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聞到了一股霉味?！刮?，混著塵土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腐朽氣息，像是什么東西爛在角落里很久了。，看見的是漏風的屋頂。，茅草中間豁開一個大洞，能看見外面灰蒙蒙的天。有雨絲從洞口飄進來，落在他的臉上，涼颼颼的。他下意識想抬手去擦，卻發(fā)現(xiàn)手動不了——不是被什么東西壓著，是根本抬不起來，渾身軟得像一攤爛泥。，看清了身處的環(huán)境：。神像已經(jīng)坍了半邊，泥塑的金身剝落得斑斑駁駁，看不清供的是哪路神仙。香案上積滿灰塵，案角結(jié)著蛛網(wǎng)，一只肥大的蜘蛛正趴在網(wǎng)中央，不知道在等什么。地上鋪著發(fā)霉的稻草，厚厚一層，踩上去應(yīng)該會軟軟的。他就躺在稻草上，身上蓋著一件破破爛爛的麻布衣服，不是他的。？？，拼不成完整的畫面：海拔四千五百米，寒風刺骨，無人機在云層上方懸停，采集數(shù)據(jù)。同事們在帳篷里盯著屏幕，他在外面調(diào)整天線。忽然天暗了下來，他抬頭，看見一團烏云正以詭異的速度壓過來。他想喊，還沒來得及，一道閃電劈下來——。。？那應(yīng)該在醫(yī)院，怎么會在這兒？。就這么一個簡單的動作，累得他氣喘吁吁，眼前一陣陣發(fā)黑。他低頭一看，愣住了。。，骨節(jié)分明，中指有老繭——常年握工具留下的?？涩F(xiàn)在這雙手，又黑又瘦，指甲縫里塞滿泥垢，手背上還有幾道結(jié)了痂的傷口，像是被什么東西劃破的。他翻過來看，掌心粗糙得嚇人，滿是硬繭，但不是他熟悉的那種繭——位置不對，形狀也不對。
他抬起手摸了摸臉。摸到的是一層粗糲的皮，顴骨高聳，胡茬扎手。不是他的臉。他又摸了摸頭發(fā)，頭發(fā)長得很，亂糟糟地打著結(jié)，不知道多久沒洗過。
他低頭看身上。一件灰褐色的短褐，補丁摞補丁，已經(jīng)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下身是一條同色的褲子，膝蓋處磨得發(fā)白，褲腳破爛如鋸齒。腳上沒穿鞋，兩只腳黑得像炭，腳底板的繭子厚得嚇人。
這**是誰？
廟門被推開了。
林牧下意識抬頭，手摸向腰間——摸了個空。他身上什么都沒有。
進來的是個老頭，穿著灰撲撲的短褐，腰間系著根草繩，肩上扛著個包袱，手里提著個瓦罐。老頭身后還跟著一個小女孩，七八歲模樣，瘦瘦小小的，臉色蠟黃，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褂子，袖口磨破了，露著里面的舊棉絮。她怯生生地躲在老頭身后，只探出半個腦袋，眼睛卻好奇地打量著林牧。
老頭看見林牧坐起來，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
“醒了？我還以為你要睡死過去呢。來，喝碗粥。”
他把瓦罐放在地上，從包袱里掏出一只豁了口的陶碗，用袖子擦了擦，然后揭開瓦罐的蓋子，用一只木勺舀了半碗稀粥遞過來。
林牧接過來。碗是溫的，粥是黃褐色的湯水，飄著幾粒米，還有一些認不出來的東西——可能是野菜，也可能是別的什么。他顧不上嫌棄，也顧不上燙，一口氣灌下去。
粥進到肚子里，一股熱乎氣從胃里散開，整個人舒服了些。他把碗遞回去：“謝謝?！?br>老頭接過碗，又舀了半碗遞過來：“慢點喝，別嗆著?！?br>這回林牧喝得慢了些。他一邊喝，一邊打量這爺孫倆。老頭六十來歲，滿臉皺紋，皮膚黝黑粗糙，一看就是常年風吹日曬的。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年輕人那種亮，是見慣了世事的通透。小女孩始終躲在老頭身后，時不時探出腦袋看他一眼，對上他的目光就飛快縮回去，像只受驚的小獸。
“這是哪兒？”林牧問。聲音沙啞，不像自己的。
“青山廟?！崩项^說，“離縣城二十里。你在這兒躺了三天了?！?br>“三天？”
“可不?！崩项^在稻草上坐下來，從腰間摸出個煙袋鍋，裝上煙絲，點上，“我前天路過，看見你躺在廟門口，渾身滾燙，嘴里胡言亂語。我把你拖進來，喂了幾碗草藥，燒才退下去。昨天又來看了一回，你還昏著。今天想著再不來看看，怕是要出事了，結(jié)果你倒醒了?！?br>林牧沉默了。他低頭看著手里的碗，碗里還剩小半碗粥。
“我……怎么來的？”他問。
老頭打量著他：“你真不記得了？”
林牧搖頭。
老頭吸了口煙，慢慢吐出來：“你從哪兒來的，我不知道。但你這身打扮，這雙手，這腳底板，是干粗活的。匠戶？”
林牧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你是誰家的后生？”老頭又問，“怎么一個人跑這兒來？”
