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這條街上老子就是王法
順頌時宜
**的陽光透過特制的琉璃紗，在宋氏雜貨鋪的**青磚地上投下柔和光斑。
“宋娘子，這窗紗真是妙極！”
張嬸以手遮額，仰頭端詳著透光的窗欞，“往日這時節(jié)鋪子里早就悶熱難當(dāng)，你這兒卻依舊這般清涼?！?br>
宋時宜正在柜臺后整理賬冊，聞言擱下毛筆，抬眸淺笑：“這琉璃紗中摻了云母細(xì)粉，既能透光，又可隔熱。
嬸子若喜歡，改日我送些到府上?！?br>
“你家這門也輕巧！”
張嬸拎著剛從貨架取下的竹簸箕，單手掌著門板微微一推，驚訝道，“我這老胳膊老腿的，竟一點不費勁?！?br>
“不過在門軸里加了點小機(jī)關(guān)，用的是精鋼滾珠?！?br>
她話音剛落，便見老陳頭推著獨輪車在門口停下，正要去抬車，宋時宜己搶上一步，用腳尖在門檻內(nèi)側(cè)輕輕一觸。
“咔噠”一聲，一道木質(zhì)包鐵的斜坡緩緩滑出。
宋時宜溫言道：“往后送貨，首接推上來便是?！?br>
老陳頭穩(wěn)穩(wěn)地推車而入，連聲道：“這設(shè)計太周到了！
宋娘子，你上次教我的那個魚簍編法，我照著做了一批，賣得可好了！”
“能幫襯著些就好?！?br>
宋時宜爽朗一笑，“陳叔，您今日若是不急，且慢些走?！?br>
老陳頭一邊笑呵呵答應(yīng)，一邊手腳利索地彎腰搬起貨來，宋時宜忙伸手去攔：“陳叔快放著，哪能次次勞您動手？”
話音未落，老陳頭己把最后兩袋貨物碼得齊整，粗糙的手掌在衣襟上擦了擦，笑出一臉深紋：“應(yīng)當(dāng)?shù)模?br>
宋娘子總惦記著我們這些老骨頭，都不知該如何感謝，我先把車放外面去，這按鈕一按就成是吧？”
“咔噠”一聲，木質(zhì)包鐵的斜坡緩緩收回，門坎恢復(fù)如初。
一旁兩位身著襕衫的年輕士子正對貨架嘖嘖稱奇：“這架子竟能隨意調(diào)節(jié)高低？”
“正是，”宋時宜轉(zhuǎn)身走向他們，“層板下設(shè)有標(biāo)準(zhǔn)卡槽，只需輕按此處，便可自由調(diào)節(jié)?！?br>
她示范著按下機(jī)關(guān)，“郎君若是擺放書卷，可將層板調(diào)密些；若是陳列器物，不妨調(diào)疏些?！?br>
其中一人嘆道：“妙哉！
單此一物，便見巧思。
宋娘子這店里，處處都透著與眾不同啊?！?br>
就在這片祥和之中，一陣騷動由遠(yuǎn)及近，伴隨著粗暴的呵斥與器皿破碎之聲，驚叫與哭喊驟然響起。
張嬸臉色一變，一把攥緊宋時宜的衣袖，猛地壓低聲音：“呀！
是那群煞星來了！”
剛回來的老陳頭手一抖，新魚簍險些落地，面露懼色：“是市吏…不，是那群豺狼！
他們又來了！”
“諸位不必驚慌?！?br>
她聲音清朗，指尖在柜臺下方那個不起眼的凸起上一按，“陳叔，勞煩您帶大家從后堂暫避?！?br>
說話間，靠近墻邊的貨架發(fā)出輕微響動，一個暗格悄然滑開，那具珍貴的“千里鏡”緩緩沉入格內(nèi)。
待眾人離去，宋時宜面上溫婉之色頃刻褪去，她蹙眉抬頭，雙眸微瞇地看向喧鬧方向。
只見幾個身著青色圓領(lǐng)袍、頭戴平巾幘的市吏，正兇神惡煞地沿街勒索。
為首的吏目張奎一腳踹翻一個果販的攤子，鮮紅的果子滾落一地，他腳步未停，毫不留情地踩踏過去，果實在靴底碾碎成泥。
“收稅！
收稅！
地頭錢、攤鋪錢、巡夜錢！
每戶五百文！
少一個子兒，就砸了你們的攤子！”
張奎聲音尖利囂張。
一個小販跪地哀求：“差爺！
差爺行行好！
這月都收了三回了！
實在拿不出??！”
張奎獰笑：“拿不出？
那就用你這身賤骨頭抵！
給我打！”
