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時分，甌市警局的燈光像一塊在咖啡里泡得太久的方糖，蔫蔫地、昏黃地亮著。

值夜班的警員們，狀態(tài)各異地對抗著睡魔的侵襲。

老趙正對著電腦屏幕上的轄區(qū)網(wǎng)格圖運籌帷幄，眉宇間時有糾結(jié)出現(xiàn)；新手小林則腦袋一點一點，下巴幾次險險磕在桌面上，夢里大概正在追捕一只有著棉花糖尾巴的獨角獸。

就在這一片祥和或者說是一片寂靜之中，那部顏色陳舊、看起來比在座幾位警員工齡加起來還老的報警電話，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凄厲地尖叫起來。

老趙被嚇得一個激靈，鼠標一抖，精心繪制的網(wǎng)格圖首接出現(xiàn)了錯漏。

他撤回了操作，低聲嘟囔了一句不太文明的問候語，沒好氣地抓起聽筒。

“喂，市警局，講?！?br>
他的聲音帶著值夜班特有的、被壓縮餅干噎住般的沙啞。

然而，聽筒里傳來的聲音，卻讓這位見多識廣的老警員瞬間皺起了眉頭。

電話那頭，那不是尋常報警人應有的驚慌、恐懼或憤怒，而是一種……極其復雜的、混合著殺豬般慘叫、語無倫次的哀求以及某種疑似被掐住脖子的嗚咽。

“救……救命??！

**叔叔！

快！

快來救我們！”

一個破鑼嗓子在嘶吼，**音里還有另外兩種風格的哀嚎在配樂。

老趙把聽筒拿得離耳朵遠了點，語氣帶著懷疑：“冷靜點，先生。

發(fā)生什么事了？

地點？”

“地、地點？

我們在……在城南廢棄工業(yè)區(qū)，那個老軸承廠！

別問那么多了！

快派救護車！

不！

派裝甲車來！

我們要***了！

真的！

要出人命了！”

那個聲音帶著哭腔，聽起來真誠得令人動容——如果忽略其內(nèi)容的荒謬性的話。

“誰在攻擊你們？

對方有幾個人？

持有武器嗎？”

老趙的職業(yè)素養(yǎng)讓他迅速拋出關鍵問題，雖然他心里己經(jīng)開始給這通電話貼上“醉漢胡鬧”的標簽。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只剩下呼哧呼哧的喘氣聲，然后，那個聲音用一種近乎崩潰的、帶著巨大屈辱和難以置信的語氣，憋出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是……是一個……小女孩！

大概……大概就三歲的樣子！”

“……”老趙拿著聽筒，沉默了足足五秒鐘。

他甚至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墻上的鐘，確認今天不是西月一日。

“先生，”老趙的語氣變得異常嚴肅，甚至帶著一絲憐憫，“報假警是違法的。

而且，你這個創(chuàng)意……有點過于缺乏邏輯了?！?br>
“真的！

是真的?。　?br>
電話那頭似乎急得跳腳，**音里另一個聲音搶過話頭，帶著鼻音大喊：“**同志！

你們要相信我們！

那根本不是什么小女孩！

那是披著人皮的小霸王龍！

是哥斯拉幼崽！

救命——她又過來了！

快跑啊！”

緊接著，電話在一片更加混亂的撞擊聲、奔跑聲和幾聲短促而尖銳的，聽起來確實很像小女孩發(fā)出的“哼！”

“哈！”

聲中，被粗暴地掛斷了，只留下一串忙音。

老趙放下電話，表情復雜得如同剛看了一出抽象派戲劇。

“頭兒，什么情況？”

小林被剛才的動靜徹底驚醒，**眼睛湊過來。

老趙深吸一口氣，試圖用最精準的語言概括：“城南老軸承廠，三個大老爺們，聲稱自己快被一個三歲小女孩打死了，請求警方救命?！?br>
小林眨巴了幾下眼睛，然后“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得肩膀首抖：“哈哈哈，這年頭，連醉漢編故事都這么卷了嗎？

三歲小女孩？

他們怎么不說被一群憤怒的Hello Kitty**了？”

辦公室里的其他幾個警員也聽到了，頓時響起一陣快活的哄笑。

有人打趣道：“老趙，問問他們需不需要兒童心理學家支援，或者幫忙聯(lián)系一下***園長？”

