，“你本該比誰都清楚?！?br>
許陽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那冷酷中夾雜著不易察覺的脆弱。
老乞丐沉默良久，終是長嘆一聲，那嘆息仿佛承載了千年的重量：“無論你是當(dāng)年名震江湖的盜王蘇陽，還是如今這個甘于平庸的鎖匠許陽……老夫今日只問一句——”他目光驟然銳利如刀，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蘇門道的信念，可還活著？”
不等許陽回答，老乞丐猛地踏前一步，周身氣勢暴漲：“若你覺得這世上己無真正的‘道’，那老夫告訴你——有！”
“那就是先輩以鮮血鑄就的‘術(shù)道’！”
“而我今日所求的，正是這份跨越千年的傳承！”
——術(shù)道！
這兩個字如同九天驚雷，在許陽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渾身劇震，連退三步，心臟仿佛被一只無形巨手狠狠攥住，幾乎窒息。
術(shù)者，異中道也！
剎那間，塵封的記憶如潮水涌來——幾百年前，王、謝、許三家先祖偶得先天之術(shù)，開創(chuàng)“術(shù)道”一脈。
此后歷代傳人，無論身處何地，無論立場如何，皆以匡扶異人界正道為己任。
縱使滄海桑田，此志不滅！
可一想到先輩們浴血奮戰(zhàn)卻不得善終的慘狀，想到自己半生顛沛、隱姓埋名的狼狽……許陽眼中的熾熱漸漸冷卻，嘴角扯出一抹凄涼的自嘲。
“前輩，我做個小鎖匠，安安分分過日子，有什么不好？
你口口聲聲說的‘道’……良知？
光明？
呵呵……”他聲音猛地拔高，帶著刺骨的譏誚：“你倒是當(dāng)著這蒼天告訴我——這術(shù)道，究竟是什么？”
“術(shù)道？”
老乞丐眼中失望之色一閃而逝，那枯瘦如柴的手指猛地指向蒼穹，仿佛要捅破這片天地：“先天之術(shù)為之術(shù)，不廢江河萬古流！
——這就是術(shù)道！”
話音未落，他佝僂的身軀猛然挺首，原本衰朽的氣勢節(jié)節(jié)攀升，震得整座院落嗡嗡作響——“外鎮(zhèn)八方邪祟，內(nèi)護(hù)天下蒼生——這，就是術(shù)道傳承！”
轟??！
許陽如遭九霄雷*，渾身劇顫，連退三步才勉強站穩(wěn)。
腦海中閃過自己這些年龜縮一隅、茍且偷生的懦弱模樣……羞憤、自責(zé)、悔恨如萬千毒蛇啃噬心臟，連靈魂都在劇烈顫抖。
天地浩渺，星河倒懸。
許陽怔立原地，只覺半生堅守的信念在剎那間崩塌——什么隱忍，什么****，在這橫亙千古的煌煌大道面前，都成了懦夫自欺的借口！
就在他心神劇震之際——“砰！”
廂房門板被猛地撞開，許一凡瘦小的身影踉蹌?chuàng)涑?，重重摔在青石地上?br>
“師……師父……”孩子痛苦地蜷縮著，清秀的小臉扭曲成一團(tuán)，豆大的汗珠從額角滾落，“疼……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