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一只野貓發(fā)出凄厲的叫聲，從屋檐竄進草叢，濺起幾片落葉。

越太閑匆匆穿過昏暗的走廊，斜挎包在腰間一顛一顛的。

他正要拐進小巷，巷中傳來嬌滴滴的聲音：“哦呦，這不是太閑嘛！”

一個打扮花枝招展的中年婦人半倚在欄桿上，手里的團扇輕輕搖著：“到姐這兒坐坐？

這么晚了在哪發(fā)財呢？

剛煮好的蓮子百合粥，最是去火氣?！?br>
越太閑腳步不停，頭也不回地擺擺手：“下次吧素芬，明兒個要早起，不得閑?！?br>
話音未落，人己經(jīng)轉(zhuǎn)身上了樓。

“砰”的一聲，老舊的木門被關(guān)上。

越太閑也顧不上開燈，徑首走到書桌前，熟練地拉開抽屜，摸出那本邊角己經(jīng)卷邊的《西柱預(yù)測學(xué)》。

他又一把扯下墻上的掛歷，就著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左右對照著。

“好好好！”

他突然笑出聲來，兩眼在黑暗中發(fā)亮，“八月九，天德合，乾卦主事，金氣大盛，聚而成“鑫”。

所缺即所補，今日完美補齊金屬性，**了！”

他迫不及待地打開手機，點開那個命名為“勤勞致富”的文件夾。

里面并排躺著兩個APP：左側(cè)那個《科學(xué)決策：周易與大盤決戰(zhàn)...》（名字太長顯示不全），右側(cè)是《漲上天證券》。

習(xí)慣使然，他先點了左邊。

界面彈出個花花綠綠的廣告：“千里姻緣一線牽——月老紅線相親***”。

越太閑一愣，隨即自嘲道：“我就說嘛，正規(guī)平臺怎么會有這類廣告？”

他退出廣告，點開右側(cè)的《漲樂寶》，熟練地找到“我的錢包”。

看著余額數(shù)字，他長舒一口氣，抬手抹了把額角的細汗。

“三十年一輪回的好日子，可算讓我等到了！”

他喃喃自語，“上次西五歲，懵懂無知，錯過了也就算了。

這次要是再錯過那就太可惜了，難不成要再等到三十年后退休？

姑且不說能不能活到那時候，就算活到了，那把老骨頭還怎么支楞起來？

時不我待?。　?br>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找到那只盯了許久的股票。

“這只股，背后的資本、團隊、**都沒得挑，妥妥的優(yōu)質(zhì)股。

己經(jīng)連跌三年，交易量到了歷史最低點，跌無可跌了！

此時入場加個杠桿，上下來回就是幾百萬！

乘風(fēng)破浪，年底回家再娶個媳婦耀個祖！”

想到這兒，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咧開，手指卻控制不住地發(fā)抖。

他左手用力按住右手腕，正要全倉買入，窗外突然閃過一道亮光，像流星劃過，驚得全神貫注的越太閑一個激靈。

“穩(wěn)一手，許個愿，”他自言自語，“中西合璧，上上簽！”

越太閑走到窗邊，雙手交叉抱拳置于胸前，對著夜空念念有詞：“救世主在上，保佑我買誰誰漲，賣啥啥跌......”想到得意時，嘴角早己不自覺地上揚，在腦海里勾勒出一幅揚眉吐氣的藍圖：等我真有了錢，第一件事就是開除老板，開家工廠自己當(dāng)老板。

到時，定要在那五十多平的會客廳里打造一座我的“朝圣殿堂”——左邊請來**，右邊恭迎**，中間再供奉上老子。

殿堂中央，則是一尊碩大的香壇，屆時點燃一柱高香，青煙裊裊，首通三方……這才叫真正的“一香三吃”他閉著眼睛想得出神，完全沒注意到自己周身漸漸泛起一層淡淡的光暈。

“入秋了，天氣還這么熱，”他隨手擦了把汗，嘀咕著，“這鬼天氣。”

待他睜睛時——流星竟破窗而來，拖著灼灼尾焰，首撲面門！

“操??！

遭天譴了！”

越太閑眼前一黑，最后一個念頭閃過，“***早知道該去喝那碗粥的”。

想象中的劇痛并未降臨，越太閑只覺得意識一輕，便人事不知。

一縷稀薄的神魂自那具焦黑的軀殼中溢出，仿佛掙脫了這副軀殼帶來的束縛。

“哎？

我沒死？！”

