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開學(xué)日
黑徒道義
九月的天，悶熱得像個蒸籠。
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曬得柏油路面都有些發(fā)軟，踩上去黏糊糊的。
風(fēng)也是熱的，裹挾著知了沒完沒了的聒噪，吹得人心頭發(fā)慌。
我，林義，背著個半新不舊的書包，磨磨蹭蹭地走在去往新城一中的路上。
小學(xué)畢業(yè)那個暑假仿佛一眨眼就沒了，還沒來得及好好體會不用寫作業(yè)的滋味，就被一腳踹進(jìn)了中學(xué)的大門。
心里有點莫名的煩躁，也說不上來為啥。
可能就是單純不喜歡這種被規(guī)定好時間、規(guī)定好地點，像羊群一樣被趕著走的感覺。
周圍都是穿著嶄新校服、滿臉興奮或者故作深沉的新面孔，三三兩兩，嘰嘰喳喳。
我下意識地拉了拉自己身上這套略顯寬大的藍(lán)白校服，感覺渾身不自在。
新城一中，算是我們這片兒不錯的初中了。
我媽為了我能進(jìn)來，沒少托人找關(guān)系，臨開學(xué)前還反復(fù)叮囑：“小義，到了新學(xué)校好好學(xué)，別惹事，聽見沒？”
我嗯嗯啊啊地應(yīng)付著，心里卻有點不以為然。
能惹什么事？
我向來不是個主動挑事的人。
找到初一（三）班的教室，里面己經(jīng)鬧哄哄地坐了不少人。
我找了個靠后、靠近窗戶的角落位置坐下，把書包塞進(jìn)桌肚，然后就開始看著窗外發(fā)呆。
操場邊上那幾棵老楊樹葉子被曬得耷拉著，沒什么看頭，但我就是不想把視線收回來，跟教室里這些陌生同學(xué)有什么交流。
“嘿，哥們兒，這兒有人嗎？”
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
我轉(zhuǎn)過頭，看到一個留著寸頭，皮膚黝黑的男生站在過道，咧著嘴笑，露出一口挺白的牙。
他長得挺壯實，眼神透著一股子耿首和……嗯，不太好惹的樣子。
“沒?！?br>
我言簡意賅。
“行，那我坐這兒了。”
他爽快地在我旁邊坐下，把書包往桌上一扔，發(fā)出“咚”的一聲。
“我叫張猛，原來礦機(jī)廠小學(xué)的。
你呢？”
“林義，實驗小學(xué)的。”
我回答道，語氣不算熱絡(luò)。
“哦，實驗的啊，好學(xué)校?！?br>
張猛似乎完全沒察覺我的冷淡，自顧自地說著，“這鬼天氣***熱，聽說一中食堂的飯跟豬食似的，也不知道真的假的……”我聽著他絮絮叨叨，心里覺得這人有點意思，話癆，但不讓人討厭。
至少，比那些裝模作樣、互相打探家里干嘛的要強(qiáng)。
就在這時，教室門口走進(jìn)來一個女生。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過去。
她穿著和我們一樣的藍(lán)白校服，但穿在她身上就顯得格外合身、清爽。
馬尾辮梳得高高的，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白皙的脖頸。
眼睛很大，很亮，像**水，嘴角微微上揚(yáng)，帶著一點天然的笑意。
她不算特別驚艷的那種漂亮，但看著特別舒服，像夏天里的一陣涼風(fēng)，一下子吹散了不少我心頭的煩躁。
她站在門口稍微張望了一下，然后朝著我……呃，朝著我前排空著的位置走了過來，輕輕坐下，一股淡淡的、好像是洗衣粉混合著陽光的味道飄了過來。
我下意識地坐首了點身子。
“看啥呢？”
張猛用胳膊肘碰了碰我，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然后“哦”了一聲，壓低聲音，“這妞不錯啊，挺水靈?！?br>
我沒接話，把視線強(qiáng)行挪開，感覺臉上有點發(fā)燙。
班主任是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挺嚴(yán)肅的中年女老師，姓李。
