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fēng)還沾著夏末最后一絲黏滯，漫不經(jīng)心地掠過青墨中學(xué)的香樟林——那些老樹枝椏舒展，巴掌大的綠葉層層疊疊，風(fēng)一吹，葉尖相觸揉出細(xì)碎的簌簌聲，連帶著葉縫里漏下的陽光都晃悠悠的。

可這溫柔的響動，竟壓不住教學(xué)樓三樓走廊里那股無聲的暗流：是流言像蛛絲般在空氣里織網(wǎng)，纏纏繞繞黏在墻縫、窗沿，甚至飄進敞開的教室，碰一下都簌簌落灰，帶著青春期特有的、細(xì)碎又尖銳的惡意。

沈未晞，恰好站在這張網(wǎng)的正中央。

她把自己嵌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淺灰色校服洗得發(fā)舊，袖口卷了兩圈，露出細(xì)瘦的手腕——手腕內(nèi)側(cè)有道淺淺的疤，是去年幫奶奶搬花盆時被瓷片劃的。

她的頭發(fā)長而軟，隨意用根黑色皮筋扎在腦后，碎發(fā)垂在臉頰兩側(cè)，幾乎要把半張臉埋進去。

周遭是剛開學(xué)的雀躍：斜前方的男生正拍著書包，拉鏈沒拉好，露出半截藍(lán)色泳衣，大聲講著暑假去海邊沖浪的糗事；前排兩個女生頭挨著頭，分享著一本封面印著亮片的時尚雜志，指尖劃過模特的高跟鞋，發(fā)出細(xì)碎的驚嘆。

可那些熱鬧像隔了層磨砂玻璃，看得見，聽不清，更到不了她跟前。

每當(dāng)有人的目光不經(jīng)意掃過，總會像觸到燙鐵似的猛地彈開——有人飛快地轉(zhuǎn)回頭，嘴角還掛著沒藏好的嗤笑；有人悄悄扯同桌的袖子，眼神往她這邊斜，那點若有若無的嫌惡，像細(xì)塵落在她洗得發(fā)白的校服領(lǐng)上，拂不掉，硌得慌。

“就是她啊……一班那個沈未晞。”

“上學(xué)期期末，隔壁班丟了五百塊班費，聽說監(jiān)控拍著她在教室門口晃悠……噓！

別讓她聽見！

你看她抬頭了——眼睛好冷?！?br>
那些壓得極低的話，像蚊子似的在耳邊嗡嗡轉(zhuǎn)，叮一口不疼，卻*得人心里發(fā)慌。

沈未晞垂下眼，長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掃出一小片軟影——她的睫毛天生長，尾端微微上翹，可此刻垂著，像把沒打開的小扇子，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她沒張嘴辯解，嘴角抿成一條首線——解釋的話在喉嚨里滾了無數(shù)遍，從“我只是路過”到“不是我拿的”，早**復(fù)一日的沉默咽下去了，連舌尖都記不清辯解的味道。

指尖從書包最底層摸出一支舊口紅，外殼是掉漆的玫瑰金，膏體斷過，用透明膠纏了三圈，是去年生日奶奶偷偷塞給她的，說“女孩子涂了紅，氣色好”。

旋開時，艷得發(fā)沖的正紅色跳出來，和她素凈的眉眼、泛白的校服撞在一起，刺得人眼慌。

她對著窗玻璃里模糊的自己——玻璃上沾著幾點雨漬，還有不知誰畫的小太陽——一筆一筆描唇線，動作慢得像在完成什么鄭重的儀式，連唇角的弧度都描得格外用力，藏著點不肯低頭的犟勁兒。

這抹紅，是她裹在身上的硬殼，也是她扎向世界的軟刺。

前排傳來女生們的驚嘆，雜志頁被翻得嘩啦響，其中一頁印著星空色的連衣裙，模特的鎖骨上戴著細(xì)鏈項鏈，閃著細(xì)碎的光。

沈未晞的目光飄過去，又飛快地落回窗外——操場上，新鋪的塑膠跑道是亮眼的橙紅色，被陽光曬得發(fā)燙，連風(fēng)都帶著暖意，幾個男生己經(jīng)脫了校服外套，穿著白T恤在跑道上追跑。

籃球場邊的梧桐樹下，有女生抱著礦泉水，笑著喊男生的名字。

可她坐的這個角落，連風(fēng)都是涼的——窗戶開著條縫，風(fēng)從縫里鉆進來，帶著香樟葉的味道，卻吹不暖她胳膊上的雞皮疙瘩。

這里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連老師上課**，都從來不會叫到“沈未晞”這個名字，像被整個世界忘在這兒了。

突然，教室里的嗡嗡聲變了調(diào)。

竊竊私語變成了帶著點激動的騷動，有人推搡著收拾桌上的練習(xí)本，有人踮著腳往門口看——廣播里的通知像道指令，帶著電流的雜音：“請全體師生立即到操場集合，準(zhǔn)備開學(xué)典禮——重復(fù)一遍，準(zhǔn)備開學(xué)典禮。”

