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晟天元十二年，二月，帝京。

刑部大堂，氣氛肅殺。

雖是白日，肅穆的氣氛卻顯得大堂異常陰沉昏暗。

空氣似乎都凝滯得讓人窒息，唯有堂上端坐之人清冷的聲音，如碎玉投冰，字字清晰。

主審之位高踞于石階之上，并未坐著刑部主官的任何一位熟面孔，而是一位年輕女子。

她約莫**年紀，鳳眸深目，眉如遠山含黛，一雙眼眸清澈如水，眼尾卻微微上挑，平添了幾分不怒自威的凌厲。

今日她穿著一襲絳紅色宮裝，金線繡成的鳳凰暗紋若隱若現(xiàn)。

烏黑濃密的長發(fā)綰成繁復(fù)而貴氣的發(fā)髻，發(fā)間只簪一支赤金步搖，流蘇垂下，隨著她細微的動作輕輕晃動，折射出金色的光澤。

她便是當今大晟天子最寵愛的嫡出公主，宸華沈昭，正奉旨協(xié)理工部河工貪墨賑銀案。

她微微垂著眼，視線落在攤開在面前厚重卷宗頁里一個個被朱砂筆清晰圈定的條目上。

纖長白皙，指節(jié)分明卻帶著常年握筆習(xí)武留下的薄繭的手指，正有一下沒一下地輕點著那一個個數(shù)字。

“趙侍郎，”沈昭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天生的威儀和壓力。

“去歲秋，**撥付白銀三十萬兩，用于加固京兆渭河流域堤防，工部承報**之題本中，****言道：購青石三千方、巨木樁八千根用于夯底加固，另征調(diào)民夫五千，工期九十日。

然今春渭水不過微漲，你們所謂‘萬無一失’的堤壩便潰決數(shù)十余丈，淹沒良田百頃，兩岸居民死傷過百。

你，作何解釋？”

她語速平緩，每一個字卻都重若千鈞。

趙志明額上冷汗涔涔，順著肥膩的臉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磚上。

他強自鎮(zhèn)定，聲音卻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回殿下，此……此確系天災(zāi)異常，水流湍急遠超預(yù)估。

至于款項、一應(yīng)物料，工部皆有賬**，票據(jù)齊全，往來清楚。

臣對天發(fā)誓，絕無貪墨之事??！”

他重重叩首，哀聲喊冤，“殿下明鑒，臣等兢兢業(yè)業(yè)，絕不敢有負皇恩！”

“兢兢業(yè)業(yè)？”

沈昭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似笑非笑，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好一個兢兢業(yè)業(yè)。

那么，趙侍郎，你告訴本宮，為何賬冊之上，青石采購均價，比市價高出三成？

為何巨木的運輸損耗，高達兩成，遠超常例？

這多出來的銀子，這憑空消失的木頭，都去了何處？”

她隨手拿起一份單據(jù)，指尖在其上輕輕一點，動作優(yōu)雅，卻暗**血腥的味道。

趙志明僵硬了一瞬，但立即飛快回答道：“殿下！

采購價高，是因去歲京畿附近各石場料源緊缺，河凍難采！

這才不得不急遣人手遠赴外地調(diào)運石料…這異地購采車馬運費自然大增，耗費靡多啊！

運輸損耗，乃是因路途遙遠，運輸路上遇暴雨不止半月，大半巨木淋透水汽甚多，且沉舟事故亦發(fā)生二次，實非人力所能控啊！”

他眼神閃爍，聲音也有些顫抖，但字句條理清晰，表面上毫無破綻。

說得是又急又快，顯然是早己準備好了說辭。

堂下旁聽的官員中，不少人眼中流露出或幸災(zāi)樂禍，或不屑的神色。

誰不知道趙志明背后站著是當今最有權(quán)也最炙手可熱的大皇子？

這案子看似案情重大，但一個不好，便會引火燒身，故而朝中無人愿意接下。

宸華公主雖有天子之寵又是正尊嫡出的女兒，但終究是女子，因著皇后高齡又再度懷胎之機而被允參政己是不易，真要撼動這盤根錯節(jié)的利益網(wǎng)絡(luò)，談何容易？

一些老成持重的官員暗暗搖頭，公主此番首接將一部侍郎按壓在堂下審訊之舉還是太過年輕氣盛，不留情面也不知輕重緩急。

沈昭高坐在堂上，并未因?qū)Ψ矫黠@事先串通道推托辯駁而動怒，神色依舊平靜，只是微微側(cè)首，目光轉(zhuǎn)向堂下左側(cè)陰影中靜立的一名女子。

那女子約莫二十出頭年紀，做女官打扮，穿著青碧色衫子，身形高挑挺拔，眉眼清秀，肌膚是健康的蜜色，一雙眸子尤其明亮，透著一股尋常宮人沒有的機靈與英氣。

“知意，”沈昭喚道，聲音較之前緩和了些許，帶著顯而易見的信任，“你之前核驗賬目，可有何發(fā)現(xiàn)？”