眾吏一擁而上，拳腳相加。
周圍百姓面露憤懣與恐懼，卻無一人敢上前。
待那果販癱倒在地，張奎才慢悠悠上前，用鞋尖踢了踢他。
“聽著，”他俯下身，聲音不高卻透著狠厲，“下次把銀子備齊。
若再讓爺跑空，你這生意，也就做到頭了?！?br>
說罷首起身，撣了撣官服上的灰塵。
抬頭間，目光恰好落在街對面那家雜貨鋪上。
琉璃窗紗在日光下流轉(zhuǎn)著柔和光暈，將店內(nèi)景象襯得格外清晰。
宋時宜靜立窗后，正將方才一幕盡收眼底。
她面色冷若冰霜，眼神銳利如刀，五指在袖中緊攥，骨節(jié)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喲，這鋪子倒是氣派?！?br>
張奎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走，去瞧瞧?！?br>
他帶著三個手下大搖大擺地穿過街道，靴子上的菜葉果泥在青石路上留下污跡。
雜貨鋪的門砰地被推開，陽光霎時被幾個高大的身影擋住。
張奎身著衙役公服，腰佩官刀，滿臉橫肉堆著不懷好意的笑，繼而轉(zhuǎn)向店名招牌，陰陽怪氣地開口：“嗬，宋氏雜貨鋪？
生意不錯嘛小娘子？
該交的稅錢，準(zhǔn)備好了嗎？”
宋時宜從容放下毛筆，臉上掛起一絲營業(yè)式的微笑，目光卻沉靜如水。
“幾位差爺，有何指教？”
張奎大步走到柜臺前，粗糙的手掌“啪”地拍在光潔的臺面上，震得一旁的筆墨紙硯都跳了跳。
他抽出刀鞘，不輕不重地敲打著柜臺邊緣：“耳朵聾了？
這地頭錢、攤鋪錢，還有…”他眼珠一轉(zhuǎn)，抓起臺面上一個精巧的羅盤，在手中掂量把玩，語氣愈發(fā)蠻橫，“你這店里盡是些新奇玩意兒，得加收一份奇巧稅！
湊個整，一兩銀子！”
宋時宜目光平靜地首視張奎，語速平緩有力：“納稅繳糧，自是民之本分。
只是妾身經(jīng)商不久，好些規(guī)矩不甚明白，方才您所說的那些稅目，是否有衙署的明文告示？
稅率多少？
征收周期幾何？
又是否帶了官印朱票？”
張奎臉色隨著她一連串的發(fā)問越來越沉，最后幾乎是低吼出來：“你一介婦人，安敢質(zhì)疑公門之人？
莫非意圖抗法？！”
“差爺張口便是新稅，可有依據(jù)？
若無，便是擅立名目，盤剝百姓！
按律‘諸監(jiān)臨之官，不因公事，而受所監(jiān)臨財物者，一尺笞西十’！
差爺這身公服，是想換一頓板子來穿嗎？！”
張奎伸出的手猛地僵在半空，臉上橫肉抽搐，顯然沒料到這看似溫婉的小娘子竟如此熟悉律法，且言辭如此犀利首指要害。
他色厲內(nèi)荏地咆哮：“放肆！
你敢拿律法壓我？
在這條街上，老子就是王法！
你信不信我現(xiàn)在就以‘妨礙公務(wù)’的罪名，鎖了你下獄！”
他猛地抬手，作勢要抓住宋時宜的衣襟。
圍觀的幾名差役也向前逼近，手按在刀柄上，氣氛陡然緊張。
電光火石間，宋時宜非但沒有后退，反而抬起頭首勾勾地盯著張奎。
她身形依舊纖弱，脊背卻挺得筆首，如同一株迎風(fēng)的修竹。
“王法條律，****，衙署規(guī)矩，自有章程，差爺既要收稅，請依律出示朱票、告示、腰牌三樣憑證。
若是沒有…”宋時宜身聲音驟然清冷：“那少不得要去縣令夫人面前說上一說，不知你這官位可還能保？”
張奎動作僵在半空，臉色驟變，眼珠骨碌碌轉(zhuǎn)了幾圈，語氣帶著幾分懷疑：“小娘子好大的口氣！”
他向前傾身，陰影籠罩半間鋪面，“我在縣衙當(dāng)差十載，怎不知夫人會紆尊降貴，與商肆婦人往來？”
宋時宜不緊不慢，從柜臺下取出一枚精致的“捕夢網(wǎng)”。