她進(jìn)來講了一堆開學(xué)注意事項，什么校規(guī)校紀(jì)啊，初中重要性啊之類的。
我一半聽著，一半心思還飄在前面那個女生的馬尾辮上。
下課鈴響，***前腳剛走，教室里瞬間就炸了鍋。
“喂，你叫什么名字？”
張猛己經(jīng)跟前排幾個人搭上話了，包括那個女生。
女生回過頭，笑了笑，聲音清脆：“我叫沁雨濛?！?br>
沁雨濛……名字真好聽。
我心里默念了一遍。
“沁雨濛？
這姓少見啊。
我叫張猛，這是我同桌，林義?！?br>
張猛大大咧咧地介紹著。
沁雨濛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一絲好奇。
我有點倉促地沖她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她也對我笑了笑，然后又轉(zhuǎn)了回去。
就這么一個簡單的對視和微笑，讓我心里莫名地動了一下。
中學(xué)的第一天，似乎……也沒那么糟糕。
……平靜只持續(xù)到了下午放學(xué)。
我和張猛因為順一段路，就一起往校外走。
剛出校門沒多遠(yuǎn)，拐進(jìn)一條回家常走的巷子，就被三個人堵住了。
領(lǐng)頭的那個個子比我們高半頭，看樣子像是初二的或者初三的，留著長劉海，校服敞開著，露出里面的背心，嘴里還叼著根牙簽，一副吊兒郎當(dāng)?shù)臉幼印?br>
他旁邊跟著兩個同樣流里流氣的學(xué)生。
“喂，兩個小初一兒的?！?br>
長劉海歪著頭，斜眼看著我們，“懂不懂規(guī)矩？
這片兒是我罩的，交點兒保護(hù)費，以后哥罩著你們?！?br>
我心里一緊。
這就是傳說中的“擂肥”（敲詐勒索）？
小學(xué)時候也聽說過，但親身碰上還是頭一回。
張猛往前站了半步，把我擋在身后一點，皺著眉頭：“什么保護(hù)費？
我們沒有?！?br>
“沒有？”
長劉海把牙簽一吐，冷笑道，“書包拿過來，我們自己看！”
他旁邊一個瘦猴似的跟班就要上來搶我的書包。
我下意識地往后縮，心里砰砰首跳，有點害怕，又有點屈辱。
那書包里除了書，還有我媽早上剛給我的二十塊午飯錢。
“操，說了沒有！”
張猛突然吼了一嗓子，一把推開那個瘦猴。
這一下，就像捅了馬蜂窩。
“**，初一的小崽子還敢炸刺兒？”
長劉海罵了一句，揮手就是一巴掌朝張猛扇過來。
張猛反應(yīng)極快，頭一偏躲了過去，同時一拳就搗在了長劉海的胸口上。
“呃……”長劉海悶哼一聲，后退了一步。
“敢打我們波哥！
**！”
另外兩個跟班見狀，立刻撲了上來。
場面瞬間亂成一團(tuán)。
張猛確實猛，一個人對著三個，雖然挨了幾下，但拳頭又狠又硬，一時間竟然沒落下風(fēng)。
那個叫波哥的長劉海緩過勁來，眼神變得兇狠，從墻角抄起半塊板磚！
“猛子！
小心他有磚頭！”
我驚叫道。
看著張猛為了護(hù)著我跟人打架，看著他可能要吃虧，我心里那股一首被壓抑著的、說不清是恐懼還是憤怒的火苗，“轟”一下就燒起來了！
****，憑什么？！
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我猛地沖上前，不是沖向那個拿磚頭的波哥，而是撲向旁邊一個正抱著張猛腰的跟班。
我像頭發(fā)瘋的小牛犢子，用盡全身力氣把他撞開，然后騎在他身上，拳頭不管不顧地往下砸，腦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打！
打死你個***！
那跟班被我突如其來的瘋狂打懵了，抱著頭嗷嗷叫。
“林義！
小心后面！”
張猛急吼。
我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感覺頭皮一陣劇痛——那個波哥揪住了我的頭發(fā)，把我往后猛地一拽，同時舉起了那塊板磚，作勢要往我頭上砸！
我嚇得閉上了眼睛。
“趙波！
***長本事了啊？
在這兒欺負(fù)初一的新生？”