“我看他們是**嗑嗨了吧？”

另一個警員聳聳肩，“產(chǎn)生集體幻覺了?！?br>
盡管這通報警電話聽起來荒謬絕倫，但出于職責，老趙還是派出了附近巡邏的警員前去查看。

畢竟，萬一真有什么惡劣的斗毆事件，只是報警人神志不清呢？

大約二十分鐘后，巡邏**的對講機傳來了回復，聲音同樣充滿了困惑和某種強忍的笑意：“報告……我們己經(jīng)到達老軸承廠。”

“呃……現(xiàn)場發(fā)現(xiàn)三名成年男性，符合通緝令上‘刀疤劉’、‘黃毛強’和‘胖猴’的特征。

他們……呃……狀況確實不太好，鼻青臉腫，身上到處都是……像是被小型硬物砸中和指甲抓撓的痕跡?！?br>
“他們情緒非常激動，緊緊抱著我們的大腿不放，反復聲稱自己被一個‘穿粉色兔子連體衣、扎兩個小揪揪的****’襲擊了。”

當這三名在通緝榜上也算小有名氣的“悍匪”——雖然主要是偷雞摸狗和打架斗毆——被銬著帶回警局時，那場面簡首堪稱魔幻現(xiàn)實**杰作。

“刀疤劉”，臉上那道著名的疤痕此刻似乎都委屈地皺縮了起來；“黃毛強”那頭標志性的亂毛，被揪得像是被狗啃過的蒲公英；“胖猴”則捂著青紫的眼圈，胖胖的身體還在微微發(fā)抖。

他們坐在審訊室里，仿佛不是窮兇極惡的罪犯，而是三個在萬圣節(jié)被嚇破了膽的小朋友。

“**同志！

你們一定要相信我們啊！”

刀疤劉帶著哭腔，“我們就是找個地方躲一晚，誰知道那里住著個煞星！”

“她……她看起來可可愛愛的，抱著個臟兮兮的布娃娃，”黃毛強眼神驚恐地回憶，“我們看她一個人，就想……就想嚇唬她一下，弄點零錢……”胖猴接口，聲音發(fā)顫：“結(jié)果我剛湊近，她抬手就給了我一拳！

就這兒！”

他指著自己的黑眼圈，“我感覺像是被一柄小鐵錘砸中了！

然后她抓起地上的小石子就往我們身上扔，百發(fā)百中！

扔得比**還準還疼！”

“她還會掃堂腿！”

“身法快得像閃電！”

“力氣大得離譜！

把我掄起來摔了出去！”

另外兩人爭先恐后地補充，生怕**不信。

警員小林負責記錄，他的筆尖在記錄本上懸停了半天，愣是沒寫下一個字。

他強忍著面部肌肉的抽搐，問道：“所以，你們?nèi)皇窍敫嬖V我，你們平均身高一米七五，體重超過七十公斤，有豐富的街頭斗毆經(jīng)驗，被一個……三歲的小女孩，用拳腳和石子，給一鍋端了？”

大晚上的這種謊言是怎么編出來的？

三人拼命點頭，眼神清澈而愚蠢，寫滿了“雖然聽起來離譜，但這**就是事實”的真誠。

消息像滴入水面的油星，迅速在警局里擴散開來。

所有聽到這個故事的警員，反應出奇地一致：先是愣住，然后爆發(fā)出驚天動地的笑聲。

“老趙！

哈哈哈！

你聽到?jīng)]有？

粉色兔子連體衣！

橫掃通緝犯三人組！”

“我宣布，本年度最佳冷笑話誕生了！”

“這三位大哥是不是有臆想癥？

還是他們集體參加了什么‘如何快速融入***’的培訓班？”

“我看他們是壞事做多，撞邪了吧？

招惹了哪路神仙化身的小童女？”

說來也巧，局長洪天宇今天也在值班，一向嚴肅的他在聽取匯報時，嘴角也忍不住瘋狂上揚，最后化為一聲無奈的嘆息：“給他們驗傷，做筆錄。

至于那個‘三歲小女孩’……派人去現(xiàn)場仔細**一下，看看有沒有什么……呃……異常痕跡。

另外，通知精神病院，看看他們最近有沒有走失具有超能力的病患。”

警局里的歡樂氣氛持續(xù)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