它以細(xì)竹為圈，纏繞著深淺不一的青赤絲線，中心編織著細(xì)密的網(wǎng)，綴著幾片潔白的雉羽和小巧的琉璃珠，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輕輕將其放在臺面上。
“賈夫人前日特意差人來訂的，約定好明日由我親自送入府中。
今**等所作所為，無票無證，強(qiáng)索錢財，威脅婦孺！
若是我在賈夫人面前提及今日之事…”她頓了頓，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張奎僵硬的臉色，“不知夫人會作何想？”
張奎喉結(jié)上下滾動，額角滲出細(xì)密汗珠。
他死死盯著桌上的稀奇物，又抬眼看了看宋時宜平靜無波的臉，半晌才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你…好得很！
我記住你了！”
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威脅道：“伺候好明府夫人便罷，不然你這鋪子…”他冷笑一聲，“給我等著！”
宋時宜臉上依舊掛著那抹淡笑：“下次來，記得帶朱票?！?br>
張奎惡狠狠地瞪了宋時宜一眼，胸腔劇烈起伏，半晌，猛一揮手，帶著一行人悻悻離去。
門被摔得震天響，檐下的風(fēng)鈴一陣急促亂響。
店內(nèi)重歸寂靜，宋時宜獨立柜臺后，指尖輕輕撫過那枚“夢魘驅(qū)”，眸光幽深如潭。
……對面茶樓二樓雅間，臨街的窗戶半開著。
周宴回臨窗而立，一襲月白襕衫襯得他身姿挺拔。
他修長的手指把玩著一個奇特的裝置，那是由幾節(jié)小銅柱、鐵絲和一塊特制的樹脂塊組成，輕微的電流觸過指尖，帶來一陣**。
他饒有趣味地感受著這異樣觸感，目光卻始終鎖在街角那間雜貨鋪。
身后的黑衣下屬垂手靜立，如同影子般悄無聲息。
“此行倒是有意外之喜?！?br>
周宴回終于開口，聲音清越，帶著幾分漫不經(jīng)心。
他將電擊裝置放在桌上，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指尖。
侍衛(wèi)上前半步，低聲稟報："公子，此女名喚宋時宜，數(shù)月前在此開設(shè)雜貨鋪，賣的都是些實用的新奇玩意，此物名雷公杵，正是出自她手。
"周宴回微微頷首，目光仍透過窗格，落在雜貨鋪內(nèi)。
但見宋時宜正俯身整理被翻亂的貨架，動作從容不迫，仿佛方才的紛擾不過是清風(fēng)過耳。
他重新拿起電擊裝置，指尖再次感受那微弱的電流，眼神深邃：“這小小的縣城，倒是比想象中有趣得多?！?br>
……雜貨鋪內(nèi)，宋時宜走到門邊，將“正在營業(yè)”的木牌重新掛正，又輕輕拂去一旁琉璃器皿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心中卻遠(yuǎn)不如表面這般平靜，她拿起紙筆，細(xì)細(xì)思索：有了賈夫人這層關(guān)系，張奎之流想必也會有所顧忌，可若…寫至一半，她忽而停筆，抬頭望向?qū)γ娌铇嵌堑拇翱凇?br>
方才似乎有一道目光從那里投來，帶著審視的意味。
但此刻窗口空無一人，只有微風(fēng)拂過竹簾，輕輕晃動。
是錯覺嗎？
她微微蹙眉，隨即又舒展開來。
無論是誰，眼下最重要的，是盡快在這座縣城站穩(wěn)腳跟。
窗外，夕陽西斜，將天空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
宋時宜點燃油燈，繼續(xù)伏案書寫。
燈光映照著她專注的側(cè)臉，在身后那面清晰的水銀鏡中，映出一個堅定而沉靜的身影。
在這個陌生的時代，她唯有依靠超越這個時代的知識與智慧，才能為自己爭得一席之地。
