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喲我去！

這月亮是掉進(jìn)染缸里了咋地？

咋比我奶腌的糖蒜還透亮！”

青溪鎮(zhèn)的后半夜靜得能聽見墻根草打哈欠，林阿芷卻把繡繃子支在窗臺上，手里的繡花針亮得跟小銀箭似的，“唰唰”往天青色綢緞上戳。

院里的老槐樹影晃到布面上，她眼皮都沒抬，手指頭捻著金線繞了個圈，再一拽——得，槐樹葉的紋路連葉脈上的小絨毛都透著活氣，跟剛從樹上摘下來按上去的似的。

“阿芷！

你這丫頭是屬貓頭鷹的？

后半夜不睡覺，繡活兒的動靜吵得我家雞都想打鳴了！”

隔壁王大**聲音裹著夜風(fēng)砸過來，窗戶紙都顫了顫。

林阿芷趕緊把針往布眼里一插，探著腦袋往墻那邊喊：“大娘您再忍忍！

這月光今兒個忒給面兒，我得趁它沒溜兒，把這抹亮兒繡進(jìn)布里頭！”

“繡月亮？

你可別逗了！

月亮是能繡的？

我看你是繡活兒做魔怔了，趕明兒我讓***給你燉只**雞補(bǔ)補(bǔ)腦子！”

王大**聲音漸漸遠(yuǎn)了，估計是被自家老伴兒拽回去睡覺了。

林阿芷撇撇嘴，又把注意力挪回繡繃上。

要說她這手藝，在青溪鎮(zhèn)那可是“蝎子**——獨一份”。

別人繡花鳥，頂多是像模像樣；她繡出來的玩意兒，能讓路過的蝴蝶認(rèn)錯家，讓蜜蜂往布上采蜜。

最絕的是去年鎮(zhèn)上張老爺嫁閨女，讓她繡塊蓋頭，她愣是把婚禮前一晚的滿月繡在了紅綢緞上，正日子那天蓋頭一掀，滿屋子的人都愣了——那月亮亮得晃眼，連旁邊的云絲都跟在飄似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把真月亮裁了一塊縫上去了。

打那以后，林阿芷的名聲就傳開了，有人說她手里的針是神仙給的，有人說她能跟花草說話，還有人說她半夜能聽見月亮喘氣兒。

對此林阿芷只嘻嘻一笑：“啥神仙不神仙的，我就是眼神兒比別人尖點兒，手比別人穩(wěn)點兒，再加上瞅著好看的東西就想給它繡下來，跟你們看見好吃的就想多吃兩口一個理兒！”

這會兒她正跟手里的綢緞較勁兒呢。

天青色的布面跟夜空似的，她要繡的是月下的荷花池。

先拿銀灰線勾出荷葉的輪廓，針腳細(xì)得跟頭發(fā)絲兒似的，每一針都得對著月光的角度，不然繡出來的荷葉就沒那股子被月亮照得發(fā)亮的勁兒。

接著換淺金線繡荷花瓣，針尖挑著線在布上繞圈，繞一下停一停，還得抬頭瞅瞅天上的月亮，跟量尺寸似的。

“不對不對，這兒的光得再淡點兒，跟被云遮了一下似的才對?！?br>
她自言自語著，把剛繡的兩針拆了，重新?lián)Q了根更細(xì)的銀線。

旁邊的小桌上擺著她的“寶貝”——十幾個裝著不同顏色絲線的小竹筐，還有一把磨得锃亮的小剪刀，最顯眼的是一個缺了口的粗瓷碗，里面盛著半碗清水，碗沿上還沾著幾根線頭。

這碗水是她的“秘密武器”，繡到關(guān)鍵處，就沾點水抹在絲線上，讓線更服帖，繡出來的圖案也更有光澤。

正繡到荷花的蓮蓬，院門外突然傳來“嘩啦”一聲，像是有人踢翻了柴火垛。

林阿芷手里的針頓了頓，心里犯嘀咕：這大半夜的，是野貓還是哪個不長眼的小偷??？

她起身摸了根頂門的木棍，輕手輕腳地往院門口挪。

剛走到門后，就聽見門外傳來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就是有點含糊，像是嘴里**糖：“里頭的繡娘，開開門唄！

我瞅你繡的月亮挺好，想跟你討教討教！”