一個帶著嘲諷的聲音在巷子口響起。
預(yù)想中的磚頭沒有落下來。
波哥的動作僵住了。
我們所有人都是一愣，轉(zhuǎn)頭看去。
巷子口不知什么時候站了兩個人。
說話的是個矮個子，但看起來很精悍，雙手抱在胸前。
他旁邊站著一個稍微高一點、戴著眼鏡的男生，臉上沒什么表情，正冷冷地看著我們。
波哥看到這兩人，臉色立刻變了，舉著磚頭的手也放了下來，臉上擠出一絲難看的笑：“磊……磊哥，浩哥。
怎么是你們？”
被叫做“磊哥”的矮個子男生沒理他，目光掃過我和張猛，最后又落在趙波身上：“怎么，初三混不下去了？
跑這兒來收初一小朋友的保護(hù)費？
你也不嫌丟人？”
趙波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磊哥，我……我就是跟他們開個玩笑……玩笑？”
旁邊的“浩哥”推了推眼鏡，聲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用磚頭開玩笑？
你這玩笑開得挺大啊?！?br>
趙波和他那兩個跟班頓時不敢吭聲了，剛才的囂張氣焰消失得無影無蹤。
“滾蛋?！?br>
王磊淡淡地說了一句。
趙波如蒙大赦，趕緊扔下磚頭，帶著兩個跟班，屁都不敢放一個，灰溜溜地貼著墻根跑出了巷子。
我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
張猛也掙脫了束縛，喘著粗氣走到我身邊，拍了拍我肩膀：“沒事吧，林義？”
我搖了搖頭，心還在狂跳。
剛才磚頭舉起來的瞬間，我真的以為要頭破血流了。
“謝……謝謝學(xué)長?！?br>
我對著巷子口的兩人，聲音還有點發(fā)顫。
那個叫王磊的矮個子學(xué)長走了過來，他看起來其貌不揚(yáng)，但眼神很亮，帶著一股子精明和狠勁。
他打量著我們倆，尤其是多看了幾眼臉上掛彩但眼神兇狠的張猛，以及剛才像瘋子一樣**的我。
“行啊，兩個初一的新生，敢跟趙波他們動手？”
他笑了笑，“有點膽色。
叫什么？”
“張猛?！?br>
“林義?！?br>
“嗯?！?br>
王磊點點頭，指了指旁邊的眼鏡男生，“這是齊浩，我叫王磊，初三的?！?br>
他頓了頓，看著我們，“趙波那小子就是個欺軟怕硬的主，下次他再找你們麻煩，就說是我王磊說的，讓他滾遠(yuǎn)點。
在咱們初中部，他還沒那個膽子跟我呲牙?！?br>
說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又對著張猛點了點頭，然后和齊浩一起，轉(zhuǎn)身走了。
“操，這人誰??？
這么**？
初三的趙波怕成那樣？”
張猛抹了把嘴角的血，問道。
我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王磊，齊浩。
他們看起來并不高大威猛，但那種從容和威懾力，是現(xiàn)在的我完全不具備的。
他們一句話，就能讓拿著磚頭的趙波灰頭土臉地滾蛋。
這就是力量嗎？
在學(xué)校里，不單單是看誰拳頭硬？
“**，今天真倒霉。”
張猛罵罵咧咧，“不過林義，沒看出來啊，你剛才撲上去那一下，***猛！”
我苦笑一下，猛什么呀，現(xiàn)在手還在抖。
但經(jīng)此一役，我和張猛之間的關(guān)系，似乎瞬間拉近了很多。
這是一起打過架，一起挨過揍，一起被人用磚頭威脅過的交情。
……跟張猛在岔路口分開，我一個人往家走。
經(jīng)過學(xué)校旁邊那個小賣部門口時，又看到了那個身影——沁雨濛。
她正站在那兒，好像在等誰。
夕陽的余暉灑在她身上，給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她安安靜靜地站在那里，就像一幅畫。
我下意識地想低頭假裝沒看見快步走過去。
畢竟剛打完架，身上可能還有土，樣子肯定很狼狽。
“林義？”
她卻先看到了我，叫了一聲。
我只好停下腳步，有點尷尬地轉(zhuǎn)過身：“啊……沁雨濛?！?br>