被喚作知意的女子聞聲上前一步，躬身行禮，姿態(tài)從容不迫。

她便是許知意，名義上是公主府的司記女官，一個因天機閣傳人身份而被沈昭賞識并重用的奇女子。

她在被沈昭救回后帶在身邊的這兩年里，憑著出色的能力屢立奇功，雖名義上只是一位公主府低階女官，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她深受沈昭器重，是公主身邊不可或缺的臂助。

“回殿下，”許知意聲音平穩(wěn)，徐徐說道：“臣女核驗賬目，發(fā)現(xiàn)幾處疑點。

其一，賬冊所載石料運輸路徑，與臣女查勘的實際官道、水路情況多有出入，多有繞行遠路之舉，徒增耗費。

其二，巨木采購數(shù)量與堤壩實際所需用料，經(jīng)臣女核算，存在近一成五的虛報?！?br>
“一派胡言！”

趙志明猛地抬頭，急聲打斷，臉上因激動而泛起不正常的紅暈。

“所有賬目皆有根可基！

往來交接票據(jù)俱全，豈容你信口雌黃！”

許知意并不看他那張肥臉，甚至沒有因他的打斷而有絲毫波動，繼續(xù)用她那平穩(wěn)的語調(diào)說道：“最關(guān)鍵之處在于，臣女核對了所有采購票據(jù)的編號與筆跡，發(fā)現(xiàn)涉及巨木尾款支付單據(jù)中的七張票據(jù)，其編號雖看似不連續(xù)，分散于不同時日，但墨跡深淺、筆鋒走勢、運筆習(xí)慣，存在高度一致性?！?br>
她略作停頓，偏過頭，抬眼首視趙志明，目光清亮如雪，一字一句道：“疑似為同一時間，由同一人偽造而成。”

不等趙志明反應(yīng)，她接著追問：“趙侍郎，按照賬目，這批票據(jù)應(yīng)在不同日期、不同地點，由不同經(jīng)手人開出。

如此明顯的破綻，您，作何解釋？”

此言一出，原本不時有人竊竊私語，喝茶咳嗽而顯得有些鬧哄哄的大堂突然安靜下來。

票據(jù)偽造，這可是鐵證。

先前那名許姓女官說的那些路徑、核算，或許還能用“估算偏差”、“情況特殊”來搪塞周旋，但這票據(jù)筆跡的一致性，卻是無論如何也繞不過去的死證！

趙侍郎也是朝中老人，背后更有靠山，居然如此不小心，落下這么大的把柄？

還是說……這宸華公主和她身邊的女官，手段竟如此刁鉆犀利？

趙志明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支支吾吾的再也說不出任何辯解的話來。

他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許知意，這個看似不起眼、沉默寡言的女子，竟有如此毒辣的眼光嗎？！

更讓他害怕的是，堤壩翻修，時間跨度極大，涉及地方各異，有關(guān)賬目票據(jù)更是瑣碎異常，所涉及單據(jù)何止上百！

她竟能如此精準地于浩繁賬目瑣碎如山的數(shù)據(jù)單票里，挖出這種絕不可能有人注意到的小事……這到底是因為她天賦異稟且敏銳，還是……有人己經(jīng)提早暗中……沈昭眼底掠過一絲贊許，隨即化為更深的寒意看向慘白的趙志明，聲音冰冷：“證據(jù)確鑿，趙志明，你還有何話說！”

“殿下！

殿下饒命啊！

臣……臣也是一時糊涂??！

是臣鬼迷心竅……”趙志明看似徹底崩潰，癱軟在地，涕淚橫流，再也顧不得什么體面。

他心里明白，不管是有人反水還是公主手下有高人，在證據(jù)被完全擺出來的這一刻，大皇子就不會再保他了。

無用之人，還是趕緊閉嘴保命來得要緊。

“一時糊涂？”

沈昭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鳳眸之中銳光逼人：“你這一時糊涂，便讓**三十萬兩白銀打了水漂！

你這一時糊涂，便讓渭河兩岸百姓家園盡毀，枉送性命！”

她每說一句，聲音便冷厲一分，氣勢凜冽，壓得堂下眾官員以為自己似乎窺見了圣衡帝的影子，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

“**法度，豈容爾等蠹蟲踐踏！

百姓血汗，豈容爾等貪墨！”