林阿芷差點笑出聲——這哪兒來的小屁孩兒，大半夜不睡覺，跑到別人家門口說討教繡月亮？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裝出嚴(yán)肅的語氣：“誰家的娃子這么沒規(guī)矩？

半夜三更的，再不走我喊你家大人了！”

“我不是娃子！”

門外的聲音急了，還帶著點委屈，“我都活了五百年了！

就是……就是今天化形的時候沒留神，把尾巴毛蹭掉了幾根，看著顯小點兒而己！”

林阿芷“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手里的木棍都差點掉地上。

活了五百年？

還化形？

這是哪家的孩子看話本看魔怔了？

她扒著門縫往外瞅，月光下只見一個穿著白衣服的小丫頭，梳著雙丫髻，就是頭發(fā)有點亂，像是剛從草堆里滾出來的，最顯眼的是她身后……好像有個毛茸茸的東西晃了一下，又飛快**到了身后。

“行吧行吧，五百年的‘小神仙’，”林阿芷忍著笑，“你說你想討教繡月亮，你知道繡月亮最關(guān)鍵的是啥不？”

門外的小丫頭立刻來了精神，聲音都亮了：“我知道！

得用最亮的線！

還得對著月亮繡！”

“算你蒙對了一半，”林阿芷打開門，把小丫頭讓了進(jìn)來，“但最關(guān)鍵的不是線，也不是月亮的角度，是得讓繡出來的月亮有‘氣兒’——就跟你喘氣兒似的，得有活勁兒。

你瞅我這布上的荷葉，月光照在這兒的時候，針腳得松點兒，讓光透過來；照在那兒的時候，針腳得密點兒，讓光沉下去，這樣才像真的?！?br>
小丫頭湊到繡繃前，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瞅著，嘴里還“嘖嘖”稱贊：“哇！

真的哎！

這荷葉上的光好像真在動！

你也太厲害了吧！

比我奶奶繡的帕子好看一百倍！”

林阿芷被夸得有點不好意思，撓了撓頭：“啥厲害不厲害的，就是繡得多了，琢磨出來的唄。

對了，你叫啥名兒?。?br>
大半夜的跑出來，你家人不擔(dān)心？”

小丫頭眨了眨眼，掰著手指頭說：“我叫胡九兒，家住后山的狐貍洞。

我家人都睡了，我瞅今晚月亮好，就出來溜達(dá)，正好看見你在繡月亮，就過來了?！?br>
林阿芷這下是真愣了——狐貍洞？

還姓胡？

她再瞅胡九兒身后，剛才沒看清，這會兒借著月光才發(fā)現(xiàn)，那毛茸茸的東西居然是一條尾巴！

還是火紅色的，尖兒上還有點白！

“你……你真是狐貍變的？”

林阿芷的聲音都有點發(fā)顫，手里的針差點掉地上。

胡九兒點點頭，還把尾巴露出來晃了晃，得意地說：“那可不！

我奶奶說了，我是我們洞最聰明的狐貍，化形化得最快！

就是今天有點馬虎，尾巴沒藏好……”林阿芷看著那條晃來晃去的狐貍尾巴，又瞅了瞅胡九兒圓溜溜的眼睛，突然覺得這“狐仙”也沒啥可怕的，還挺可愛。

她拉著胡九兒的手，把她帶到繡繃前：“行吧，胡九兒，既然你這么想學(xué)繡月亮，我就教你兩招。

不過你得答應(yīng)我，不能跟別人說你是狐貍變的，不然鎮(zhèn)上的人該嚇壞了?！?br>
胡九兒趕緊點頭，跟小雞啄米似的：“我答應(yīng)！

我肯定不說！

那咱們現(xiàn)在就開始學(xué)唄？

我能繡出跟你一樣亮的月亮不？”

林阿芷拿起一根銀線，遞給胡九兒：“慢慢來，急不得。

先從穿針開始，你瞅著，**小，線得捻細(xì)了，眼睛得瞅準(zhǔn)了……哎哎哎，別扎著手！”

月光灑在院子里，照在兩個湊在繡繃前的身影上，一個拿著針教得認(rèn)真，一個握著線學(xué)得專注，連院外的老槐樹都好像屏住了呼吸，生怕打擾了這半夜里的“教學(xué)時光”。

誰也沒注意到，胡九兒的尾巴尖兒，正悄悄地沾著月光，在布面上掃過，留下了一道淺淺的、閃著光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