她走了過來，目光在我身上掃了掃，微微蹙起秀氣的眉毛：“你……你跟人打架了？”
“沒……沒有?！?br>
我下意識地想否認(rèn)。
“你臉上有點臟，衣服也亂了?！?br>
她指了指我的臉頰，眼神里帶著一絲關(guān)切，“沒事吧？”
就這一句簡單的問候，讓我心里剛才因為打架而殘留的戾氣和后怕，瞬間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暖和局促。
“沒事，不小心摔了一下?！?br>
我編了個蹩腳的理由。
她顯然不信，但也沒追問，只是笑了笑：“沒事就好。
剛開學(xué)，還是小心點?！?br>
這時，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了路邊，按了下喇叭。
沁雨濛沖車?yán)飺]了揮手，然后對我說道：“我家人來接我了，先走啦，明天見?！?br>
“明天見?！?br>
我看著她拉開車門坐進(jìn)去，車子緩緩駛離。
真好。
有人接送，干干凈凈，清清爽爽。
不像我，剛在泥地里打過滾，滿身的塵土和狼狽。
我正望著車子遠(yuǎn)去的方向出神，一個帶著點戲謔和不滿的女聲突然在身后響起：“喂！
看什么呢？
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我嚇了一跳，猛地回頭。
看到一個穿著牛仔背帶裙、白色T恤的女孩站在我面前。
她個子比沁雨濛稍矮一點，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頭發(fā)剪得短短的，像個假小子，但五官很精致，大眼睛里此刻正閃爍著一種……審視和不爽的光芒。
我不認(rèn)識她。
“說你呢！
剛才跟沁雨濛說話那個！”
她雙手叉腰，氣勢很足。
“你誰??？”
我有點莫名其妙。
“我叫陳瑤！”
她揚(yáng)著下巴，“我警告你，離沁雨濛遠(yuǎn)點！”
“為什么？”
我更疑惑了。
這都哪跟哪??？
“沒有為什么！”
陳瑤語氣蠻橫，“我看你不順眼，行不行？
看你那慫樣，還敢跟沁雨濛搭話？”
我這暴脾氣，剛壓下去的火又被點著了。
今天真是見了鬼了，先是被堵巷子敲詐，現(xiàn)在又來個莫名其妙的女人對我指手畫腳。
“我跟誰說話關(guān)你屁事！”
我沒好氣地回了一句，轉(zhuǎn)身就想走。
“你站?。 ?br>
陳瑤在后面喊道，“你敢走試試？
信不信我讓我哥收拾你！”
我懶得理她，頭也沒回，加快了腳步。
心里煩得要死。
這開學(xué)第一天，過得可***“精彩”。
身后還傳來陳瑤氣急敗壞的聲音：“林義！
我記住你了！
你給我等著！”
等著就等著。
我心里憋著一股無名火。
憑什么？
憑什么我要被欺負(fù)？
憑什么我要被這種大小姐頤指氣使？
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陽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看著自己這副狼狽的樣子，想起巷子里的磚頭，想起王磊和齊浩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tài)，想起沁雨濛關(guān)切的眼神，想起陳瑤那張囂張跋扈的臉……一種前所未有的復(fù)雜情緒在我胸腔里翻滾。
中學(xué)，好像和小學(xué)真的不一樣了。
這里不再只是讀書**，似乎還有更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比如拳頭，比如勢力，比如女人，比如……尊嚴(yán)。
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我知道，那個在小學(xué)時只想安靜靜靜混日子的林義，可能從今天起，就要被徹底改變了。
巷子口的那場架，那個叫王磊的學(xué)長，那個叫陳瑤的女生，都只是這個故事的開端。
我摸了摸還有點隱隱作痛的頭皮，眼神慢慢沉了下來。
