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藍宇每天清晨都會在蘇州河邊散步，看似悠閑地觀察著往來的貨船。

日偽特務機關長武田雄介對此人進行過三次秘密調(diào)查，結(jié)果都顯示他只是一個普通的進出口貿(mào)易商人。

甚至連軍統(tǒng)潛伏站都認為云藍宇“**清白，可發(fā)展為目標對象”。

只有奚梓涵隱約覺得不對勁——她在一次慈善晚宴上，發(fā)現(xiàn)云藍宇握杯的左手虎口有不易察覺的槍繭。

而當晚，她就接到上級密令：“啟明星同志，查明‘影子’身份，此人極度危險?！?br>
一九三九年，秋，上海。

清晨的蘇州河總裹著一層薄紗似的霧，混著水汽與遠處工廠區(qū)飄來的煤煙，黏稠地壓在河面上。

河水是渾濁的綠，打著旋兒，載著破舊的木船、堆滿貨包的鐵殼小火輪，還有偶爾掠過的一兩只水鳥，慢吞吞地向東流去。

駁岸邊的水泥臺階上，沾滿了濕滑的苔蘚，空氣里是河水特有的腥味，夾雜著貨物發(fā)酵的酸氣，以及不知從何處飄來的、一絲若有若無的桂花香。

云藍宇穿著一件半舊的藏青色長衫，手里拎著一個鳥籠，籠子里是只精神抖擻的畫眉，正沿著河岸不緊不慢地踱步。

他三十五歲上下年紀，面容清癯，眼神溫和，看人的時候總帶著點商賈特有的、恰到好處的笑意。

他走走停停，時而**一下籠中的鳥兒，引得它啾啾鳴叫，時而站定，望著河上來來往往的船只，像是在盤算著什么生意。

一艘掛著“丸善株式會社”旗子的鐵駁船，正突突地冒著黑煙，吃力地靠向三號碼頭。

幾個穿著短褂、皮膚黝黑的苦力立刻圍了上去，準備卸貨。

船頭站著兩個穿著**軍服的人，挎著槍，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岸邊。

云藍宇的目光在那艘船上停留了片刻，很自然，就像一個商人評估競爭對手的運力。

他甚至還微微搖了搖頭，似乎對那船吃水的深度和冒煙的程度有些不以為然。

隨即，他轉(zhuǎn)向另一邊，看著幾條正在卸下棉紗包的本地小船，臉上露出了更感興趣的神色。

他在這里散步己有大半年，附近的船工、小販、甚至偶爾巡邏的偽**，都認得這位“和氣生財”的云老板。

他做的是進出口貿(mào)易，據(jù)說路子很廣，從南洋的橡膠到內(nèi)地的桐油，都沾一點。

生意不算頂大，但足夠體面。

他為人謙和，不惹是非，偶爾還會給岸邊乞討的小孩子幾個銅板。

沒人知道，就在他看似隨意掃視河面的目光下，那艘“丸善”駁船吃水線旁一個不易察覺的、新焊上去的鉚釘異常反光點，己經(jīng)被他牢牢記住——那是他等待的，來自**方向的特殊“標記”。

而那幾個圍上去的苦力中，有一個彎腰系鞋帶的動作，在他眼里，是“安全，可接觸”的暗號。

這一切的觀察、判斷，都在電光火石之間完成，沒有在他平靜無波的臉上留下任何痕跡。

他甚至還有閑心，對著不遠處一個賣早點的攤子笑了笑，點了點頭。

“云老板，早??！”

攤主熱情地招呼。

“早，生意興隆?！?br>
云藍宇溫和地回應，提著鳥籠，繼續(xù)向前走去。

他的背影，融入了蘇州河畔這幅混亂、嘈雜又充滿生機的晨景里，毫不起眼。

極司菲爾路76號，日偽特工總部。

機關長武田雄介的辦公室，充斥著消毒水和新油漆混合的刺鼻氣味。

窗戶緊閉，厚重的絲絨窗簾拉著一半，擋住了外面大部分的光線。

墻上掛著一幅巨大的上海市區(qū)地圖，上面用紅藍鉛筆標注著各種符號和箭頭。

武田雄介穿著筆挺的日軍中佐制服，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手指輕輕敲打著桌上的一份檔案。