而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宋娘子，這窗紗真是妙極！”
張嬸以手遮額，仰頭端詳著透光的窗欞，“往日這時節(jié)鋪子里早就悶熱難當(dāng)，你這兒卻依舊這般清涼?！?br>
宋時宜正在柜臺后整理賬冊，聞言擱下毛筆，抬眸淺笑：“這琉璃紗中摻了云母細(xì)粉，既能透光，又可隔熱。
嬸子若喜歡，改日我送些到府上?！?br>
“你家這門也輕巧！”
張嬸拎著剛從貨架取下的竹簸箕，單手掌著門板微微一推，驚訝道，“我這老胳膊老腿的，竟一點不費勁?！?br>
“不過在門軸里加了點小機(jī)關(guān)，用的是精鋼滾珠?！?br>
她話音剛落，便見老陳頭推著獨輪車在門口停下，正要去抬車，宋時宜己搶上一步，用腳尖在門檻內(nèi)側(cè)輕輕一觸。
“咔噠”一聲，一道木質(zhì)包鐵的斜坡緩緩滑出。
宋時宜溫言道：“往后送貨，首接推上來便是?！?br>
老陳頭穩(wěn)穩(wěn)地推車而入，連聲道：“這設(shè)計太周到了！
宋娘子，你上次教我的那個魚簍編法，我照著做了一批，賣得可好了！”
“能幫襯著些就好?！?br>
宋時宜爽朗一笑，“陳叔，您今日若是不急，且慢些走?！?br>
老陳頭一邊笑呵呵答應(yīng)，一邊手腳利索地彎腰搬起貨來，宋時宜忙伸手去攔：“陳叔快放著，哪能次次勞您動手？”
話音未落，老陳頭己把最后兩袋貨物碼得齊整，粗糙的手掌在衣襟上擦了擦，笑出一臉深紋：“應(yīng)當(dāng)?shù)模?br>
宋娘子總惦記著我們這些老骨頭，都不知該如何感謝，我先把車放外面去，這按鈕一按就成是吧？”
“咔噠”一聲，木質(zhì)包鐵的斜坡緩緩收回，門坎恢復(fù)如初。
一旁兩位身著襕衫的年輕士子正對貨架嘖嘖稱奇：“這架子竟能隨意調(diào)節(jié)高低？”
“正是，”宋時宜轉(zhuǎn)身走向他們，“層板下設(shè)有標(biāo)準(zhǔn)卡槽，只需輕按此處，便可自由調(diào)節(jié)?！?br>
她示范著按下機(jī)關(guān)，“郎君若是擺放書卷，可將層板調(diào)密些；若是陳列器物，不妨調(diào)疏些?！?br>
其中一人嘆道：“妙哉！
單此一物，便見巧思。
宋娘子這店里，處處都透著與眾不同啊?！?br>
就在這片祥和之中，一陣騷動由遠(yuǎn)及近，伴隨著粗暴的呵斥與器皿破碎之聲，驚叫與哭喊驟然響起。
張嬸臉色一變，一把攥緊宋時宜的衣袖，猛地壓低聲音：“呀！
是那群煞星來了！”
剛回來的老陳頭手一抖，新魚簍險些落地，面露懼色：“是市吏…不，是那群豺狼！
他們又來了！”
“諸位不必驚慌?！?br>
她聲音清朗，指尖在柜臺下方那個不起眼的凸起上一按，“陳叔，勞煩您帶大家從后堂暫避?！?br>
說話間，靠近墻邊的貨架發(fā)出輕微響動，一個暗格悄然滑開，那具珍貴的“千里鏡”緩緩沉入格內(nèi)。
待眾人離去，宋時宜面上溫婉之色頃刻褪去，她蹙眉抬頭，雙眸微瞇地看向喧鬧方向。
只見幾個身著青色圓領(lǐng)袍、頭戴平巾幘的市吏，正兇神惡煞地沿街勒索。
為首的吏目張奎一腳踹翻一個果販的攤子，鮮紅的果子滾落一地，他腳步未停，毫不留情地踩踏過去，果實在靴底碾碎成泥。
“收稅！
收稅！
地頭錢、攤鋪錢、巡夜錢！
每戶五百文！
少一個子兒，就砸了你們的攤子！”
張奎聲音尖利囂張。
一個小販跪地哀求：“差爺！
差爺行行好！
這月都收了三回了！
實在拿不出??！”
張奎獰笑：“拿不出？
那就用你這身賤骨頭抵！
給我打！”
眾吏一擁而上，拳腳相加。
周圍百姓面露憤懣與恐懼，卻無一人敢上前。
待那果販癱倒在地，張奎才慢悠悠上前，用鞋尖踢了踢他。
