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總來得猝不及防。

林深抱著用塑料袋裹了三層的課本，在青石板路上狂奔。

烏云壓得極低，鉛灰色的天幕下，巷口斑駁的"拆遷"紅漆在雨水中暈染成詭異的色塊。

這是他這個月第三次被突如其來的暴雨困住。

出租屋頂樓的彩鋼瓦被砸得叮咚作響，他縮在吱呀作響的折疊桌前寫作業(yè)時，母親又開始劇烈咳嗽。

止咳糖漿的玻璃瓶早在半個月前就見了底，他攥著便利店時薪十二塊的排班表，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便利店的霓虹招牌在雨幕中明明滅滅，林深甩了甩頭發(fā)上的水珠，推門時玻璃風(fēng)鈴發(fā)出清脆的叮咚聲。

貨架間飄來淡淡的橙花香氣，他抬眼便看見收銀臺前的女孩。

她踮著腳，淺杏色連衣裙下擺隨著動作輕輕搖晃，伸手去夠頂層的****。

"同學(xué)，需要幫忙嗎？

"話出口時林深自己都愣了。

這半年來他早己習(xí)慣沉默，在教室角落刷題，在便利店理貨時避開顧客的目光。

此刻卻鬼使神差地開口，大概是因為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暖黃的燈光下像浸著蜜的玻璃珠。

女孩回頭，露出尖尖的虎牙："謝謝！

我叫蘇棠。

"她說話時發(fā)梢的水珠順著天鵝頸滑進鎖骨，林深慌忙移開視線，卻瞥見她腕間流轉(zhuǎn)著幽光的西葉草手鏈。

那抹祖母綠與他洗得發(fā)白的校服袖口形成刺眼對比，他突然想起昨天母親在醫(yī)院繳費窗口前，攥著皺巴巴的繳費單后退三步，讓身后西裝革履的男人先辦手續(xù)的模樣。

"你住附近嗎？

我讓司機送你。

"蘇棠接過牛奶時，指尖不小心擦過他的手背。

林深觸電般后退半步，收銀機吐出的小票在潮濕的空氣里卷曲："不用了。

"他幾乎是逃也似的沖向店門，玻璃風(fēng)鈴再次搖晃，撞碎了身后那句"等等"。

雨比來時更急，林深沖進城中村的巷道，積水漫過褪色的解放鞋。

三樓那間八平米的屋子亮著昏黃的燈，母親蜷縮在折疊床上，被子下的身形單薄得像片枯葉。

"又淋雨了？

"她掙扎著要起身，被林深按?。?藥快吃完了，我明天發(fā)工資就去買。

"窗外的雨簾中，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過。

林深看見后座上的蘇棠趴在車窗上張望，她腕間的西葉草在車燈下閃過冷光。

他拉上褪色的窗簾，從書包夾層摸出便利店過期的三明治——店長默許他每天帶走臨期食品，這是他和母親唯一的葷腥來源。

第二天早讀課，粉筆灰在晨光里起舞。

林深咬著冷掉的饅頭解數(shù)學(xué)題，突然聽見教室后門傳來騷動。

蘇棠抱著課本站在門口，馬尾辮隨著動作輕輕晃動，白色帆布鞋上還沾著昨夜的泥點。

"這是新轉(zhuǎn)學(xué)來的蘇棠同學(xué)。

"班主任敲了敲講臺，"暫時坐在林深后面吧。

"林深握著鉛筆的手頓住，后頸傳來若有若無的橙花香氣。

蘇棠把課本堆在桌上，戳了戳他后背："早?。?br>
"她遞來一顆草莓味奶糖，糖紙在陽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暈。

前排男生的竊竊私語順著風(fēng)飄進耳朵："聽說她爸是蘇氏集團的......""上周商業(yè)街那家新開的西餐廳就是她家的......"林深把奶糖塞進抽屜深處，草稿紙上的函數(shù)圖像突然變得模糊。

他想起昨夜母親咳在帕子上的血絲，想起繳費單上那個永遠差著一截的數(shù)字。

午休時林深去食堂打免費的菜湯，**室卻看見蘇棠蹲在他座位旁。

她手里攥著張皺巴巴的試卷，鮮紅的59分刺得人眼睛生疼："救命！

這道數(shù)列題我想了一早上！

"她仰起臉時，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陰影，"你教教我好不好？

"陽光透過斑駁的玻璃窗灑在兩人身上，林深指著草稿紙的手微微發(fā)抖。

蘇棠身上的橙花味混著油墨香，讓他想起老家后院那棵老橘子樹。

那時父親還在世，暴雨過后他們常在樹下?lián)炻涔逄鸬墓憷?，父親會用樹枝在泥地上教他寫"深"字。

"所以要先構(gòu)造新數(shù)列......"他強迫自己專注，卻聽見蘇棠突然輕笑："你睫毛好長啊。

"林深的筆尖在紙上劃出長長的墨痕，耳尖瞬間燒了起來。

窗外的蟬鳴聲突然變得震耳欲聾，他慌忙合上習(xí)題冊："先練這幾道題。

"放學(xué)鈴聲響起時，蘇棠攔住要去便利店打工的林深。

她晃著手機："發(fā)現(xiàn)個超棒的地方！

"不等他拒絕，就拽著他往校外跑。

穿過三條街，老式居民樓的天臺上，擺滿了五顏六色的多肉盆栽。

"這是我偷偷打理的。

"蘇棠蹲下身，指尖撫過葉片上的水珠，"有時候覺得，植物比人簡單多了。

"她轉(zhuǎn)頭看向夕陽下的林深，"你為什么這么拼？

"風(fēng)卷起林深的校服衣角，他望著遠處高樓大廈的玻璃幕墻，那些倒影里有無數(shù)個自己在奔跑。

"因為只有成績能改變命運。

"他輕聲說，想起母親在化療室門口偷偷抹眼淚的模樣，"我必須考上清華。

"蘇棠突然笑了，從帆布包里掏出兩張演唱會門票。

淡藍色的票面上印著他喜歡的樂隊名字，那是他在便利店打三個月工都舍不得買的價位："周末去放松一下吧！

就當(dāng)是補課費。

"林深正要拒絕，天臺鐵門突然被撞開。

穿香奈兒套裝的女人踩著十厘米高跟鞋走來，紅色指甲像淬了毒的利刃："小棠，上車。

"她目光掃過林深洗得發(fā)白的校服，嘴角勾起嘲諷的弧度。

"媽，這是我同學(xué)......"蘇棠攥住林深的手腕，掌心的溫度透過布料傳來。

"我不管他是誰。

"蘇母冷笑，"記住你和陳家的婚約。

"黑色保姆車的引擎聲由遠及近，林深感覺蘇棠的手在發(fā)抖。

他輕輕抽出手，后退半步："我該去打工了。

"暴雨在回家的路上再次傾盆而下。

林深躲進橋洞，看著積水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褲兜里的演唱會門票己經(jīng)濕透，藍色墨跡暈染開來，像極了蘇棠眼睛里的光。

他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深兒，讀書是窮人唯一的出路。

"雨幕中，那輛黑色轎車緩緩駛過。

林深低下頭，數(shù)著地上的水洼。

第七個水洼泛起漣漪時，他聽見車窗搖下的聲音。

蘇棠探出身，手里舉著便利店送的透明傘："等等！

"林深沒有回頭。

他沖進雨里，任由雨水沖刷掉身上若有若無的橙花香氣。

遠處的霓虹在雨水中暈染成模糊的色塊，像極了他和蘇棠之間，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