檔案的封面上，寫著“云藍宇”三個字。

“三次了，”武田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質(zhì)感，他看向站在桌前的手下，行動隊隊長吳世寶，“**干凈得像一張白紙。

祖籍寧波，少年時隨叔父去了南洋，去年才回國，生意做得不大不小，交際圈不廣不窄，沒有不良嗜好，沒有**傾向的記錄。

連給**捐獻，數(shù)額都恰到好處，既不突出，也不落后?！?br>
吳世寶，一個面色陰鷙、身材粗壯的中年漢子，微微躬著身：“機關長，是不是太干凈了點？

要不要我再……不必了?！?br>
武田抬手打斷了他，嘴角扯出一絲冷峭的笑意，“吳隊長，你的疑心病，有時候是優(yōu)點，但過度了，就是浪費資源。

我們盯了他大半年，**了他家里和公司的所有電話，檢查了他所有的信件和往來賬目，甚至在他常去的茶樓安排了人。

結(jié)果呢？

除了生意上的討價還價，就是一些風花雪月的閑談。

他是一個標準的，或者說，是一個過于標準的商人?！?br>
武田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我們的敵人，是那些藏在地下的**分子，是軍統(tǒng)，是***。

他們的觸角無孔不入，他們的行動必然留下痕跡。

而這個云藍宇，沒有痕跡。

要么，他真的是清白的。

要么……”他頓了頓，轉(zhuǎn)過身，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吳世寶的臉：“他就是一條深水魚，藏得太深，深到我們現(xiàn)有的網(wǎng)，還撈不到他。

繼續(xù)常規(guī)監(jiān)視，不要打草驚蛇。

把精力，放在更明確的目標上。”

“是！”

吳世寶立正低頭，眼角卻閃過一絲不以為然。

法租界，霞飛路附近的一棟西式公寓里。

奚梓涵坐在梳妝臺前，仔細地描摹著眉毛。

鏡子里的女人，二十五六歲年紀，容貌清麗，一雙眼睛尤其動人，像是**秋水，又藏著星辰。

她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絲絨旗袍，領口別著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針，襯得她脖頸修長，氣質(zhì)嫻雅。

她是《申江日報》的記者，也是上海灘小有名氣的才女，文章寫得漂亮，精通英法兩國語言，經(jīng)常出入各種沙龍和慈善場合。

此刻，她正準備赴一個晚宴。

腦海里，卻不自覺地浮現(xiàn)出三天前，在華懋飯店舉行的那場慈善募捐晚宴的情景。

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她作為報社代表，正在采訪幾位工商界人士。

目光流轉(zhuǎn)間，看到了獨自站在角落里的云藍宇。

他依舊是那副溫和儒雅的樣子，手里端著一杯香檳，正微笑著與一位銀行家交談。

奚梓涵對這位云老板有點印象，聽過一些關于他生意和為人的零碎評價，總體是“本分商人”。

她本沒有太在意。

就在她準備移開視線時，云藍宇大概是說話時做了個手勢，左手微微抬起，握杯的姿態(tài)自然地顯露出來。

宴會廳頂燈的光線恰好打在他的虎口位置。

那里，有一層極其細微的、與周圍皮膚色澤略有差異的、微微凸起的繭痕。

非常淺，非常不起眼，在那種光線和角度下，幾乎可以說是幻覺。

若非奚梓涵受過極其嚴苛的觀察訓練，并且對某種特定技能形成的身體特征有著超乎常人的敏感，絕對無法察覺。

那是長期、穩(wěn)定地握持某種特定型號**，在扣動扳機時，槍身與虎口反復摩擦擠壓才能形成的痕跡。

不是碼頭苦力扛包的老繭，也不是工匠操持工具的粗糙。

那是一種更精細、更隱蔽的印記。

一個普通的、從南洋回來的貿(mào)易商人，虎口怎么會有這種東西？

當時，云藍宇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注視，目光自然地轉(zhuǎn)了過來，與她短暫交匯。