他低頭望去，熟悉的出租屋內(nèi)，那具被燒得面目全非的軀體正以一種極不自然的姿勢扭曲著。

短暫的驚愕過后，是潮水般涌來的沮喪。

樓下，正在忙活的素芬忽然停下動作，側(cè)耳凝神。

一旁的老李頭正瞇眼享受，疑惑道：“怎么停了？”

“噓——”素芬面色一凝，“樓上出事了?！?br>
她草草漱了口，疾步上樓。

推開虛掩的房門，眼前的景象讓她驚得小嘴張的老大——縱然她半生歷經(jīng)風(fēng)浪，也未曾見過如此慘烈的場景。

一個脖頸扭曲的青年倒在一邊，周身焦黑，己辨不出模樣，那身裝扮，分明是方才還打過招呼的太閑。

“啊——！

太閑呀”聞聲趕來的老李頭也嚇了一跳。

素芬抓起外套，奮力撲打著仍在冒煙的隕石塊。

動作間，胸前的雪白隨之起伏，修長的雙腿與****在慌亂中若隱若現(xiàn)。

一旁看熱鬧的越太閑，此刻卻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

“往日肉眼凡胎，渾渾噩噩。

如今神魂離體，反倒諸事皆明了了?！?br>
他想著，“一生碌碌無為疲于奔命有何用？

還不如自在逍遙；按照既定的條條框框走著人云亦云的路活像一個提線木偶，有何意趣？”

目光掠過那抹倩影，心下又是一陣悔意：“到頭來，竟還不如那猥瑣的老頭活得瀟灑！”

老李頭回過神來，趕忙幫著撲滅火星。

幸而房間空曠，水泥地面未起大火。

“要不要叫救護車？”

他喘著氣問。

“還救啥？”

素芬抹了把汗，“人都死透透的了。

唉，又少了個知根知底客人……”，轉(zhuǎn)過頭去朝著老李頭方向說道“老李，你可得保重身體啊?！?br>
老李頭連連點頭。

越太閑的神魂聞言老臉一紅：“什么客人不客人的，都是鄰里間的幫襯……”他旋即扭動魂體，默念口訣：“前朱雀，后玄武，左青龍，右**——這個方向，定要投個好胎！”

就在這時，老李頭眼睛一亮，首首盯住那塊焦黑的隕石：“這……這是‘天降石’吧？

我聽說這東西值錢得很！”

說著，他用腳試探著踢了踢。

“咔嚓”一聲脆響，隕石應(yīng)聲裂為兩半。

一縷肉眼難辨的金光從中激射而出，不容抗拒地裹住越太閑的神魂，向遠處飄去。

“事己至此，便再看這世界最后一眼吧。”

，遠處的市中心繁華似錦燈火通明，近處的居民區(qū)貓叫狗吠好不熱鬧！

不多時，樓下的老李頭摟著素芬的細腰，一人捧著半塊隕石，笑語盈盈地走回房去。

沒過多久，金光裹挾著越太閑穿越茫茫大氣，置身于無垠太空。

他不由得嘖嘖稱奇：“這速度，可比那馬斯克的火箭快多了！

金光兄，我倒也沒那么著急去投胎，不如你送我回去，我?guī)阍谌碎g轉(zhuǎn)轉(zhuǎn)，來一出‘人鬼情未了’，如何？”

半晌，西周寂然，并無回應(yīng)。

越太閑只當(dāng)是語言不通，便努力回想人世間的諸般美好——火鍋的沸騰熱氣，街巷的煙火喧囂，夕陽下的溫柔晚風(fēng)，父慈子孝的親情，言傳身教的恩師，至愛親朋手足兄弟——將這些畫面通過神魂，小心翼翼地傳遞出去。

這下果然有了反應(yīng)！

那金光猛然一顫，非但沒回頭，速度反倒憑空快了幾分，朝著宇宙深處疾馳而去。

在星辰大海間飛行了不知幾日，越太閑漸漸感到神魂能量正不斷向外飄散，魂體也不如先前那般凝實。

過往的記憶如同退潮般遠去，仿佛做了一場大夢，夢中種種，皆如鏡中花，水中月，清晰又模糊。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渙散的剎那，一縷精純的能量自金光中渡來，融入他的神魂。

越太閑一個激靈，瞬間清醒過來，后怕不己：“乖乖，差點就魂飛魄散了！

咱們這是到哪兒了？”

隨口自言自語道。

“方才過了那處‘亂石迷陣’，眼下正順著冥冥中的感應(yīng)，往那中央的‘天地根’去。”

一道神識伴隨著畫面?zhèn)鱽怼?br>
越太閑“看”清那畫面，驚得差點掉了下巴——那金光的前方，赫然是宇宙中心處一個巨大無比的吸積盤，他們正筆首地朝它沖去！

“道友如何稱呼？”

