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文明正盯著頭頂陌生的房梁發(fā)愣。，可記憶卻像開了閘的洪水——這不是他熟悉的出租屋，是四合院后院那間朝北的廂房。，時針正卡在七點過三分。。，木板床發(fā)出吱呀的**。，他推開糊著舊報紙的木窗，冷風(fēng)卷著院里的煤灰味兒撲進來。，是聾老**那屋。，頭一碗準(zhǔn)端去隔壁。，乖孫乖孫地喚。，從搪瓷盆里掬了把冷水拍在臉上。，下頜線像用刀削過。，院門吱嘎一聲被推開了。，兩條烏黑的辮子垂在胸前。，卻掩不住底下起伏的輪廓。，腮幫子微微鼓著，像含了顆糖。
“秀芳？”
楊文明試探著開口。
名字帶著泥土味兒，卻是這年月最常見的稱呼。
姑娘轉(zhuǎn)過臉來。
眼睛很亮，像剛被泉水洗過的黑石子。
她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停留了片刻，耳根泛起極淡的紅。
“你是楊文明？”
聲音脆生生的。
他點頭。
那對黑石子忽然黯了。
她抿緊嘴唇，腮幫鼓得更圓了些：“你模樣是周正，可光臉好看頂不了餓?！?br>她頓了頓，手指絞著棉襖邊，“我剛聽人說了，你整天揣著爹**撫恤錢晃蕩，活計不沾手。
我要嫁的是挽起袖子能刨食的人?！?br>話像冰碴子似的砸過來。
楊文明還沒張嘴，她已經(jīng)扭頭朝屋里喊：“嬸子，我先回了！”
碎花棉襖擦過門框，風(fēng)一樣卷出院門。
簾子掀開，張媒婆**手挪出來，臉上堆著笑，嘴角卻抽了抽。
“張嬸，”
楊文明盯著她躲閃的眼睛，“我那十塊訂錢，莫非是扔進什剎海聽響了？”
懷表在兜里滴答走著，時針又爬過一小格。
傻柱每月領(lǐng)三十八塊六角工資時，院里多數(shù)人還攥著十幾元的薄信封。
張媒婆從灰布衫兜里摸出皺巴巴的十元票子，塞回楊文明掌心時指尖有些發(fā)顫?！毙畎。皇菑垕鸩豢鲜沽狻?br>她話頭卡在喉嚨里，眼珠朝東廂房方向斜了斜。
楊文明嗓門震得晾衣繩上麻雀撲棱棱飛起：“張嬸有話直說，這院里還藏著耳朵不成？”
那只枯瘦的手又往垂著藍布簾的窗戶指了指。
楊文明心里那點疑云霎時凝成了冰疙瘩——果然是那聾老太作祟?！闭f好領(lǐng)人來我院里相看，怎么拐去別家了？”
他聲音壓低了，字字卻像從齒縫里磨出來的。
張媒婆絞著衣角：“剛踏進后院就被攔下了。
老**說你昨夜醉得沉，讓先去她屋坐坐。
說什么要替孫子掌掌眼，聊著聊著卻把你從前那些渾事全抖落出來?！?br>她瞥見青年驟然繃緊的下頜線，嘆口氣：“秀芳姑娘當(dāng)場臉就白了，這事……嬸子實在對不住?！?br>眼看那抹藏青色身影要消失在月亮門，楊文明三步并兩步追上去，將紙幣重新按進對方手里?！辈荒茏屇着芡??！?br>他語氣硬邦邦的，直到目送兩人轉(zhuǎn)過照壁，眼底才翻起墨浪。
“老糊涂算計到這份上?！?br>他盯著青磚縫里冒出的枯草，指甲掐進掌心，“無非是怕娶了媳婦就沒人給她端茶送飯?！?br>念頭轉(zhuǎn)到這里，他腳跟一擰便往后院去，布鞋底蹭得砂石咯吱作響。
東廂房木門被推得撞在土墻上。
屋里老**正捏著棗糕往嘴里送，驚得糕屑灑了一襟。
皺紋堆疊的臉上擠出笑：“乖孫醒酒了？”
“誰家奶奶會攪黃孫子的婚事？”
楊文明立在門檻陰影里，聲音冷得像臘月井臺結(jié)的冰。
老**干癟的嘴唇嚅動著：“那姑娘身板單薄，不是好生養(yǎng)的料……”
“穿著厚棉襖都遮不住的圓潤身段，到您眼里倒成竹竿了？”
青年忽然笑出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往后我的事不勞您費心。