人流嘩啦啦地涌出教室，腳步聲、說話聲、書包拉鏈聲裹成一團，擠在門口時，有人撞到了沈未晞的桌子，她桌上的橡皮滾到地上，沒人在意。

沈未晞等那團熱鬧散得差不多了，才慢慢站起來，彎腰撿起橡皮——橡皮是白色的，邊角被啃得坑坑洼洼，是她用了兩年的舊物。

她把橡皮塞進筆袋，像一縷沒重量的灰煙，貼著墻根，悄沒聲地跟在最后，走樓梯時，故意踩在臺階邊緣，讓腳步聲輕得像貓。

開學(xué)典禮的操場，用紅色警戒線圍出了各班的區(qū)域，**臺上鋪著深藍(lán)色的桌布，擺著三個話筒，最中間的話筒上貼了層銀色的膠帶，是去年運動會時摔壞了，修好后一首貼著。

聚光燈打在**臺上，最亮的那束，不用想也知道，是為誰亮的。

江嶼。

他作為高三學(xué)生代表走上臺時，整個操場好像都靜了半拍。

純白校服襯衫的下擺規(guī)規(guī)矩矩束在深灰褲腰里，腰帶是黑色的，扣在第三個扣眼上，腰線利落，襯得他肩背愈發(fā)挺拔——他比同級男生高出小半頭，站在臺上，比旁邊的老師還顯高。

手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凈凈，接過話筒時，指腹輕輕碰了碰金屬網(wǎng)，動作都透著股從容。

他沒看稿子，目光掃過操場，從低年級到高年級，眼神平靜，卻帶著種不自覺的穿透力。

聲音透過音響飄出來，清得像山泉水，穩(wěn)得不像十七八歲的少年，每個字都落得扎實，沒有一點顫音，帶著超越年齡的沉靜。

他說新學(xué)期的計劃，說對學(xué)弟學(xué)妹的希望，話不多，卻句句得體——提到“堅持”時，他舉了自己每天晨跑的例子；說到“包容”時，他笑著說“別因為一道題和同桌吵紅臉”。

邏輯清晰得像寫好的答卷，連語氣都拿捏得剛好，不嚴(yán)肅，也不隨意。

陽光斜斜地落在他臉上，把下頜線描得清清楚楚，連睫毛的影子都透著光——他的眉毛濃而整齊，眉峰微微上挑，不笑的時候，眼神里帶著點疏離，可一笑，眼底就有了淺淡的臥蠶。

臺下的目光全黏在他身上：前排的女生紅著臉，用手機偷**他，屏幕亮著；后排的男生帶著點佩服的點頭，小聲說“江嶼這次又考第一吧”；連**臺上的校長，看他的眼神都軟和，嘴角帶著笑。

他是青墨中學(xué)的“王”，爸爸是教育局的領(lǐng)導(dǎo)，媽媽是醫(yī)院的醫(yī)生，家里住在市中心的高檔小區(qū)；長得好，走在路上總有人遞情書；成績更是頂頂?shù)模看?*都甩第二名二十分，完美得像書里寫的人，沒一點破綻。

沈未晞?wù)驹诎嗉夑犖榈淖钸吷?，離**臺老遠(yuǎn)，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發(fā)光的身影。

她臉上沒什么表情，不羨慕，也不覺得向往——那光太亮了，照得她眼睛疼。

嘴唇上那抹艷紅，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扎眼，像白紙上滴了滴紅墨水，連風(fēng)吹過時，她都下意識地抿緊嘴，怕口紅蹭掉。

她的帆布鞋踩在草地上，草葉尖鉆進鞋縫，有點*，她卻沒動——她的鞋是去年的舊款，鞋頭有點變形，鞋底的花紋快磨平了，下雨天會漏水。

她和江嶼，一個穿磨腳的舊帆布鞋，一個穿刷得發(fā)亮的白球鞋；一個在沒人看見的陰影里，一個在所有人仰望的光里，這輩子好像都碰不到一起。

“……愿各位新學(xué)年，皆能尋得心之所向，不負(fù)年少，向陽而行?！?br>
江嶼說完，微微鞠了一躬，腰彎得角度剛好，不多不少，動作標(biāo)準(zhǔn)得無可挑剔。

臺下的掌聲猛地炸開來，響得震耳朵，連旁邊的梧桐樹都被震得落了片葉子，飄在沈未晞的腳邊。

沈未晞在這片掌聲里，悄悄把口袋里的東西攥得更緊了——那是個小方塊，硬邦邦的，比掌心小一點，用黑膠帶纏了一層又一層，連邊角都包得嚴(yán)嚴(yán)實實，膠帶邊緣有些起翹，刺得她掌心發(fā)疼。

這是她的疤，是上學(xué)期班費丟失那天，她撿起來的、不屬于自己的鋼筆——筆是名牌，她沒敢還，也沒敢扔，像塊石頭壓在心里，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得找個地方，把它埋起來，埋得越深越好，最好讓它爛在土里，再也沒人知道。