第一章 完
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曬得柏油路面都有些發(fā)軟，踩上去黏糊糊的。
風(fēng)也是熱的，裹挾著知了沒完沒了的聒噪，吹得人心頭發(fā)慌。
我，林義，背著個半新不舊的書包，磨磨蹭蹭地走在去往新城一中的路上。
小學(xué)畢業(yè)那個暑假仿佛一眨眼就沒了，還沒來得及好好體會不用寫作業(yè)的滋味，就被一腳踹進(jìn)了中學(xué)的大門。
心里有點莫名的煩躁，也說不上來為啥。
可能就是單純不喜歡這種被規(guī)定好時間、規(guī)定好地點，像羊群一樣被趕著走的感覺。
周圍都是穿著嶄新校服、滿臉興奮或者故作深沉的新面孔，三三兩兩，嘰嘰喳喳。
我下意識地拉了拉自己身上這套略顯寬大的藍(lán)白校服，感覺渾身不自在。
新城一中，算是我們這片兒不錯的初中了。
我媽為了我能進(jìn)來，沒少托人找關(guān)系，臨開學(xué)前還反復(fù)叮囑：“小義，到了新學(xué)校好好學(xué)，別惹事，聽見沒？”
我嗯嗯啊啊地應(yīng)付著，心里卻有點不以為然。
能惹什么事？
我向來不是個主動挑事的人。
找到初一（三）班的教室，里面己經(jīng)鬧哄哄地坐了不少人。
我找了個靠后、靠近窗戶的角落位置坐下，把書包塞進(jìn)桌肚，然后就開始看著窗外發(fā)呆。
操場邊上那幾棵老楊樹葉子被曬得耷拉著，沒什么看頭，但我就是不想把視線收回來，跟教室里這些陌生同學(xué)有什么交流。
“嘿，哥們兒，這兒有人嗎？”
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
我轉(zhuǎn)過頭，看到一個留著寸頭，皮膚黝黑的男生站在過道，咧著嘴笑，露出一口挺白的牙。
他長得挺壯實，眼神透著一股子耿首和……嗯，不太好惹的樣子。
“沒?！?br>
我言簡意賅。
“行，那我坐這兒了。”
他爽快地在我旁邊坐下，把書包往桌上一扔，發(fā)出“咚”的一聲。
“我叫張猛，原來礦機(jī)廠小學(xué)的。
你呢？”
“林義，實驗小學(xué)的。”
我回答道，語氣不算熱絡(luò)。
“哦，實驗的啊，好學(xué)校?！?br>
張猛似乎完全沒察覺我的冷淡，自顧自地說著，“這鬼天氣***熱，聽說一中食堂的飯跟豬食似的，也不知道真的假的……”我聽著他絮絮叨叨，心里覺得這人有點意思，話癆，但不讓人討厭。
至少，比那些裝模作樣、互相打探家里干嘛的要強(qiáng)。
就在這時，教室門口走進(jìn)來一個女生。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過去。
她穿著和我們一樣的藍(lán)白校服，但穿在她身上就顯得格外合身、清爽。
馬尾辮梳得高高的，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白皙的脖頸。
眼睛很大，很亮，像**水，嘴角微微上揚(yáng)，帶著一點天然的笑意。
她不算特別驚艷的那種漂亮，但看著特別舒服，像夏天里的一陣涼風(fēng)，一下子吹散了不少我心頭的煩躁。
她站在門口稍微張望了一下，然后朝著我……呃，朝著我前排空著的位置走了過來，輕輕坐下，一股淡淡的、好像是洗衣粉混合著陽光的味道飄了過來。
我下意識地坐首了點身子。
“看啥呢？”
張猛用胳膊肘碰了碰我，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然后“哦”了一聲，壓低聲音，“這妞不錯啊，挺水靈?！?br>
我沒接話，把視線強(qiáng)行挪開，感覺臉上有點發(fā)燙。
班主任是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挺嚴(yán)肅的中年女老師，姓李。
她進(jìn)來講了一堆開學(xué)注意事項，什么校規(guī)校紀(jì)啊，初中重要性啊之類的。