您年紀(jì)大，走路可要當(dāng)心臺階?！?br>布簾落下時，最后半句話飄進屋里：“橋歸橋，路歸路?！?br>回到自家冷灶前，楊文明剛提起陶壺，腦仁里突然炸開金屬刮擦般的聲響。
那聲音一字一頓地敲打著：
“檢測到親緣紐帶斷裂?！?br>“薪火傳承系統(tǒng)啟動中。”
“是否接收初始火種？”
他緩緩放下陶壺，壺底與磚臺碰撞出清越的叮當(dāng)聲，眼底有什么東西被這聲響倏地點亮了。
那股低語在顱骨深處震顫時，楊文明正盯著斑駁的墻皮。
來了。
他閉上眼，舌尖抵著上顎，無聲地吐出那個等待已久的指令。
“叮。”
沒有情緒的機械音直接鑿進聽覺神經(jīng)。
三樣物件憑空浮現(xiàn)在舊木桌面上：一粒**烏丹，一封黃皮信札，一張暗紋符紙。
楊文明伸手，指尖先觸到那枚丹藥。
冰涼，卻隱隱有暖意從核心透出來。
他湊近鼻端，一縷極淡的草木清氣鉆入肺腑。
沒有猶豫，他含入口中。
丹丸遇津即化，化作一道溫?zé)岬南骰牒砉堋?br>腹腔深處猛地騰起一團火。
那火不灼人，只暖融融地擴散開，順著血脈經(jīng)絡(luò)奔涌向四肢百骸。
皮膚下仿佛有無數(shù)細(xì)小的氣泡在破裂、重組。
很快，黏膩的黑色油汗從每個毛孔滲出來，裹著灰敗的皮屑，在空氣里迅速凝結(jié)成一層散發(fā)著腐腥的硬殼。
他低頭看著自己迅速被污垢覆蓋的手臂，鼻腔里充斥著類似陰溝淤泥的氣味。
他沖出門，提起墻角早已備好的水桶。
冷水澆頭而下，黑殼片片剝落，露出底下新瓷般的肌膚。
握拳時，指節(jié)發(fā)出輕微的爆響，一股從未體驗過的力量感在肌腱間流動。
他甚至能嗅到自己皮膚上殘留的、雨后青草似的微香。
回到屋內(nèi)，他先展開那封推薦信。
食品廠，紅星軋鋼廠附屬單位。
信紙右下角蓋著鮮紅的公章。
他清楚這方印章在此刻的分量——沒有它，工廠大門便是鐵板一塊。
最后是那張符。
暗黃紙面上，朱砂繪就的紋路蜿蜒如蛇。
噩夢符。
他心念微動。
“點燃，默念名諱?！?br>系統(tǒng)的解答簡潔至極。
楊文明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他將符紙仔細(xì)疊好，收進內(nèi)袋。
窗外，暮色正四合。
鐵鍋里，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塊在滾油中滋滋作響，醬油與糖色逐漸包裹上去，濃郁的肉香混著蔥姜焦香，擰成一股霸道的氣流，推開門縫，漫向整個四合院。
“奶奶！”
西廂房里，一個半大男孩猛地**鼻子，眼睛直勾勾盯著香味飄來的方向，“是肉！***！”
炕沿上盤腿坐著的老婦人咂咂嘴：“香是香，也不知哪家缺德，關(guān)起門吃獨食。”
她渾濁的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甭急，等你傻叔回來，他那飯盒里準(zhǔn)有油水?！?br>中院正房，一位拄著棗木拐杖的老**翕動鼻翼，顫巍巍挪下床。
她循著味兒，一步步挪到東廂房門前，抬手就拍：“乖孫吶，燉肉呢？給奶奶端一碗來?！?br>屋里，楊文明正將最后一塊肉夾進碗中。
他側(cè)耳聽著門外那理直氣壯的嗓音，動作沒停。
咽下米飯，他才起身，拉開門。
老**堆滿褶子的臉湊在門縫邊，眼里閃著混濁的期待。
“沒做你的份?！?br>楊文明聲音平靜，說完便抬手關(guān)門。
門板合攏的剎那，他動作頓了頓，又猛地將門重新拉開。
門外，那根棗木拐杖正高舉在半空，杖頭對準(zhǔn)的正是窗玻璃。