他的眼神依舊溫和，甚至帶著一絲詢問的笑意，仿佛在說：“奚小姐，有什么事嗎？”

奚梓涵立刻報以職業(yè)化的微笑，舉了舉手中的酒杯，自然地移開了目光。

心中卻警鈴大作。

這個男人，絕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

思緒被輕輕的敲門聲打斷。

女傭拿著一份普通的商業(yè)廣告宣**走了進來：“小姐，剛才塞進門縫的?！?br>
奚梓涵接過，道了謝。

關上門后，她走到書桌前，取出一種特殊的藥水，用棉簽小心地涂抹在宣**背面的空白處。

很快，幾行清晰的字跡顯現(xiàn)出來：“啟明星同志：查明‘影子’身份，活躍于滬上工商界，疑似與近期‘貨輪’系列情報泄露及我方兩名同志失蹤有關。

此人極度危險，**深厚，隱蔽性極強。

不惜代價，獲取其真實身份及任務目標。

閱后即焚。

‘老家’。”

“影子……”奚梓涵低聲念著這個代號，指尖微微發(fā)涼。

她拿起那張廣告單，湊到臺燈的燈罩旁，火苗躥起，迅速將紙頁吞噬，化作一小撮灰燼。

她看著鏡中自己明艷的臉龐，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堅定而銳利。

那個溫婉知性的女記者形象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戰(zhàn)士的冷靜與果決。

云藍宇……還有他虎口上那個幾乎不存在的槍繭。

“影子”……會是你嗎？

三天后的下午，外灘，匯中飯店的咖啡廳。

臨窗的位置，可以望見黃浦江上往來穿梭的輪船和江對岸陸家嘴的空曠景象。

留聲機里播放著舒緩的爵士樂。

奚梓涵坐在靠窗的一張小圓桌旁，面前放著一杯咖啡和一本攤開的筆記本。

她似乎在整理采訪稿，不時抬頭望向門口。

她是“恰好”在這里等待一位約好的采訪對象，而根據(jù)她掌握的信息，云藍宇今天下午通常會在這里與一位固定的客戶談生意。

果然，兩點剛過，云藍宇的身影出現(xiàn)在咖啡廳門口。

他今天穿著一套淺灰色的西裝，打著條紋領帶，顯得更加精神利落。

他獨自一人，選了一個不顯眼的位置坐下，點了一杯紅茶，然后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報紙，安靜地閱讀起來。

奚梓涵耐心地等待著。

約好的采訪對象遲遲未到，這給了她充足的理由繼續(xù)“滯留”。

大約過了半小時，云藍宇似乎看完了報紙，抬手看了看腕表，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在等待的人遲到了。

他放下報紙，目光隨意地在咖啡廳里掃過，然后落在了奚梓涵身上。

他微微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些許意外和欣賞的笑容，然后站起身，禮貌地走了過來。

“奚小姐？

這么巧?！?br>
他的聲音溫和醇厚，帶著商人的圓潤。

奚梓涵抬起頭，臉上適時地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一絲職業(yè)化的熱情：“云先生？

**。

是啊，真巧，我在等一位采訪對象?！?br>
她示意了一下對面的空位，“您不介意的話，坐下聊？”

“榮幸之至?！?br>
云藍宇從善如流地坐下，姿態(tài)放松而自然，“奚小姐的大作，我拜讀過不少，文筆犀利，見解獨到，令人佩服?！?br>
“云先生過獎了，不過是記錄些市井百態(tài)罷了。”