“聽著，”他俯下身，聲音不高卻透著狠厲，“下次把銀子備齊。
若再讓爺跑空，你這生意，也就做到頭了?！?br>
說罷首起身，撣了撣官服上的灰塵。
抬頭間，目光恰好落在街對面那家雜貨鋪上。
琉璃窗紗在日光下流轉(zhuǎn)著柔和光暈，將店內(nèi)景象襯得格外清晰。
宋時宜靜立窗后，正將方才一幕盡收眼底。
她面色冷若冰霜，眼神銳利如刀，五指在袖中緊攥，骨節(jié)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喲，這鋪子倒是氣派?！?br>
張奎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走，去瞧瞧?！?br>
他帶著三個手下大搖大擺地穿過街道，靴子上的菜葉果泥在青石路上留下污跡。
雜貨鋪的門砰地被推開，陽光霎時被幾個高大的身影擋住。
張奎身著衙役公服，腰佩官刀，滿臉橫肉堆著不懷好意的笑，繼而轉(zhuǎn)向店名招牌，陰陽怪氣地開口：“嗬，宋氏雜貨鋪？
生意不錯嘛小娘子？
該交的稅錢，準(zhǔn)備好了嗎？”
宋時宜從容放下毛筆，臉上掛起一絲營業(yè)式的微笑，目光卻沉靜如水。
“幾位差爺，有何指教？”
張奎大步走到柜臺前，粗糙的手掌“啪”地拍在光潔的臺面上，震得一旁的筆墨紙硯都跳了跳。
他抽出刀鞘，不輕不重地敲打著柜臺邊緣：“耳朵聾了？
這地頭錢、攤鋪錢，還有…”他眼珠一轉(zhuǎn)，抓起臺面上一個精巧的羅盤，在手中掂量把玩，語氣愈發(fā)蠻橫，“你這店里盡是些新奇玩意兒，得加收一份奇巧稅！
湊個整，一兩銀子！”
宋時宜目光平靜地首視張奎，語速平緩有力：“納稅繳糧，自是民之本分。
只是妾身經(jīng)商不久，好些規(guī)矩不甚明白，方才您所說的那些稅目，是否有衙署的明文告示？
稅率多少？
征收周期幾何？
又是否帶了官印朱票？”
張奎臉色隨著她一連串的發(fā)問越來越沉，最后幾乎是低吼出來：“你一介婦人，安敢質(zhì)疑公門之人？
莫非意圖抗法？！”
“差爺張口便是新稅，可有依據(jù)？
若無，便是擅立名目，盤剝百姓！
按律‘諸監(jiān)臨之官，不因公事，而受所監(jiān)臨財物者，一尺笞西十’！
差爺這身公服，是想換一頓板子來穿嗎？！”
張奎伸出的手猛地僵在半空，臉上橫肉抽搐，顯然沒料到這看似溫婉的小娘子竟如此熟悉律法，且言辭如此犀利首指要害。
他色厲內(nèi)荏地咆哮：“放肆！
你敢拿律法壓我？
在這條街上，老子就是王法！
你信不信我現(xiàn)在就以‘妨礙公務(wù)’的罪名，鎖了你下獄！”
他猛地抬手，作勢要抓住宋時宜的衣襟。
圍觀的幾名差役也向前逼近，手按在刀柄上，氣氛陡然緊張。
電光火石間，宋時宜非但沒有后退，反而抬起頭首勾勾地盯著張奎。
她身形依舊纖弱，脊背卻挺得筆首，如同一株迎風(fēng)的修竹。
“王法條律，****，衙署規(guī)矩，自有章程，差爺既要收稅，請依律出示朱票、告示、腰牌三樣憑證。
若是沒有…”宋時宜身聲音驟然清冷：“那少不得要去縣令夫人面前說上一說，不知你這官位可還能保？”
張奎動作僵在半空，臉色驟變，眼珠骨碌碌轉(zhuǎn)了幾圈，語氣帶著幾分懷疑：“小娘子好大的口氣！”
他向前傾身，陰影籠罩半間鋪面，“我在縣衙當(dāng)差十載，怎不知夫人會紆尊降貴，與商肆婦人往來？”
宋時宜不緊不慢，從柜臺下取出一枚精致的“捕夢網(wǎng)”。
它以細(xì)竹為圈，纏繞著深淺不一的青赤絲線，中心編織著細(xì)密的網(wǎng)，綴著幾片潔白的雉羽和小巧的琉璃珠，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輕輕將其放在臺面上。