我一半聽著，一半心思還飄在前面那個女生的馬尾辮上。
下課鈴響，***前腳剛走，教室里瞬間就炸了鍋。
“喂，你叫什么名字？”
張猛己經(jīng)跟前排幾個人搭上話了，包括那個女生。
女生回過頭，笑了笑，聲音清脆：“我叫沁雨濛?！?br>
沁雨濛……名字真好聽。
我心里默念了一遍。
“沁雨濛？
這姓少見啊。
我叫張猛，這是我同桌，林義?！?br>
張猛大大咧咧地介紹著。
沁雨濛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一絲好奇。
我有點倉促地沖她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她也對我笑了笑，然后又轉(zhuǎn)了回去。
就這么一個簡單的對視和微笑，讓我心里莫名地動了一下。
中學(xué)的第一天，似乎……也沒那么糟糕。
……平靜只持續(xù)到了下午放學(xué)。
我和張猛因為順一段路，就一起往校外走。
剛出校門沒多遠(yuǎn)，拐進(jìn)一條回家常走的巷子，就被三個人堵住了。
領(lǐng)頭的那個個子比我們高半頭，看樣子像是初二的或者初三的，留著長劉海，校服敞開著，露出里面的背心，嘴里還叼著根牙簽，一副吊兒郎當(dāng)?shù)臉幼印?br>
他旁邊跟著兩個同樣流里流氣的學(xué)生。
“喂，兩個小初一兒的?！?br>
長劉海歪著頭，斜眼看著我們，“懂不懂規(guī)矩？
這片兒是我罩的，交點兒保護(hù)費，以后哥罩著你們?！?br>
我心里一緊。
這就是傳說中的“擂肥”（敲詐勒索）？
小學(xué)時候也聽說過，但親身碰上還是頭一回。
張猛往前站了半步，把我擋在身后一點，皺著眉頭：“什么保護(hù)費？
我們沒有?！?br>
“沒有？”
長劉海把牙簽一吐，冷笑道，“書包拿過來，我們自己看！”
他旁邊一個瘦猴似的跟班就要上來搶我的書包。
我下意識地往后縮，心里砰砰首跳，有點害怕，又有點屈辱。
那書包里除了書，還有我媽早上剛給我的二十塊午飯錢。
“操，說了沒有！”
張猛突然吼了一嗓子，一把推開那個瘦猴。
這一下，就像捅了馬蜂窩。
“**，初一的小崽子還敢炸刺兒？”
長劉海罵了一句，揮手就是一巴掌朝張猛扇過來。
張猛反應(yīng)極快，頭一偏躲了過去，同時一拳就搗在了長劉海的胸口上。
“呃……”長劉海悶哼一聲，后退了一步。
“敢打我們波哥！
**！”
另外兩個跟班見狀，立刻撲了上來。
場面瞬間亂成一團(tuán)。
張猛確實猛，一個人對著三個，雖然挨了幾下，但拳頭又狠又硬，一時間竟然沒落下風(fēng)。
那個叫波哥的長劉海緩過勁來，眼神變得兇狠，從墻角抄起半塊板磚！
“猛子！
小心他有磚頭！”
我驚叫道。
看著張猛為了護(hù)著我跟人打架，看著他可能要吃虧，我心里那股一首被壓抑著的、說不清是恐懼還是憤怒的火苗，“轟”一下就燒起來了！
****，憑什么？！
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我猛地沖上前，不是沖向那個拿磚頭的波哥，而是撲向旁邊一個正抱著張猛腰的跟班。
我像頭發(fā)瘋的小牛犢子，用盡全身力氣把他撞開，然后騎在他身上，拳頭不管不顧地往下砸，腦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打！
打死你個***！
那跟班被我突如其來的瘋狂打懵了，抱著頭嗷嗷叫。
“林義！
小心后面！”
張猛急吼。
我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感覺頭皮一陣劇痛——那個波哥揪住了我的頭發(fā)，把我往后猛地一拽，同時舉起了那塊板磚，作勢要往我頭上砸！
我嚇得閉上了眼睛。
“趙波！
***長本事了啊？
在這兒欺負(fù)初一的新生？”
一個帶著嘲諷的聲音在巷子口響起。
預(yù)想中的磚頭沒有落下來。
波哥的動作僵住了。
我們所有人都是一愣，轉(zhuǎn)頭看去。
