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把腳翹在滿是灰塵的檔案科辦公桌上，后腦勺枕著雙手，那雙看似慵懶的眼睛卻銳利地掃過手中那份泛黃的舊案卷。

窗外是縣衙前院熙熙攘攘的喧囂，與他這里的死寂形成了鮮明對比。

“凌云！

凌云你個死小子，又死哪里去了？”

門外傳來捕頭王胖子粗啞的嗓音。

凌云慢悠悠地把案卷塞進一摞故紙堆下面，剛坐首身體，門就被“哐當”一聲踹開了。

王胖子圓滾滾的身體堵在門口，唾沫橫飛：“你小子一天到晚正事不干，就知道看這些沒人要的破爛！

趕緊的，跟我走一趟！”

凌云打了個哈欠，眼角余光瞥見王胖子身后那個熟悉的身影——冷月。

她一身利落的公門勁裝，勾勒出矯健的身姿，短發(fā)齊耳，眉眼清冷，正抱著雙臂，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王頭兒，什么風把您吹到這鳥不**的地方來了？”

凌云懶洋洋地問。

“少廢話！

趙員外府上出事了，人命關天！

衙門里能調(diào)派的人手都去了，你，也跟著去長長見識，別一天天蹲在這里發(fā)霉！”

王胖子不耐煩地揮手。

“我？

一個管檔案的？”

凌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似笑非笑。

“讓你去就去！

冷月，看著他，別讓他惹麻煩！”

王胖子說完，***肥胖的身體，急匆匆地走了。

冷月這才走上前，聲音清越，不帶絲毫波瀾：“走吧，凌大天才。

雖然不知道你為什么被塞進檔案科，但王頭兒的命令，你最好還是聽著點。”

凌云站起身，拍了拍官服上的灰塵，那身衣服穿在他身上，也透著一股子散漫不羈的勁兒。

“師姐有命，豈敢不從？”

他靠近一步，壓低聲音，帶著一絲戲謔，“不過，師姐你真覺得，帶我這么一個‘累贅’去，能幫上什么忙？”

冷月眉頭微蹙，不喜歡他靠得太近，但身體卻穩(wěn)如磐石，只是冷冷道：“能不能幫忙另說，別添亂就行。

趙員外是本地有頭有臉的鄉(xiāng)紳，他的案子，馬虎不得?！?br>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檔案科。

冷月步履生風，凌云則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縣衙的每一個角落，那些看似尋常的細節(jié)，在他眼中仿佛都蘊**某種信息。

“師姐，你說趙員外是怎么死的？”

凌云忽然問道。

“到了現(xiàn)場自然知道?！?br>
冷月頭也不回。

“我猜，不是尋常的死法?！?br>
凌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否則，王頭兒不會這么急著把我這個‘廢人’也拉上?！?br>
冷月腳步微微一頓，沒有接話。

她確實聽到了一些風聲，現(xiàn)場情況極其古怪。

但她不喜歡凌云這種未卜先知般的語氣。

來到趙府，己是戒備森嚴。

朱漆大門前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議論紛紛。

衙役們勉強維持著秩序。

王胖子正滿頭大汗地指揮著。

見到凌云，王胖子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跟緊點，別亂碰東西！”

現(xiàn)場在趙員外的書房。

一進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合著墨香和一種若有若無的香料氣味撲面而來。

書房布置得極為雅致，紅木書桌，博古架，墻上掛著名家字畫。

趙員外肥胖的身體就倒在書桌旁的地毯上，胸口插著一把精美的**，雙目圓睜，臉上凝固著一種極度驚恐的表情，仿佛見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議的事情。

“門窗都是從里面反鎖的，”王胖子指著緊閉的窗戶和門后那根堅實的木制插銷，“我們接到報案趕來，是強行撞開的門。

這……這根本就是個密室！”

幾個資深的捕快在房間里勘查，眉頭緊鎖，顯然毫無頭緒。

冷月迅速檢查了門窗，確實沒有外力破壞的痕跡。

她又蹲下身查看**，手法專業(yè)。

凌云卻沒有立刻去看**，他像個閑逛的游客，在書房里踱起步來。

目光掃過書桌上攤開的賬本，博古架上那些價值不菲的擺件，最后落在地毯上，靠近**手邊的地方——那里似乎有幾點不易察覺的、非血漬的深色痕跡。

“看什么看！

有你什么事？”

一個捕快見凌云東張西望，不滿地呵斥。

凌云沒理會，反而蹲下身，用手指輕輕沾了一下那深色痕跡，放到鼻尖嗅了嗅。

“你干什么！”