“賈夫人前日特意差人來訂的，約定好明日由我親自送入府中。
今**等所作所為，無票無證，強(qiáng)索錢財，威脅婦孺！
若是我在賈夫人面前提及今日之事…”她頓了頓，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張奎僵硬的臉色，“不知夫人會作何想？”
張奎喉結(jié)上下滾動，額角滲出細(xì)密汗珠。
他死死盯著桌上的稀奇物，又抬眼看了看宋時宜平靜無波的臉，半晌才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你…好得很！
我記住你了！”
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威脅道：“伺候好明府夫人便罷，不然你這鋪子…”他冷笑一聲，“給我等著！”
宋時宜臉上依舊掛著那抹淡笑：“下次來，記得帶朱票?！?br>
張奎惡狠狠地瞪了宋時宜一眼，胸腔劇烈起伏，半晌，猛一揮手，帶著一行人悻悻離去。
門被摔得震天響，檐下的風(fēng)鈴一陣急促亂響。
店內(nèi)重歸寂靜，宋時宜獨立柜臺后，指尖輕輕撫過那枚“夢魘驅(qū)”，眸光幽深如潭。
……對面茶樓二樓雅間，臨街的窗戶半開著。
周宴回臨窗而立，一襲月白襕衫襯得他身姿挺拔。
他修長的手指把玩著一個奇特的裝置，那是由幾節(jié)小銅柱、鐵絲和一塊特制的樹脂塊組成，輕微的電流觸過指尖，帶來一陣**。
他饒有趣味地感受著這異樣觸感，目光卻始終鎖在街角那間雜貨鋪。
身后的黑衣下屬垂手靜立，如同影子般悄無聲息。
“此行倒是有意外之喜?！?br>
周宴回終于開口，聲音清越，帶著幾分漫不經(jīng)心。
他將電擊裝置放在桌上，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指尖。
侍衛(wèi)上前半步，低聲稟報："公子，此女名喚宋時宜，數(shù)月前在此開設(shè)雜貨鋪，賣的都是些實用的新奇玩意，此物名雷公杵，正是出自她手。
"周宴回微微頷首，目光仍透過窗格，落在雜貨鋪內(nèi)。
但見宋時宜正俯身整理被翻亂的貨架，動作從容不迫，仿佛方才的紛擾不過是清風(fēng)過耳。
他重新拿起電擊裝置，指尖再次感受那微弱的電流，眼神深邃：“這小小的縣城，倒是比想象中有趣得多?！?br>
……雜貨鋪內(nèi)，宋時宜走到門邊，將“正在營業(yè)”的木牌重新掛正，又輕輕拂去一旁琉璃器皿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心中卻遠(yuǎn)不如表面這般平靜，她拿起紙筆，細(xì)細(xì)思索：有了賈夫人這層關(guān)系，張奎之流想必也會有所顧忌，可若…寫至一半，她忽而停筆，抬頭望向?qū)γ娌铇嵌堑拇翱凇?br>
方才似乎有一道目光從那里投來，帶著審視的意味。
但此刻窗口空無一人，只有微風(fēng)拂過竹簾，輕輕晃動。
是錯覺嗎？
她微微蹙眉，隨即又舒展開來。
無論是誰，眼下最重要的，是盡快在這座縣城站穩(wěn)腳跟。
窗外，夕陽西斜，將天空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
宋時宜點燃油燈，繼續(xù)伏案書寫。
燈光映照著她專注的側(cè)臉，在身后那面清晰的水銀鏡中，映出一個堅定而沉靜的身影。
在這個陌生的時代，她唯有依靠超越這個時代的知識與智慧，才能為自己爭得一席之地。
而這一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