巷子口不知什么時候站了兩個人。
說話的是個矮個子，但看起來很精悍，雙手抱在胸前。
他旁邊站著一個稍微高一點、戴著眼鏡的男生，臉上沒什么表情，正冷冷地看著我們。
波哥看到這兩人，臉色立刻變了，舉著磚頭的手也放了下來，臉上擠出一絲難看的笑：“磊……磊哥，浩哥。
怎么是你們？”
被叫做“磊哥”的矮個子男生沒理他，目光掃過我和張猛，最后又落在趙波身上：“怎么，初三混不下去了？
跑這兒來收初一小朋友的保護(hù)費？
你也不嫌丟人？”
趙波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磊哥，我……我就是跟他們開個玩笑……玩笑？”
旁邊的“浩哥”推了推眼鏡，聲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用磚頭開玩笑？
你這玩笑開得挺大啊?！?br>
趙波和他那兩個跟班頓時不敢吭聲了，剛才的囂張氣焰消失得無影無蹤。
“滾蛋?！?br>
王磊淡淡地說了一句。
趙波如蒙大赦，趕緊扔下磚頭，帶著兩個跟班，屁都不敢放一個，灰溜溜地貼著墻根跑出了巷子。
我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
張猛也掙脫了束縛，喘著粗氣走到我身邊，拍了拍我肩膀：“沒事吧，林義？”
我搖了搖頭，心還在狂跳。
剛才磚頭舉起來的瞬間，我真的以為要頭破血流了。
“謝……謝謝學(xué)長?！?br>
我對著巷子口的兩人，聲音還有點發(fā)顫。
那個叫王磊的矮個子學(xué)長走了過來，他看起來其貌不揚(yáng)，但眼神很亮，帶著一股子精明和狠勁。
他打量著我們倆，尤其是多看了幾眼臉上掛彩但眼神兇狠的張猛，以及剛才像瘋子一樣**的我。
“行啊，兩個初一的新生，敢跟趙波他們動手？”
他笑了笑，“有點膽色。
叫什么？”
“張猛?！?br>
“林義?！?br>
“嗯?！?br>
王磊點點頭，指了指旁邊的眼鏡男生，“這是齊浩，我叫王磊，初三的?！?br>
他頓了頓，看著我們，“趙波那小子就是個欺軟怕硬的主，下次他再找你們麻煩，就說是我王磊說的，讓他滾遠(yuǎn)點。
在咱們初中部，他還沒那個膽子跟我呲牙?！?br>
說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又對著張猛點了點頭，然后和齊浩一起，轉(zhuǎn)身走了。
“操，這人誰??？
這么**？
初三的趙波怕成那樣？”
張猛抹了把嘴角的血，問道。
我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王磊，齊浩。
他們看起來并不高大威猛，但那種從容和威懾力，是現(xiàn)在的我完全不具備的。
他們一句話，就能讓拿著磚頭的趙波灰頭土臉地滾蛋。
這就是力量嗎？
在學(xué)校里，不單單是看誰拳頭硬？
“**，今天真倒霉。”
張猛罵罵咧咧，“不過林義，沒看出來啊，你剛才撲上去那一下，***猛！”
我苦笑一下，猛什么呀，現(xiàn)在手還在抖。
但經(jīng)此一役，我和張猛之間的關(guān)系，似乎瞬間拉近了很多。
這是一起打過架，一起挨過揍，一起被人用磚頭威脅過的交情。
……跟張猛在岔路口分開，我一個人往家走。
經(jīng)過學(xué)校旁邊那個小賣部門口時，又看到了那個身影——沁雨濛。
她正站在那兒，好像在等誰。
夕陽的余暉灑在她身上，給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她安安靜靜地站在那里，就像一幅畫。
我下意識地想低頭假裝沒看見快步走過去。
畢竟剛打完架，身上可能還有土，樣子肯定很狼狽。
“林義？”
她卻先看到了我，叫了一聲。
我只好停下腳步，有點尷尬地轉(zhuǎn)過身：“啊……沁雨濛?！?br>
她走了過來，目光在我身上掃了掃，微微蹙起秀氣的眉毛：“你……你跟人打架了？”
“沒……沒有?！?br>
我下意識地想否認(rèn)。
“你臉上有點臟，衣服也亂了?！?br>
