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嘩啦啦的下著，雨點(diǎn)砸在破馬車的頂棚上，聲音很悶。

車輪在泥路上滾著，忽然咯吱一聲，陷進(jìn)了半個輪子深的泥坑里。

車夫猛的一勒韁繩，馬叫了一聲，整個車廂狠狠震了一下。

“大人，到……到了?！?br>
車夫的聲音發(fā)著抖，聽著像在告別。

話音剛落，車夫就急忙跳下馬車，連滾帶爬的消失在雨里，像是后面有東西在追他。

車廂里，陸羽慢慢睜開眼，表情沒什么變化。

對于車夫跑了這件事，他好像一點(diǎn)也不在乎。

三天前，押送他離京的兩個官差，就在一個驛站說要去拉肚子，然后就再也沒回來。

臨走前，還算好心的留下了一句：“陸大人，青陽縣那地方……您自求多福吧?！?br>
自求多-福。

陸羽嘴角微微勾起，推開車門，一腳踩進(jìn)了沒過腳踝的泥水里。

雨水瞬間濕透了他的布鞋，冰冷的涼意從腳底一下竄了上來。

眼前就是他的封地，青陽縣。

一座破縣衙立在雨里，紅木門早就掉色了，門上“青陽縣”的牌匾也歪著，好像隨時會掉下來。

門口的石獅子裂了半邊，長滿了青苔。

兩個穿著號衣的白發(fā)老衙役，靠在門柱上睡著了，根本沒發(fā)現(xiàn)有人過來。

這里是大周王朝有名的三不管地帶。

地方宗族勢力很大，到處都是**，官府基本說了不算。

被貶到這里，跟判了**也差不多。

陸羽收回目光，走上臺階，首接推開了那扇沒關(guān)嚴(yán)的衙門大門。

“吱呀——”一聲響，驚醒了睡著的老衙役。

兩人**睡眼，看到一身布衣、渾身濕透的陸羽，眼神里有點(diǎn)茫然，又有點(diǎn)看不起。

“你是什么人？

這里是縣衙，滾出去！”

其中一個老衙役不耐煩的喝道。

陸羽沒理他，首接往內(nèi)堂走去。

一股子霉味混著灰塵味撲面而來，房梁和角落里到處是蛛網(wǎng)，地上的石板縫里甚至長出了綠苔。

這里看著就像一座荒廢多年的古廟。

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內(nèi)堂里回響。

很快，一個穿綢緞、身材有點(diǎn)胖的中年男人，帶著幾個吏員，慢悠悠的從旁邊房間里走了出來。

帶頭的男人是青陽縣的主簿，錢庸。

他上下打量著濕透了的陸羽，臉上笑著，聲音卻懶洋洋的，很敷衍：“想必這位就是***的陸大人吧？

哎呀，這鬼天氣，讓大人受苦了?！?br>
他身后的幾個吏員也沒把他當(dāng)回事。

一個斜著眼看他，另一個嘴角帶著嘲笑，還有一個干脆低頭看自己的指甲，完全沒把這個新縣令放在眼里。

整個青陽縣的官吏，早就被幾大宗族喂飽了，誰會把一個從京城發(fā)配來的九品官當(dāng)回事？

在他們看來，這又是一個來送死的年輕書生，能活過三個月就算不錯了。

錢庸假裝熱情的上前拱了拱手：“陸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己經(jīng)在縣里不錯的酒樓備了酒，給您接風(fēng)。

這縣衙太破，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還是換個地方？”

這場接風(fēng)宴，其實(shí)就是鴻門宴。

只要陸羽答應(yīng)去，喝下那杯酒，就等于接受了他們的規(guī)矩，以后老老實(shí)實(shí)當(dāng)個蓋章的傀儡。

要是不聽話……他們有的是辦法讓這位陸大人病死。

“不必了?！?br>
沒想到，陸羽擺了擺手，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本官不累。

先把縣里的卷宗和賬目拿來我看看?！?br>
錢庸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好像沒料到他會這么說。

他身后的幾個吏員也互相看了一眼，覺得很意外。

這小子，不按套路來??？

錢庸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又變回笑瞇瞇的樣子：“陸大人真是勤快，下官佩服。

只是……本縣的賬目很多，而且前幾任大人留下的都是些舊賬，又亂又雜，大人您剛來，恐怕……拿來。”

陸羽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很平淡，但聽著就是命令。

錢庸的眼角動了一下。

行，很好。

你自己找死，那就別怪我了。

既然你想看，就讓你看個夠！

“來人！”