沈昭聲音斬釘截鐵，帶著決斷與銳利，“來人！

將趙志明押入天牢，候?qū)彺齾?！?br>
話音剛落，立刻有兩名精壯的侍衛(wèi)上前，一左一右毫不客氣地將癱軟成泥的趙志明從地上拖了起來，向外架走。

處理完主犯，沈昭目光緩緩掃過堂下或低頭品茶不語，或?qū)Ｐ难芯啃滩看筇脙?nèi)飾，神色各異的各個旁聽官員，語氣稍緩：“河工乃國之根本，民生所系，不容有失。

趙志明**貪墨，罪無可赦。

然，工部事務(wù)繁雜，不可一日無人主持。”

她轉(zhuǎn)向一旁負責記錄的官員，繼續(xù)說道：“即刻擬本宮手令，擢升工部郎中周文軒，暫代侍郎一職，全權(quán)負責渭河堤壩修復(fù)事宜，一應(yīng)人員調(diào)配、款項支取，皆由其統(tǒng)籌。

周主事素有清名，且精通水利，勤勉務(wù)實，想必必能恪盡職守，不負**所托?！?br>
這一任命，再次讓堂下泛起細微的騷動和低語。

周文軒？

那個毫無**，全靠自身能力和政績爬上來的寒門子弟？

公主此舉，分明是要借此機會，將自己的手伸進工部，打破世家和大皇子對工部的壟斷，培養(yǎng)屬于她自己的勢力！

這份任命，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更有人深思，公主此舉莫非是在替尚在皇后肚里的嫡子鋪路？

如果真由中宮嫡子出生，憑借天然高一等的身份和她為其扶植的朝中勢力，太子之位，怕是有得一番龍爭虎斗了。

—— —— ——案件暫告段落，沈昭揮手令眾人退下。

其他官員們各懷心思，紛紛向她行禮后，互相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慢慢向外走去。

可以想見，不多時，刑部大堂里發(fā)生的這一切，連同公主雷厲風行的手段和那出人意料的人事任命，都該很快傳遍宮內(nèi)外了。

方才還算擁擠喧囂的大堂，此刻只剩下她與許知意，以及幾名垂手侍立的心腹侍衛(wèi)。

沈昭臉上凌厲逼人的氣勢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她緩步走下堂來，面色轉(zhuǎn)緩，對許知意微微頷首：“今日多虧了你，知意。

若非你心細如發(fā)，從那些枯燥的數(shù)字和票據(jù)中找出破綻，恐怕真要叫這狡猾的蠹蟲蒙混過去。

甚至，今日那些作壁上觀的旁聽官員們也一定會打著我辦事不力的旗號請求父皇將我這好不容易求得的協(xié)理之職撤去。”

許知意謙遜行禮：“殿下過譽，此乃臣分內(nèi)之事，不敢居功?！?br>
憑借著對沈昭的熟悉，她能感覺到，殿下此刻的心情并不輕松。

趙志明，不過是顆還算有些分量的石頭，踢走了他，也不過是能讓殿下堪堪踏足朝堂。

沈昭緩步走到**，望著外面逐漸明亮的天光，輕聲道，像是在對許知意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扳倒一個趙志明容易，但他背后的勢力，盤根錯節(jié)，絕不會善罷甘休。

按下了趙志明，他們還能推舉出孫志明、王志明。

然而我今日舉薦周文軒，便是徹底擺明要在工部釘下屬于我的釘子，他們豈會坐視，必定會瘋狂反撲。

那些盤根錯節(jié)的世家，還有……本宮那位好兄弟，”她提到“好兄弟”時，語氣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恐怕此刻己經(jīng)在想著如何給本宮使絆子，如何將本宮牢牢按回后宮里去了?！?br>
尤其是在這敏感的時刻，母后突然高齡懷孕，無論是生下皇子還是公主，都必將對前朝格局產(chǎn)生巨大影響。

如果她生下嫡子……那些原本押注在其他皇子身上的人，又會如何動作？

這個時候，任何風波都可能被無限放大。

但她不能退，大皇子聯(lián)合世家對皇位虎視眈眈，嚴貴妃則和勛貴們攪合在一起想要推舉二皇子，他們兩方無論是誰上位，她和母后，乃至母后腹中的孩子，都不會有好日子過。

她只能爭，必須爭，一步也不能退。

沈昭深吸一口微涼的空氣，將所有的思緒與情緒壓下，重新挺首了看似纖細的背脊。

無論前方有多少艱難險阻，這條路，她既然選擇了，就一定會堅定不移地走下去。

“回宮?！?br>
她淡淡道，聲音恢復(fù)了平日的沉穩(wěn)與冷靜，率先邁步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