王胖子怒道，“說了別亂碰！”

“水漬?！?br>
凌云自言自語般說道，隨即站起身，目光投向房間角落的那個鎏金獸耳香爐，爐口還殘留著些許灰燼。

“還有點特別的香味?！?br>
“故弄玄虛！”

王胖子哼了一聲。

這時，趙夫人被丫鬟攙扶著走了進來，她看起來三十多歲，風韻猶存，此刻哭得梨花帶雨，幾乎站立不穩(wěn)。

“老爺……老爺早上還好好的，說要一個人在書房靜一靜，處理些賬目……怎么會……嗚嗚嗚……”她的目光掃過地上的**，恐懼地縮了縮，手中緊緊攥著一塊絲帕，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凌云注意到，她另一只手里，似乎還握著什么東西，被她用絲帕巧妙地遮掩著。

“夫人節(jié)哀，”王胖子連忙上前，“您最后見到趙員外是什么時候？”

“就……就在一個時辰前，”趙夫人泣不成聲，“我送參茶過來，他還在看賬本……我離開時，他親自從里面閂上了門……說是怕人打擾……期間可聽到什么異常聲響？”

冷月冷靜地發(fā)問。

“沒……沒有……”趙夫人搖頭，但眼神有一瞬間的閃爍，“就是……就是老爺最近似乎心神不寧，總說夢到……夢到一些以前的事……以前的事？”

凌云突然插話，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力量。

趙夫人似乎被嚇了一跳，看向凌云，這個穿著低級官服、氣質(zhì)卻與眾不同的年輕人。

“是……是啊，都是些陳年舊事了……”她含糊其辭，似乎不愿多提。

管家老錢站在門口，是個五十多歲、面容精明的男人，他低著頭，眼神卻不時飛快地掃視房間內(nèi)的眾人，尤其是在凌云身上停留了片刻。

凌云走到書桌前，目光落在攤開的賬本上，上面的字跡工整，記錄著最近的銀錢往來。

他隨手翻動了一下，在賬本的最后一頁，動作微微一頓。

那里，似乎有一小片不起眼的墨點，形狀有些奇怪。

“王頭兒，”凌云忽然開口，打破了房間里的沉悶，“能讓我看看死者嗎？”

王胖子一愣，沒好氣地說：“你看？

你看有什么用？

冷月都看過了！”

冷月卻站起身，看向凌云，清冷的眸子里帶著一絲探究：“讓他看看?！?br>
凌云走到**旁，蹲下。

他沒有先去碰觸**，而是仔細端詳著趙員外臉上的表情——那不僅僅是驚恐，更帶著一種極度的難以置信。

他又看了看傷口周圍的血跡噴濺形狀，以及死者自然攤開的手掌。

“**首接刺穿心臟，一擊斃命?！?br>
冷月在旁邊說道，“傷**度略微向上，力度很大。”

凌云點了點頭，伸出手指，在**柄附近虛按了幾下，似乎在感受什么。

然后，他的目光被死者另一只微微蜷曲的手吸引了。

他輕輕掰開那只手，在掌心，發(fā)現(xiàn)了一點點極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白色粉末。

他用指尖沾起一點，再次嗅了嗅，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發(fā)現(xiàn)什么了？”

冷月問。

凌云沒有首接回答，而是站起身，環(huán)顧整個書房，最后目光定格在那緊閉的窗戶上，問道：“撞開門之前，確定所有窗戶都從里面鎖好了？”

“確定！”

一個捕快肯定地回答，“我們都檢查過了，插銷都插得死死的?！?br>
“那就奇怪了……”凌云喃喃自語，嘴角卻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一個完全封閉的房間，一個被一刀斃命的死者，一個驚恐萬狀的表情……還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趙夫人緊握的手和管家老錢低垂的眼瞼，“一些看似無關緊要的細節(jié)。”

他轉(zhuǎn)向王胖子，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王頭兒，這案子，有點意思。

不是普通的密室**?！?br>
“廢話！”

王胖子煩躁地抓了抓頭發(fā)，“要不是密室，我們能在這里干站著？”

凌云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帶著一絲久違的神采：“我的意思是，兇手給我們留下了一個非常精致的謎題。

而要解開它，我們需要知道更多關于趙員外‘以前的事’，以及……”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地毯上那幾乎干涸的水漬和香爐上。

“以及，這間書房里，除了我們和死者，曾經(jīng)還存在過的，‘看不見的客人’?！?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