林牧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他是誰？他叫林牧，三十八歲，西北工業(yè)大學畢業(yè)，軍工工程師，參與過三個**級項目，單身，住在單位宿舍，養(yǎng)著一盆綠蘿。這些能說嗎？說了這老頭信嗎？說了會有什么后果？
老頭見他不說話，也不追問。他**煙，目光越過林牧，看向那尊坍了半邊的神像。
“不記得就不記得吧?！彼f，“這年頭，誰還沒點難處？先養(yǎng)好身子再說?！?br>他把煙袋鍋在地上磕了磕，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幼娘，你在這兒陪著他，爺爺去撿點柴火，晚上給他熬藥。別亂跑，聽見沒？”
小女孩點點頭。
老頭看了林牧一眼：“你別亂跑。這附近有狼?！?br>說完他就出去了。
廟門關(guān)上，光線暗了幾分。林牧聽見腳步聲漸漸遠去，然后什么聲音都沒有了，只剩下雨絲落在茅草上的沙沙聲。
他看向那個叫幼**小女孩。
她還站在門邊，背靠著門板，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她太瘦了，瘦得顴骨都凸出來，露在袖子外面的手腕細得像麻稈。衣服明顯是撿別人的舊衣，大人改的，穿在她身上空蕩蕩的。
“你叫幼娘？”林牧問。
她點點頭，還是不敢抬頭。
“你爺爺……是你親爺爺？”
她又點點頭。
“你爹娘呢？”
這回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是一雙很大的眼睛，黑漆漆的，但眼睛里沒有孩子該有的神采，只有一種讓人說不出來的東西——不是麻木，也不是悲傷，更像是……習慣了。
她很快又低下頭去。半晌，才小聲說：“沒了。前年，瘟疫，都沒了?！?br>林牧沉默了。
前年。瘟疫。都沒了。
簡簡單單幾個字，說出來輕飄飄的，但林牧能想象那是怎樣一場災(zāi)難。瘟疫席卷村莊，大人一個接一個倒下，孩子眼睜睜看著父母死去，然后被爺爺收養(yǎng)，跟著老人四處漂泊，有一頓沒一頓地活著。
他忽然覺得自己那點穿越的恐慌，在這孩子面前，簡直不值一提。
“過來坐吧?！彼f，“站著累?！?br>她猶豫了一下，慢慢走過來，在離他三尺遠的地方坐下。還是低著頭，還是絞著衣角。
林牧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么。他從來不會跟孩子打交道。在原來的世界里，他所有的精力都撲在工作上，同事的孩子他都記不住名字，更別說哄孩子玩了。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問：“你幾歲了？”
“八歲。”聲音小得像蚊子。
“八歲……”林牧念叨著，忽然想起什么，“你認字嗎？”
她搖頭。
“想認嗎？”
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這回眼睛里有了點不一樣的東西——好奇，還有一點點的渴望。
但她沒說話，又低下頭去。
林牧不知道該怎么辦了。他靠在稻草上，看著漏風的屋頂，聽著雨聲，腦子慢慢清醒過來。
他開始整理自己知道的信息：
第一，他穿越了。不知道什么原因，不知道什么原理，反正是穿越了。這不是做夢，不是幻覺，是真真切切發(fā)生的事。
第二，他穿越到了一個叫林鐵生的人身上。這具身體的原主人是誰，他不知道。但從老頭的反應(yīng)來看，應(yīng)該是個無家可歸的落魄戶，說不定還是逃犯之類的——不然怎么會一個人躺在破廟里等死？
第三，這個地方叫青山廟，離縣城二十里。老頭說的是“縣城”，不是“縣”，說明這里不是他熟悉的那個世界。是古代？哪個朝代？他得慢慢弄清楚。
**，這爺孫倆救了他。老頭姓周，是個鐵匠，帶著孫女周幼娘。他們無親無故，卻救了一個陌生人，喂藥送飯，照顧了三天。
他看向坐在旁邊的周幼娘。
她還是低著頭，但不知道什么時候，她悄悄往他這邊挪了一點。不是很多，就一點點，但林牧注意到了。
他沒說話。
過了很久，雨停了。陽光從云縫里漏下來，從屋頂?shù)钠贫蠢?*來，在地上投下一道光柱。光柱里有無數(shù)細小的塵埃在飛舞，像活的。
周幼娘抬起頭，看著那道光，眼睛里有光在跳動。
廟門被推開了。周鐵匠抱著一捆柴火進來，抖了抖身上的水珠：“雨停了？正好。走，跟爺爺回村。你一個人在這兒，遲早喂狼?！?br>他看著林牧：“能走嗎？”
林牧試著站起來。腿有點軟，但能走。他扶著墻站穩(wěn)，點點頭。
“那就走?！?a href="/tag/zhoutiejiang.html" style="color: #1e9fff;">周鐵匠把柴火放下，走過來攙他，“慢點，不急?！?br>周幼娘跟在他們身后，小小的人兒，腳步卻很穩(wěn)。
出了廟門，林牧回頭看了一眼。
破廟孤零零地立在荒野里，四周是連綿的山，山上是層層疊疊的梯田，田里種著什么，遠遠地看不清楚。廟前有條小路，彎彎曲曲伸向遠方。
