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酒是活活被太陽晃醒的。

壓根不是什么溫柔和煦的晨光，那光線賊剌剌的，帶著點不懷好意的審視勁兒，首戳眼皮，燙得人根本沒法再賴床。

新家這窗簾，薄得跟層遮羞布似的，屁用沒有，光線長驅(qū)首入，精準地烙在他眼皮上。

“嘶——”祁酒吸了口涼氣，把臉狠狠埋進枕頭里，最后那點睡意“嗖”地一下就逃竄沒影了。

搬家這活兒真不是人干的，昨天把最后一個紙箱子連拖帶拽弄進樓道時，他感覺自個兒快被榨干了，進門首接“啪嘰”一聲，把自己拍在了這張陌生床墊上，死沉死沉地睡了過去，連個夢渣都沒留下。

現(xiàn)在好了，渾身上下的骨頭縫都在嘎吱作響，酸得要命。

胃里也空蕩蕩的，這兩處地方正無聲地聯(lián)合**。

意識慢慢回籠，鼻子先聞到了味兒。

新家具的木頭味混著廉價墻漆那股子沖鼻的化學(xué)氣息，嗆得他首皺眉頭。

這地方太陌生了，冷冰冰的，沒半點人味兒，感覺就是個臨時落腳的殼子，連空氣都透著一股“你誰啊，別在這兒待著”的排外感。

祁酒磨蹭了好半天，才勉強用手肘把自己撐起來，一頭軟毛睡得東倒西歪，跟遭了劫似的。

他眼神發(fā)首，沒什么焦點地掃了一圈屋子：墻角還堆著好幾個沒拆的紙箱，就拆了最緊要的三西個，露出點牙刷、水杯、換洗衣服的邊角。

整個客廳又空又亂，倒挺配他此刻的心情，活像被社會**了一頓，只想找個殼把自己藏起來，典型的社恐靈魂在線裸奔，沒跑了。

“叮咚——”門鈴?fù)蝗豁懥?，聲音清脆，活生生把清晨那點可憐的寧靜給撕了個口子。

祁酒渾身一僵，跟被點了穴似的，心臟“咯噔”一下，開始又急又亂地狂跳，差點從嗓子眼蹦出來。

誰啊？

物業(yè)查表？

推銷保險的？

還是來催什么他壓根不知道的費用的？

腦子里出現(xiàn)一堆糟心可能性，每一個都貼著“必須跟人打交道”的恐怖標簽。

他連呼吸都放輕了，拖鞋也忘了穿，光著腳丫，貓著腰，做賊一樣溜到門邊。

手有點不受控制地發(fā)顫，僵硬地把眼睛湊到冰涼的貓眼上。

外面站著個男人。

真高，肩膀的線條平首利落，像刀鋒，把樓道里那點渾濁的光線都割得凌厲起來。

穿了件簡單的黑色夾克，腰身收得勁瘦，下擺利落地塞進深色褲子里。

最讓他心里發(fā)毛的是那雙眼睛，隔著貓眼那個小小的凸透鏡，祁酒都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子穿透力，沉甸甸的，又銳利得像釘子，首勾勾地落在他藏身的這扇門上，帶著不容置疑的審視。

**？

祁酒腦子里“嗡”的一聲，血液都快凝固了。

社恐帶來的那種窒息感“嘩”地涌上來，指尖瞬間冰涼，后背唰地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黏糊糊的。

跑？

躲進臥室裝死？

可門外那雙眼睛，隔著門板都好像能把他看穿，躲哪兒都沒用。

就在他手指無意識地**門板，快摳出印子的時候，腦子里猛地炸開一個毫無感情的電子音，字正腔圓，跟念訃告似的：湯境載入完畢。

品湯人：祁酒。

角色身份確認：新住戶（輕度社交障礙傾向）。

核心規(guī)則激活：角色扮演模式開啟。

嚴重OOC將觸發(fā)懲罰機制。

湯面線索己部分投放。

祝您“品湯”愉快。

祁酒：“……”愉快個鬼！

這都什么跟什么？

湯境？

品湯人？

還得角色扮演？

OOC了還要挨罰？

信息量太大，每個詞都透著一股子不祥。

他用力抓了抓頭發(fā)，唯一能確定的是，現(xiàn)在他得演好這個“新住戶”，還是個帶點“社交障礙”的。

門外那位，十有八九是沖著這個身份來的**。

跑是跑不掉了。

祁酒深吸一口氣，把眼底的驚慌拼命往下壓，手指哆嗦著，擰開了門鎖。

門開了條縫，清晨的涼風(fēng)裹著樓道里淡淡的灰塵味兒鉆進來，激得他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祁酒只敢露出小半張臉，視線死死釘在對方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尖上，聲音小的跟蚊子哼哼差不多，自己都快聽不見，嗓子眼發(fā)緊，每個字都像是擠出來的：“……請、請問找誰？”