奚梓涵謙遜地笑了笑，端起咖啡杯，動作優(yōu)雅，“倒是云先生，生意做得風生水起，還能有閑情雅致來喝下午茶?！?br>
“小本經(jīng)營，勉強糊口而己。”

云藍宇擺擺手，笑容里帶著點商人的自嘲，“比不上奚小姐鐵肩擔道義。

今天約了個朋友談點事情，看來是被放鴿子了。”

他的語氣輕松自然，眼神坦誠，看不出任何破綻。

兩人寒暄了幾句，話題從最近的時局新聞，聊到一些文化藝術展覽，云藍宇都能接上話，見解不俗，但又不會過于鋒芒畢露，尺度拿捏得極好。

他說話時，雙手自然地放在桌面上，或者偶爾做個手勢輔助表達。

奚梓涵的目光，幾次不經(jīng)意地掠過他放在桌面上的左手。

虎口處的皮膚，看起來光滑平整，沒有任何異常。

那天晚宴上的驚鴻一瞥，仿佛真的只是一個錯覺。

是光線角度問題？

還是自己過于敏感了？

奚梓涵心中疑慮未消，但表面上依舊談笑風生。

她必須更加小心。

就在這時，咖啡廳的門被猛地推開，三個穿著黑色綢衫、戴著禮帽的男人闖了進來。

為首一人，面色兇狠，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大廳里的客人。

咖啡廳里的音樂聲、談話聲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幾個不速之客身上。

是76號的特務！

奚梓涵的心猛地一緊，但長期訓練形成的本能讓她保持了表面的鎮(zhèn)定。

她注意到，坐在對面的云藍宇，端著紅茶的手穩(wěn)如磐石，臉上適當?shù)芈冻隽艘唤z普通商人遇到這種場面時該有的、略帶緊張和疑惑的神情。

他甚至微微側(cè)過身，像是想避開可能的麻煩。

那幾個特務的目光在客人中逡巡，最終，落在了咖啡廳角落里一個獨自看報的中年男子身上。

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迅速圍了過去。

“李先生，跟我們走一趟吧。”

為首的特務冷冷地說道，亮出了一個證件。

那個被稱為“李先生”的男子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中的報紙掉落在桌上，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被兩個特務一左一右架了起來，拖出了咖啡廳。

整個過程很快，前后不到一分鐘。

咖啡廳里陷入了一片死寂，隨即響起了壓抑的竊竊私語。

云藍宇輕輕放下茶杯，發(fā)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搖了搖頭，低聲對奚梓涵說：“這世道……唉，真是……”語氣里充滿了普通人的無奈和一絲后怕。

他轉(zhuǎn)過頭，看向奚梓涵，關切地問：“奚小姐，沒嚇到你吧？”

他的眼神里，只有純粹的關心，看不到絲毫其他情緒。

仿佛剛才那場突如其來的抓捕，對他而言，僅僅是一次令人不快的意外插曲。

奚梓涵搖了搖頭，勉強笑了笑：“還好。”

她端起己經(jīng)微涼的咖啡，喝了一小口，借以平復微微加速的心跳。

云藍宇的表演，太完美了。

完美得……讓人心驚。

如果他真是“影子”，那么他的心理素質(zhì)和偽裝能力，己經(jīng)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如果他不是……那虎口的槍繭，又該如何解釋？

“看來我的朋友今天不會來了?！?br>
云藍宇看了看手表，站起身，禮貌地告辭，“奚小姐，我先走一步，你多小心?！?br>
“云先生慢走?！?br>
看著云藍宇沉穩(wěn)離去的背影，消失在咖啡廳門口的光影里，奚梓涵緩緩靠向椅背。

窗外，黃浦江上傳來一聲悠長的汽笛，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

“影子……”她無聲地咀嚼著這個代號。

調(diào)查，才剛剛開始。

而危險，己經(jīng)如影隨形。

這個男人，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表面波瀾不驚，水下，卻可能早己暗流洶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