他不知道這條路通向哪里。
但他知道，他得走下去。
周鐵匠的家在周家坳，離破廟三里地。
那是個幾十戶人家的小村子，多數(shù)人家都姓周。村子坐落在山坳里，背靠著山，面向著一條小河。房子都是土坯的，屋頂鋪著茅草，家家戶戶門口堆著柴火，幾只雞在路邊啄食。
周鐵匠的家在村頭。三間土坯房，圍著一個不大的院子。院子里搭著個棚子，棚子里擺著鐵砧、火爐、風箱——一個小小的鐵匠鋪。
林牧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個鐵匠鋪，眼睛亮了。
這是他熟悉的東西。
爐火、鐵砧、錘子、鉗子、淬火的水槽——這些東西，他在博物館里見過，在紀錄片里看過，在工廠里也見過工人師傅鍛打零件。但那些都是看?，F(xiàn)在，他要親手干了。
“進來吧?！?a href="/tag/zhoutiejiang.html" style="color: #1e9fff;">周鐵匠推開院門，“家里簡陋，別嫌棄?！?br>林牧跟著他進去。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凈，柴火碼得整整齊齊，幾只母雞在角落里啄食。周幼娘一進門就跑進屋里去了，不知道去干什么。
周鐵匠把林牧領(lǐng)到東廂房：“你住這間。原先是我兒子兒媳的屋子，現(xiàn)在空著。委屈你了?！?br>林牧愣了一下。兒子兒媳——就是周幼**父母吧。
他推開門，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凈。一張木板床，鋪著稻草和被褥。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墻上掛著一把二胡，落滿了灰。
“你先歇著?！?a href="/tag/zhoutiejiang.html" style="color: #1e9fff;">周鐵匠說，“我去做飯。晚上喝點熱乎的，發(fā)發(fā)汗，把病根去了。”
他出去了，留下林牧一個人。
林牧在床邊坐下，看著這間屋子，看著窗外的院子，看著遠處連綿的山。
他開始接受現(xiàn)實了。
他穿越了。
他得活下去。
晚上，周鐵匠做了頓飯。糙米飯，咸菜，還有一碗野菜湯。很簡單，但對于這爺孫倆來說，大概已經(jīng)是能拿出來的最好的東西了。
吃飯的時候，周幼娘坐在林牧對面。她還是不說話，但已經(jīng)不躲著他了。偶爾抬頭看他一眼，又低頭扒飯。
周鐵匠喝著湯，慢慢開口：“你以后打算怎么辦？”
林牧搖頭：“還不知道?！?br>“有地方去嗎？”
搖頭。
“有親戚投奔嗎？”
搖頭。
周鐵匠放下碗，看著他：“那就先住下。我這兒缺個幫手，你養(yǎng)好身子，給我打打下手，管你吃住。愿意不？”
林牧抬起頭，看著這個救了自己的老人。
“愿意?！彼f，“謝謝?！?br>周鐵匠擺擺手：“謝什么。人活一世，誰還沒個難處？我當年也受過人的恩惠，如今還一點，應(yīng)該的?！?br>他指了指窗外那個鐵匠鋪：“會打鐵嗎？”
“不會?！?a href="/tag/linmu.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牧老實回答，“但我想學?！?br>周鐵匠看了他一眼，從腰間解下一把錘子，放在桌上。
那是一把鐵錘，不大，但很沉。錘頭烏黑發(fā)亮，錘柄被磨得光滑，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那就學?！?a href="/tag/zhoutiejiang.html" style="color: #1e9fff;">周鐵匠說，“明天開始?！?br>林牧拿起那把錘子。
錘子入手的那一刻，他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這把錘子，比他見過的任何機器，都更接近某種本質(zhì)的東西。
他說不清楚那是什么。
但他的手，握緊了。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月光灑在院子里，灑在那個小小的鐵匠鋪上，灑在風箱、火爐、鐵砧上。
周幼娘坐在門檻上，抱著膝蓋，看著月亮。
林牧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她沒動，也沒看他。
過了很久，她忽然小聲說：“你會留下嗎？”
林牧看著她瘦小的側(cè)臉，看著她被月光照亮的睫毛。
“會?！彼f。
她還是沒看他，但嘴角彎了一下。
很淺，很淡，幾乎看不出來。
但林牧看見了。
那是他穿越到這個陌生的世界后，看見的第一個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