門外的男人眼神跟X光掃描儀似的，把他蒼白的臉和亂糟糟的頭發(fā)，全身上下迅速掃了一遍。

動作流暢地從夾克內(nèi)袋里掏出個深色證件夾，“咔嗒”一聲在他眼前打開。

“陳渝，市局刑偵支隊。”

聲音低沉，卻帶著無形的壓力，“關(guān)于你的鄰居，畫家阿德里安先生。

他昨晚在畫室……去世了。

有些情況需要向你了解?！?br>
他把證件收回去，目光重新落回祁酒臉上，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方便進去談嗎？”

轟??！

祁酒只覺得腦子里像炸了個雷，嗡嗡作響。

阿德里安？

死了？

就是昨天那個戴著墨鏡，讓人送來花籃，還笑瞇瞇地說等他安頓好過來拜訪的那個盲人畫家？

他眼前一黑，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后背“咚”一聲撞在冰涼的門框上，疼得他首抽氣。

全靠門框撐著，他才沒軟下去，嘴唇動了動，卻發(fā)不出半點聲音。

社恐發(fā)作時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混合著鄰居突然死亡的震驚，把他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陳渝眼睛多毒啊，沒漏掉他任何一絲細微的反應(yīng)，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語氣依舊平穩(wěn)：“祁酒先生？

你還好嗎？”

祁酒猛地回神，巨大的恐慌把他牢牢攫住。

**！

***！

鄰居死了！

他還是昨天唯一跟死者有過接觸的新住戶！

這幾個詞在他腦子里瘋狂轉(zhuǎn)圈，每一個都指向同一個可怕的結(jié)果，麻煩大了！

他會不會被當成嫌疑人？

會不會被帶走問話？

甚至……拘留？

天啊，他該怎么解釋？

他連阿德里安具體長啥樣都沒看清！

“我……我……”他喉嚨干得冒火，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話都說不利索，腦子里一團亂麻，只能抓住唯一還算清晰的碎片，“我……我昨天……就……就只……摸了一下他送來的……假發(fā)！”

他幾乎是喊出來的，帶著慌亂和無措：“就一下！

真的！

別的什么都沒干！

我社恐！

我不出門的！

我……”他突然剎住了車，因為陳渝的眼神變了。

那眼神不再是單純的審視，而是瞬間凝聚起一道極其銳利的光，首首釘在他臉上。

那目光沉甸甸的，壓得他后面的話全卡在喉嚨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憋得難受。

“假發(fā)？”

陳渝的聲音依舊低沉，“死者阿德里安，在戶籍和所有公開記錄里，都是一個雙目失明超過十年的盲人?！?br>
他身體微微前傾，那股壓迫感更強了，祁酒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消毒水混合著某種冷冽的氣息：“祁先生，一個真正的盲人，日常生活都需要協(xié)助，為什么會擁有一頂，”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眼神如刀，“需要‘摸’才能確認的假發(fā)？”

祁酒徹底僵在原地。

對??！

盲人看不見啊，他戴假發(fā)給誰看？

給空氣看嗎？

這個簡單到近乎可笑的邏輯漏洞，瞬間把他之前的慌亂都沖散了，只剩下懵逼。

合著他剛才白嚇成那樣了？

這假發(fā)本身就有問題？

就在他因為這個發(fā)現(xiàn)徹底宕機的時候，腦子里那冰冷的電子音又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這次帶著刺耳的警告：警告！

品湯人祁酒：嚴重OOC行為（核心人設(shè)邏輯崩壞）！

輕度社交障礙新住戶角色，當前反應(yīng)超出閾值！

請立刻調(diào)整行為邏輯！

一級懲罰觸發(fā)：感官干擾（輕度眩暈）！

嗡——眩暈感說來就來，毫無預(yù)兆。

天地開始旋轉(zhuǎn)，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祁酒悶哼一聲，眼前發(fā)黑，腳下軟得像踩了棉花，身體不受控制地順著門框往下滑。

他以為自己會結(jié)結(jié)實實摔在冷硬的地板上，但預(yù)想中的疼痛并沒有到來。

一只非常有力的胳膊及時攬住了他的腰，穩(wěn)穩(wěn)地把他托住了。

祁酒整個人幾乎掛在了陳渝身上，額頭抵著對方夾克的肩線，那布料**，帶著微涼。

鼻尖卻突然鉆進一股清冽的氣息，像是冬日被積雪覆蓋的松林，又夾雜著點山泉的冷意，很提神，而且……莫名有點熟悉？

好像在哪兒聞到過……眩暈感像潮水般緩緩?fù)巳?，腦子稍微清醒了點。

祁酒猛地抬起頭，因為剛才的眩暈，眼睛里泛著點生理性的水光，混雜著驚魂未定和難以置信，首首撞進陳渝近在咫尺的眸子里。

那雙眼睛還是那么沉，那么銳，但里面似乎飛快地掠過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是自己眼花了？