錢庸對著身后揮了揮手，“把縣里的賬冊，全都給陸大人搬過來！”

他說話的調(diào)子有點(diǎn)看好戲的意思。

幾個吏員****的抬進(jìn)來幾口大箱子，重重的扔在地上，揚(yáng)起一片灰塵。

箱子打開，里面全是發(fā)黃、卷邊，甚至有點(diǎn)發(fā)霉的賬冊。

這些賬本，別說一個剛來的書生，就是他們這些老油條，想理清楚也得花上半個多月。

何況這里面全是陷阱和假賬。

這些是他們跟幾大宗族勾結(jié)的證據(jù)，也是前幾任縣令留下的爛攤子。

他們覺得，陸羽就算看上三天三夜，也只會看得頭暈眼花，最后只能放棄。

“陸大人，都在這兒了，您慢慢看。

要是有什么需要，隨時吩咐下官。”

錢庸說完，就抱起胳膊，準(zhǔn)備看好戲。

其他吏員也靠在墻邊，交頭接耳，偷偷發(fā)笑。

“這新來的，怕不是個傻子吧？

還真敢看？”

“京城來的書**，以為讀過幾本書就能管好一個縣了？

太天真了?！?br>
“我賭他一個時辰之內(nèi)，就得哭著求我們幫忙?！?br>
陸羽沒理會周圍的議論，首接走到那堆賬冊前，在唯一還算干凈的書桌后坐下，隨手拿了一本。

嘩啦，嘩啦……他開始翻閱。

他翻得特別快。

手指就沒停過，一頁接著一頁，像是在書頁上掃過一樣。

翻頁的聲音連成一片，聽著倒像是在扇風(fēng)。

一開始，錢庸和吏員們還覺得好笑。

這哪是看賬，明明是在裝樣子！

可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陸羽一首保持著那個姿勢和速度，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卻很專注。

內(nèi)堂里的竊笑聲慢慢停了，變得特別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陸羽身上，看著他用一種不像正常人的速度，翻完了一本又一本。

半個時辰不到。

那幾大箱的賬冊，竟然被陸羽全翻了一遍。

當(dāng)陸羽翻完最后一頁時，整個內(nèi)堂安靜得能聽見針掉在地上的聲音。

錢庸的喉結(jié)動了一下，皮笑肉不笑的開口：“陸……陸大人，這么快就看完了？

可……可有什么發(fā)現(xiàn)？”

他怎么都不信，有人能用這種方式看完賬本，更別說看出什么問題了。

陸羽面無表情，目光從最后一本賬冊上移開，慢慢抬起頭。

他的手伸進(jìn)那堆賬冊里，一下就抽出了三本。

這三本分別是田畝黃冊、稅**簿和徭役丁冊。

他把三本賬冊并排放在桌上，抬眼看向臉色己經(jīng)有點(diǎn)僵硬的錢庸，平靜的問出了第一個問題。

“城東的王麻子，去年不是淹死了嗎，為什么今年還在交稅？”

錢庸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不等他回答，陸羽的手指在第二本稅**簿上輕輕一點(diǎn)，第二個問題跟著來了。

“縣里的官田，為什么比去年少了三十畝？”

錢庸的后背一下就涼了，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xì)密的冷汗。

陸羽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本徭役丁冊上，聲音還是沒什么起伏。

“徭役名單上，**三兄弟的名字，為什么出現(xiàn)了五次？”

錢庸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身后的幾個吏員，一個個臉色慘白，腿都軟了，看陸羽的眼神像是見了鬼。

這……這怎么可能？

死人交稅，說明有人在吞稅款。

官田變少，是地方豪族在侵占。

名字重復(fù)，就是虛報(bào)人頭，為了騙**的徭-役**名額！

這些都是他們做的很隱秘的假賬，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就算是大理寺的高手來了，沒十天半個月也查不明白！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只用了不到半個時辰，就從那堆亂七八糟的舊賬里，把這三條線索給揪了出來！

他是怎么做到的？

內(nèi)堂里一點(diǎn)聲音都沒有，只有窗外的雨聲還在嘩啦啦的響著。

陸羽把那三本賬冊輕輕合上，發(fā)出“啪”的一聲。

這聲音不大，卻讓每個人的心都跟著一緊。

他站起身，平靜的目光掃過己經(jīng)滿頭大汗的錢庸和不敢出聲的吏員們。

“錢主簿，明天卯時，縣衙大堂，召集所有在冊的吏員，本官要點(diǎn)卯?！?br>
“誰要是遲到，按本朝律法，打二十大板?！?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