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桂枝踏上紅星公社二隊土地的第一個小時，就知道自己那點不算光輝的、僅僅是“比較愛說話”的小毛病，在這兒怕是成了天大的罪過。

從公社集合點分配到二隊的路上，牛車顛簸，她不過是本著團結(jié)友愛、盡快熟悉環(huán)境的精神，跟趕車的老鄉(xiāng)多聊了幾句收成，又對路邊掠過的歪脖子柳樹發(fā)表了短短三句感慨，順便展望了一下即將到來的、充滿****的知青生活，前后加起來頂多一刻鐘。

結(jié)果，一到大隊部分配臨時住處，那位姓王的隊長，一個臉膛黑紅、眉頭擰得能夾死**的中年漢子，盯著手里那張薄薄的、關(guān)于知青基本情況的介紹信，又抬眼瞅瞅她，重重嘆了口氣。

“趙桂枝同志，”王隊長的語氣沉甸甸的，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頭疼，“你的情況，我們初步了解了。

為了讓你能更好地融入集體，專心投入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經(jīng)隊委會研究決定，給你安排一個特別能鍛煉人的環(huán)境?！?br>
趙桂枝心里咯噔一下，有種不祥的預(yù)感。

然后，她就被帶到了村東頭那座孤零零的土坯房前。

房子低矮，墻皮斑駁，但收拾得異常干凈利落。

院墻是用粗細不一的樹枝扎成的，縫隙均勻。

院里一角堆著劈得大小幾乎一致的柴火，另一角是整齊的菜畦，綠意盎然。

整個院子透著一股子近乎刻板的秩序感，安靜得只剩下風吹過菜葉的細微沙沙聲。

王隊長指著院子里一個正在沉默地修理鋤頭的男人說：“這是謝****，我們二隊最好的莊稼把式，最踏實勤懇的社員。

你暫時就借住在他家?guī)俊?br>
記住，多看，多學，少說話！”

最后三個字，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眼神里充滿了警告。

趙桂枝順著王隊長的手指看過去。

那男人聞聲抬起頭。

個子很高，肩背寬厚，穿著洗得發(fā)白的深藍色粗布褂子，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結(jié)實的小臂線條。

他的臉膛是常年日曬形成的古銅色，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條堅毅的首線。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黑沉沉的，看過來的時候，像是兩潭深不見底的井水，平靜無波，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甚至沒有對王隊長的話，或者對她這個突如其來的“麻煩”表示出絲毫的驚訝或不滿，只是目光在她臉上短暫地停留了一瞬，隨即又低下頭，繼續(xù)手里的活計，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guān)。

趙桂枝心里那點不祥的預(yù)感，迅速發(fā)酵成了絕望。

天老爺，這哪里是不愛說話，這根本就是個悶葫蘆，不，是塊會呼吸的石頭！

王隊長交代完，像是生怕被什么纏上似的，腳步飛快地走了，留下趙桂枝和她那個打著補丁的鋪蓋卷，孤零零地站在謝建**的院門口，對著那個沉默的后腦勺。

空氣凝滯，只有鋤頭木柄偶爾發(fā)出的輕微磕碰聲。

趙桂枝深吸一口氣，努力擠出她自認為最友善、最具有**友誼精神的笑容，清了清嗓子，決定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既來之，則安之，溝通是建立友誼的第一步嘛！

“謝同志，你好！

我叫趙桂枝，從海市來的，以后就要麻煩你了！”

聲音清脆，帶著刻意營造的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