舉杖的老**沒料到門會突然洞開，手臂僵在半空，杖尖幾乎戳到楊文明鼻梁。
楊文明沒躲，只抬起眼，目光像淬了冰的針，扎進對方眼底。
老**舉杖的手哆嗦了一下。
那眼神里沒有年輕人慣有的閃躲或惱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冷。
她喉頭滾動，最終訕訕垂下胳膊，拐杖頭重重杵在地上。
她沒再說話，扭轉(zhuǎn)身，腳步蹣跚地沒入漸濃的夜色里，方向是通往中院的小徑。
楊文明重新關(guān)上門，插好門閂。
鍋里的肉汁還在咕嘟微響。
他坐下來，繼續(xù)吃完碗里最后一口飯。
筷子擱下時，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嘲意。
他知道那拐杖會去找另一根棍子。
來吧，正好試試這身新筋骨。
房門合攏的聲響隔絕了院里的嘈雜。
楊文明轉(zhuǎn)身走向里屋，外頭的紛擾與他無關(guān)，他只想守著自家這一方清凈。
“傻柱！”
剛踏進四合院門洞的何雨柱被一聲叫喊釘住了腳步。
他扭過頭，看見棒梗叉著腰站在影壁旁邊。
“嘿，小子沒大沒小，”
何雨柱咧開嘴，眼角堆起笑紋，“叫叔！帶‘傻’字的叔也是叔?！?br>“全院兒都這么叫，偏我不能？”
棒梗梗著脖子，眼珠子卻黏在對方手里那個鋁制飯盒上，盒沿還冒著若有若無的熱氣。
“小崽子，懶得跟你掰扯。
有事說事?！?br>何雨柱掂了掂飯盒。
棒梗沒接話，只朝月亮門拐角瞟了一眼，迅速遞了個眼色。
“動手！”
他忽然尖聲喊道。
兩個小身影從墻角竄出來，一左一右抱緊了何雨柱的腿。
是槐花和小當(dāng)。
棒梗趁機像只野貓般撲上前，一把奪過網(wǎng)兜。
何雨柱怕傷著腿上掛著的兩個小姑娘，又擔(dān)心網(wǎng)兜被扯壞，稍一猶豫，手里便空了。
“跑！”
棒梗抱著戰(zhàn)利品低吼。
三個孩子轉(zhuǎn)眼消失在暮色里。
何雨柱望著他們跑遠的背影，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抹無奈的弧度。
其實不搶也一樣，待會兒進了中院，他們媽自然有法子讓這飯盒改道。
果然，剛穿過垂花門，就看見秦淮茹蹲在公用水池邊搓洗衣物。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濕漉漉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沖他笑了笑。
何雨柱瞥見她盆里那件熟悉的深藍色平角褲，正是自己前天換下的。
“瞧見你幫我收拾這些，心里那點憋悶倒散了些?！?br>他走近兩步，壓低聲音，“剛才在門口，你家那仨小**，把我晚飯劫了?！?br>秦淮茹噗嗤笑出聲，眼角漾開細(xì)細(xì)的紋路?！蹦阋粋€大老爺們，讓幾個毛孩子繳了械，傳出去不怕人笑掉大牙？”
“笑就笑吧，”
何雨柱順勢把一只手搭上她肩頭，四周望了望，“我可還餓著肚子呢，你總得管管吧？”
秦淮茹沒躲，只側(cè)過臉睨他。”家里還剩碟花生米，待會兒給你送過去?！?br>“光有花生米哪成？干巴巴的，噎嗓子。
我屋里有半瓶老白干，”
他手指在她肩頭輕輕摩挲，“你來，陪我喝兩盅？”
女人眼波微動，沒應(yīng)聲，只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何雨柱臉上笑意深了，手指在她肩頭按了按，這才轉(zhuǎn)身往自己屋走去。
……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