“站好?！?br>
陳渝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低的，攬著他腰的胳膊依舊穩(wěn)固，沒有松開的意思。

那語氣帶著命令的口吻，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別扭，跟他平時那種沉穩(wěn)勁兒有點出入，好像有點不自在。

祁酒的心臟還在咚咚狂跳，一半是嚇的，一半是因為這過分貼近的距離。

他能感覺到陳渝身上傳來的體溫，透過薄薄的夾克面料滲透過來。

他下意識地揪緊了陳渝夾克的前襟，指尖甚至能感受到衣服底下緊實溫?zé)岬募∪饩€條。

就在這時，腦子里的系統(tǒng)提示音又響了，這次不是警告：關(guān)鍵線索己觸發(fā)！

請品湯人注意：光與影的謊言。

光與影的謊言？

祁酒混沌的腦子被這句話撬開了一條縫。

假發(fā)……盲人……謊言……光與影……他昨天摸到的那個……記憶猛地清晰起來！

就是那頂放在花籃里的黑色假發(fā)！

看著普普通通，他就是覺得料子有點特別，順手摸了一下，指尖好像碰到了一點極其微弱的溫?zé)岣小?br>
像是被陽光短暫地曬過一下，暖暖的，又不明顯，當時還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陳警官！”

祁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頭，也顧不上什么社恐不社恐了，另一只手猛地伸出去，抓住了陳渝系得一絲不茍的領(lǐng)帶，用力往下一拽！

他太急了，根本沒考慮這個動作合不合適。

陳渝顯然沒料到他會突然來這么一手，身體瞬間僵住，那張常年沒什么表情的臉上終于閃過一絲愕然，隨即那愕然又沉了下去，化為了某種更深沉的東西，目光沉沉地鎖在祁酒近在咫尺的臉上。

“你身上！”

祁酒的聲音因為急切而拔高，帶著一股豁出去的勁兒，他湊近陳渝的脖頸處，用力吸了吸鼻子，像只確認氣味的小動物，“有股味道！

跟我昨天在花籃里聞到的熏香一模一樣！”

他這動作又大膽又突兀，完全沒顧及所謂的社交距離，只想立刻證明自己的發(fā)現(xiàn)。

陳渝的喉結(jié)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頸側(cè)的皮膚似乎能感受到祁酒急促呼出的氣息，帶來微*的觸感。

他不自覺地微微偏了下頭，又很快正了回來。

時間仿佛停滯了半秒。

陳渝的視線落在祁酒因緊張和激動而泛著不正常紅暈的臉上，那雙平日里能洞察謊言的眼睛，此刻深處仿佛有什么東西在緩緩沉淀，看不真切。

祁酒以為他會推開自己，或者用**那套專業(yè)說辭來質(zhì)疑他。

但陳渝只是動了動薄唇，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異乎尋常的坦然，甚至有點……理首氣壯？

“嗯?！?br>
祁酒：“……嗯？”

他抓著領(lǐng)帶的手都忘了松開，腦子再次一片空白。

就一個“嗯”？

這算哪門子回答？

承認了？

還是沒聽清？

陳渝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掃了一眼被攥得有些變形的領(lǐng)帶結(jié)。

那領(lǐng)帶原本系得極其規(guī)整，現(xiàn)在被這么一扯，歪歪扭扭的，跟他平日里一絲不茍的形象嚴重不符。

他又轉(zhuǎn)回來看著祁酒，眼神里似乎藏了點別的東西，有點沒轍。

他那張線條冷硬的臉依舊沒什么表情，但耳朵尖在透過門縫照**來的晨光下，卻悄悄地漫上了一點淡紅，跟他周身那股冷硬氣質(zhì)格格不入。

他頓了頓，用依舊平穩(wěn)的語調(diào)，補完了后半句：“你被那熏香腌入味了，我離得近，沾上了?！?br>
祁酒：“……”腌……腌入味？

祁酒徹底石化了，抓著領(lǐng)帶的手指無意識地松開。

走廊里那點稀薄的陽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照出一副靈魂出竅的茫然模樣。

他活了二十多年，頭一回被人用“腌入味”來形容，還是被一個**這么說。

這事兒離譜得他都不知道該作何反應(yīng)。

他身上味道真有那么重？

跟塊移動熏香似的？

還是咸菜缸里剛撈出來的那種？

陳渝看著他這副呆若木雞的樣子，攬著他腰的手松了松力道，卻沒有完全放開，似乎怕他再次腿軟站不穩(wěn)。

祁酒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指尖傳來的溫度，透過薄薄的居家服布料，熨帖在皮膚上，有點燙，讓他很不自在。

他想往后退，可腿上還是沒什么力氣，只能依靠著陳渝的支撐站著，腦子里反復(fù)回蕩著“腌入味”三個大字，徹底死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