她指了指我的臉頰，眼神里帶著一絲關(guān)切，“沒事吧？”
就這一句簡單的問候，讓我心里剛才因為打架而殘留的戾氣和后怕，瞬間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暖和局促。
“沒事，不小心摔了一下?！?br>
我編了個蹩腳的理由。
她顯然不信，但也沒追問，只是笑了笑：“沒事就好。
剛開學(xué)，還是小心點?！?br>
這時，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了路邊，按了下喇叭。
沁雨濛沖車?yán)飺]了揮手，然后對我說道：“我家人來接我了，先走啦，明天見?！?br>
“明天見?！?br>
我看著她拉開車門坐進(jìn)去，車子緩緩駛離。
真好。
有人接送，干干凈凈，清清爽爽。
不像我，剛在泥地里打過滾，滿身的塵土和狼狽。
我正望著車子遠(yuǎn)去的方向出神，一個帶著點戲謔和不滿的女聲突然在身后響起：“喂！
看什么呢？
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我嚇了一跳，猛地回頭。
看到一個穿著牛仔背帶裙、白色T恤的女孩站在我面前。
她個子比沁雨濛稍矮一點，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頭發(fā)剪得短短的，像個假小子，但五官很精致，大眼睛里此刻正閃爍著一種……審視和不爽的光芒。
我不認(rèn)識她。
“說你呢！
剛才跟沁雨濛說話那個！”
她雙手叉腰，氣勢很足。
“你誰??？”
我有點莫名其妙。
“我叫陳瑤！”
她揚(yáng)著下巴，“我警告你，離沁雨濛遠(yuǎn)點！”
“為什么？”
我更疑惑了。
這都哪跟哪??？
“沒有為什么！”
陳瑤語氣蠻橫，“我看你不順眼，行不行？
看你那慫樣，還敢跟沁雨濛搭話？”
我這暴脾氣，剛壓下去的火又被點著了。
今天真是見了鬼了，先是被堵巷子敲詐，現(xiàn)在又來個莫名其妙的女人對我指手畫腳。
“我跟誰說話關(guān)你屁事！”
我沒好氣地回了一句，轉(zhuǎn)身就想走。
“你站?。 ?br>
陳瑤在后面喊道，“你敢走試試？
信不信我讓我哥收拾你！”
我懶得理她，頭也沒回，加快了腳步。
心里煩得要死。
這開學(xué)第一天，過得可***“精彩”。
身后還傳來陳瑤氣急敗壞的聲音：“林義！
我記住你了！
你給我等著！”
等著就等著。
我心里憋著一股無名火。
憑什么？
憑什么我要被欺負(fù)？
憑什么我要被這種大小姐頤指氣使？
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陽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看著自己這副狼狽的樣子，想起巷子里的磚頭，想起王磊和齊浩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tài)，想起沁雨濛關(guān)切的眼神，想起陳瑤那張囂張跋扈的臉……一種前所未有的復(fù)雜情緒在我胸腔里翻滾。
中學(xué)，好像和小學(xué)真的不一樣了。
這里不再只是讀書**，似乎還有更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比如拳頭，比如勢力，比如女人，比如……尊嚴(yán)。
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我知道，那個在小學(xué)時只想安靜靜靜混日子的林義，可能從今天起，就要被徹底改變了。
巷子口的那場架，那個叫王磊的學(xué)長，那個叫陳瑤的女生，都只是這個故事的開端。
我摸了摸還有點隱隱作痛的頭皮，眼神慢慢沉了下來。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