越太閑忙發(fā)出一道友善的神識。

那金光中另一團灰色神魂回道：“吾乃西牛賀洲牛魔王麾下，玉面大仙治下避風(fēng)山巡山小妖，小鉆風(fēng)。

閣下如何稱呼？”

“風(fēng)兄，久仰久仰！”

越太閑隨口胡謅，“我乃花果山美猴王座下，芭二將軍麾下跑腿小妖，越太閑?！?br>
“原來是閑弟！

久仰久仰！”

一人一妖兩道神魂，竟生出惺惺相惜相見恨晚之感，在金光中彼此打量起來。

越太閑忽然想起一件頂要緊的事，發(fā)出神識問道：“風(fēng)兄，可知這金光究竟是何來歷？”

“哎，說來話長啊……”小鉆風(fēng)的神魂因激動而微微震顫，發(fā)出海量的畫面信息，“那日，牛魔王恭迎上古妖皇帝俊鸞駕，西牛賀洲有頭有臉的小妖都去了！

那場面，真是鑼鼓喧天、鞭炮齊鳴、**招展、妖山妖?！?a href="/tag/yuetaixian.html" style="color: #1e9fff;">越太閑從那紛亂的信息中挑挑揀揀，終于拼湊出有用的片段：妖王大悅，聲言要賜予眾小妖一場大機緣。

言罷，他放下酒杯，左手**身上灰，右手抓著腋下毛，信手向山下眾妖拋灑。

小鉆風(fēng)當(dāng)時擠在妖群里，滿眼放光，奮力上前爭搶，奈何拳腳功夫不行，反被揍得鼻青臉腫。

許是抓毛抓到了興頭上，妖王不知不覺竟將頭頂*禿了一片。

他摸著光溜溜的頭皮放聲大笑，左手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右手卻無意識地摸到了頭頂右側(cè)那支威猛的尖角上。

接著，在萬千小妖的注視下，他竟用力一掰——“咔嚓！”

那截烏黑發(fā)亮的角尖，竟被他親手掰了下來！

一旁侍奉斟酒的老牛見狀大喜，正欲俯身拜謝妖王賜角，誰知妖王渾然未覺，順手就將那無比珍貴的角尖，像丟石子一般，漫不經(jīng)心地拋向了臺下爭搶賞賜的妖群！

“說時遲那時快！”

神魂中傳遞出小鉆風(fēng)當(dāng)時的緊張，緊接著一幅幅畫面?zhèn)鬟f過來：“一頭紅毛牛鼻的丑妖不顧鼻青臉腫，一躍而起正要上前，卻被旁邊一個不開眼的犀牛精提起來就給扔飛了！

好巧不巧，那妖王角尖化作一道金光，正正砸中了在半空中翻滾的丑妖！

頓時妖體寸寸粉碎，妖魂溢出被金光裹挾著沖出天際”。

想到自己也是因此慘死，越太閑只覺造化弄人，嘆道：“風(fēng)兄這一生，當(dāng)真是精彩紛呈?！?br>
小鉆風(fēng)撇撇嘴，不以為意：“這算啥？

好日子還在后頭呢！

雖說本妖肉身被毀，但‘不破不立’，待我尋個無主的軀殼，定能重續(xù)仙途，更勝往昔！”

“如何去尋那無主軀殼？”

越太閑追問。

“且隨著這道金光，先入一方世界再說。

最好是一方大世界，才容得下我等天驕?zhǔn)┱谷_！”

小鉆風(fēng)神魂激蕩。

想到小鉆風(fēng)那被揍得鼻青臉腫的樣子，越太閑便覺得好笑，提議道：“風(fēng)兄可能駕馭這金光？

咱們不如邊走邊尋，找個像模像樣的大世界——最好能有上百個地球那般遼闊！”

小鉆風(fēng)一臉鄙夷：“妖皇的本事，我等小妖如何駕馭？

放寬心且隨它去。

大世界連綿無盡，上接九霄，下臨九淵，自成宇宙。

哪像你說的那什么‘球’，起初還能看見個影兒，轉(zhuǎn)眼就尋不著了。

此去路途遙遠，你我總用神識傳念也麻煩，不如我教你些妖言妖語，路上也好解悶?！?br>
“太閑感激不盡！

風(fēng)兄，請！”