校長的講話終于結(jié)束，內(nèi)容無非是“好好學(xué)習(xí)注意安全”，冗長又枯燥，沈未晞聽著聽著，就數(shù)起了天上的云——有朵云像小**，慢慢飄向了藝術(shù)樓的方向。

人群像退潮似的往教學(xué)樓走，有人勾著肩膀討論中午吃什么，有人跑著去小賣部買冰棒。

沈未晞逆著人流，腳步放得很輕，往校園最里面走——那里有棟廢棄的藝術(shù)樓，墻皮掉得一塊一塊的，露出里面灰色的磚，窗戶玻璃碎了好幾塊，用木板釘著，上面寫著“危險勿近”，聽說下學(xué)期就要拆，蓋新的實驗樓。

樓前的草長得比人還高，有半人多的狗尾草，還有開著小紫花的野草，風(fēng)一吹，草葉晃悠，帶著股植物爛在土里的腥氣，混著舊墻灰的味道，嗆得人鼻子發(fā)酸。

幾只蚊子在草葉上停著，嗡嗡地飛，沈未晞下意識地?fù)]了揮手，胳膊上己經(jīng)被咬了個小紅包。

藝術(shù)樓的背面，爬滿了爬山虎，藤蔓瘋了似的長，從墻根爬到樓頂，把整面墻都裹成了深綠色，藤蔓間還纏著幾根干枯的蜘蛛網(wǎng)，掛著點灰塵。

可偏偏在最角落的地方，有塊藤蔓的顏色深得嚇人，快成墨綠了，葉片比別的地方厚一倍，連葉脈都透著深黑，傍晚的光懶洋洋地灑在上面，那綠色竟像活的似的，隱隱在動，透著股說不出的冷清——聽說以前有學(xué)生來這兒寫生，傍晚看見過“影子”，從那以后，就沒人敢來這角落了。

就這兒了。

同學(xué)們嘴里的“綠墻角”，都說這兒不干凈，連調(diào)皮的男生都繞著走。

正因為這樣，才沒人會發(fā)現(xiàn)她的事，沒人會挖出這根藏在她心里的刺。

沈未晞蹲下來，膝蓋碰到了地上的石頭，有點疼。

她的指甲使勁摳進墻根的軟土——泥土是濕的，帶著點涼意，順著指縫往下掉，指甲縫里很快就塞滿了泥。

她挖了個小小的坑，比那個黑方塊大一點，邊緣挖得整整齊齊，像小時候玩過家家埋“寶藏”。

她把那個黑膠帶纏的方塊放進去，手指碰著膠帶，涼得像冰，指尖的泥蹭在膠帶上，留下一點灰印。

正要伸手把土填回去——“咚！”

一聲悶響，像什么重東西砸在水泥地上，從藝術(shù)樓的另一邊傳過來，不遠(yuǎn)不近，剛好能聽見，還帶著點回音，在空曠的角落里蕩了蕩。

沈未晞的手一下子停在半空，連呼吸都忘了。

這時候，這地方，怎么會有人？

保安巡邏從來只走大路，調(diào)皮的學(xué)生也不會來這“不干凈”的地方。

她猛地縮手，心臟在胸口里跳得飛快，像要撞出來，連耳膜都在嗡嗡響。

就像受驚的小獸，她胡亂抓了幾把落葉——葉子是黃的，有點脆，一捏就碎——蓋在那個小坑上，蓋得嚴(yán)嚴(yán)實實，連一點黑膠帶都沒露出來。

然后趕緊站起來，后背緊緊貼在墻上——墻皮上的青苔濕冷，滲得后背發(fā)麻，連校服都沾了點青苔的綠印。

她把自己縮在藤蔓的影子里，連頭都不敢抬，只敢從藤蔓的縫隙里往外看，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地面。

腳步聲。

很輕，是運動鞋踩在草地上的聲音，一步一步，聽得清清楚楚，正往這邊來。

還能聽見一點布料摩擦的聲音，像是有人在扯衣角。

沈未晞把拳頭攥得死緊，指甲掐進掌心，疼得發(fā)麻，掌心的泥和汗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她盯著墻角的拐彎處——那里的藤蔓垂得更長，快拖到地上了——腦子里亂哄哄的：是保安來巡邏？

還是哪個學(xué)生迷路了？

或者……也有人像她一樣，來這兒藏秘密，藏著不敢讓人知道的東西？

月光從藤蔓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她臉上畫了好多碎影子，連那抹艷紅的嘴唇，都顯得忽明忽暗。

那些圍著她的流言還沒散，像蛛絲似的還纏在她身上；可新的麻煩，好像己經(jīng)順著腳步聲，找過來了。

她不知道，那個要過來的人，會把她這攤灰蒙蒙的日子，攪成什么樣；也不知道，這藏在綠墻角下的秘密，會不會剛埋下去，就被人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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