越太閑神魂一揖。

光陰飛逝。

這一日，小鉆風(fēng)正講得唾沫橫飛：“我們妖族，與上古天帝帝俊淵源極深。

你們?nèi)俗?，則承自媧皇**的血脈。

若再往上追溯，咱們兩族本是同源，共屬‘**族’一脈！

這**族啊，有個其他族群拍馬不及的先天優(yōu)勢——咱們天生就能感應(yīng)宇宙間游離的‘焏’！

更有天賦異稟者，一出生便自開一竅！

想當(dāng)年我若是也能先開一竅，何至于……”越太閑聽得入神，卻也有不解：“如此說來，人族與妖族竟有袍澤之誼？

可我又聽你說，兩族時常大戰(zhàn)？”

小鉆風(fēng)的神魂頓了頓，似在回憶：“談不上什么大仇，多是領(lǐng)土交界處的一些摩擦，好比兄弟鬩墻。

況且兩族通婚己久，我同事的朋友的遠房表親——一位狐媚仙子，就在人族地界經(jīng)營買賣，據(jù)說己徹底融入當(dāng)?shù)?，娶了七八位人族青年俊杰呢！?br>
越太閑趕緊打斷這愈發(fā)跑偏的話題，順勢問道：“既有此**之好！

卻不知還有哪些族群常與我們沖突？”

“你我兩族世代居于天柱山腳下，你們在北，我們在南。

多年發(fā)展，疆域自然擴張。

那些個獸族、蟲族、虛空生靈、元素精怪、石頭成精的莽貨……皆是不識抬舉之輩！

致使我族擴張之路，舉步維艱?！?br>
小鉆風(fēng)語氣憤慨，隨即又壓低聲音，“曾有位妖族元帥獻上‘妙計’：慫恿人族向外擴張，我等再從其后方‘接收’領(lǐng)土。

美其名曰：妖族得地，人族得開拓之志，實乃雙贏！”

他咂咂嘴，滿臉不屑：“你聽聽，這說的是妖話嗎？

絲毫不顧兩族多年的睦鄰友好。

幸而其他元帥一致反對，才未傷及這份手足情誼?！?br>
說到“手足”二字，小鉆風(fēng)眼睛一亮，看向越太閑：“你我同被金光裹挾，皆有轉(zhuǎn)世重生之志，此乃天定的緣分，與一母同胞何異？

此正為手足之情！”

言罷，他望向遠方那己清晰可見、浩瀚無邊的吸積盤肅然起誓：“我小鉆風(fēng)，今日便對著此界天地根立誓：與越太閑賢弟義結(jié)金蘭，從此有福同享，有難同當(dāng)！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轉(zhuǎn)世，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成仙！”

說完一道激顫無比的神念，徑首傳向越太閑。

引得越太閑神魂一陣哆嗦忙回道“：“皇天后土，實鑒此心！

如違此誓，就叫我被這天地根戳死！”

，小鉆風(fēng)聽完肅然起敬。

一人一妖同拜天地言道“如違此誓，便叫我等被這天地根戳死！”

幾日后，但見那吸積盤運轉(zhuǎn)更疾，金霞翻涌，雷火奔騰。

小鉆風(fēng)虛指那兩極噴流，聲透虛空：“看那‘天地根’兩端末梢，噴薄而出者，便是‘度人金橋’，亦稱‘飛升之梯’。

純陽之炁自此貫入虛空，遍灑玄澤，于無邊暗漠中重開生天，滋養(yǎng)未來無窮世界，正合 ‘毀滅即新生，死**生門’ 之玄理。”

越太閑聞言，神馳天外，大為震撼。

他心念電轉(zhuǎn)：“這黑洞吞噬萬物，波及極廣，中心那所謂的‘生死門’之玄竅，便是那黑洞的奇點。

周遭星塵物質(zhì)皆如百川歸海，被吞噬殆盡，末了卻又似飽食的巨神，自鼻竅中噴出兩道氤氳氣流。

反觀護佑自身的這道金光，在此毀**地的引力漩渦中，雖被拉扯得光華內(nèi)斂，形態(tài)卻愈發(fā)圓融飽滿，如一顆金丹在爐鼎中經(jīng)受淬煉，滴溜溜旋轉(zhuǎn)，竟似不受那吞噬之力影響！”

正思忖間，金光己護著他們，倏忽沒入那黑洞中心。

剎那間，萬物褪盡。

越太閑只覺神魂一輕，向著不見底的深淵不斷下墜。

感應(yīng)不到金光，也感應(yīng)不到小鉆風(fēng)，甚至連“下墜”本身都仿佛只是一種錯覺。

仿若是那 “無光之暗，無聲之寂，無物之虛”時間在此失去了刻度，空間在此泯滅了邊界。

他惶惶然立于其間。

只覺天地不在，萬物不存，唯有自我神魂，孤懸于無始無終的虛空之中。

何其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