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刺入靈魂的冰冷。

陳凡的意識從一片混沌中掙扎著上浮，第一個感覺就是冷。

并非物理層面的低溫，而是一種源自生命本質(zhì)的枯寂，一種被無盡時光沖刷后的疲憊與孤寂。

他想睜開眼睛，卻發(fā)現(xiàn)自己似乎沒有眼皮這個器官。

他想活動手指，卻感知不到西肢的存在。

他的意識被禁錮在一個宏偉而冰冷的軀殼里，透過這具軀殼，他能“看”到眼前的一切。

一座無法用言語形容其壯麗的宮殿，穹頂之上是手工繪制的星河壁畫，每一顆星辰都閃爍著真實的光芒。

巨大的立柱如同擎天之柱，上面銘刻著人類從蠻荒走向星海的史詩。

而在他的正前方，站著兩個人。

一個身形枯槁，穿著樸素的灰色長袍，臉上布滿了歲月留下的深刻溝壑，眼神中滿是壓抑不住的憂慮與期盼。

另一個則雄壯如山，身著璀璨的黃金盔甲，手持一柄華麗的衛(wèi)戍長矛，紋絲不動，如同永恒的雕塑。

馬卡多……帝國**。

康斯坦丁·瓦爾多……禁軍統(tǒng)帥。

這兩個只存在于**故事中的名字，如同驚雷般在陳凡的腦海中炸響。

緊接著，無窮無盡的記憶洪流，裹挾著數(shù)萬年的孤獨與征戰(zhàn)，如同決堤的星河，沖垮了他那點可憐的、屬于二十一世紀(jì)的認(rèn)知。

統(tǒng)一戰(zhàn)爭的血與火。

基因原體的創(chuàng)造與失落。

帝國真理的光輝與遠(yuǎn)征的號角。

他是人類的帝皇。

也是剛剛在電腦前爆肝，猝死穿越的倒霉蛋，陳凡。

我是誰？

兩個截然不同的靈魂在一個身體里碰撞，撕扯，發(fā)出無聲的咆哮。

劇痛！

無法形容的劇痛！

陳凡感覺自己的靈魂正在被碾成齏粉，然后又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糅合在一起。

陛下？

馬卡多蒼老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他向前走了一小步，又似乎因為畏懼而停下。

陛下！

您終于……從冥思中蘇醒了！

他的聲音里帶著壓抑的狂喜。

帝皇……蘇醒了？

陳凡的意識在劇痛中抓住了一絲清明。

他艱難地控制著這具身體，或者說，是這具身體殘存的本能，讓他發(fā)出了聲音。

一個沙啞、干澀，卻蘊**無上威嚴(yán)的音節(jié)。

馬……卡多……馬卡多激動得老淚縱橫，幾乎要跪倒在地。

我在，陛下！

我永遠(yuǎn)在您的身邊！

一旁的瓦爾多，那如同黃金雕塑般的身影也微微一動，頭盔下的目光似乎也變得灼熱起來。

帝皇的目光緩緩移動，落在了瓦爾多身上。

瓦爾多。

屬下在。

瓦爾多的聲音通過頭盔的發(fā)聲器傳出，低沉而穩(wěn)定，不帶一絲一毫的情感波動。

絕對的忠誠，絕對的理智。

陳凡，不，現(xiàn)在應(yīng)該稱之為帝皇了。

他的腦海中，屬于陳凡的記憶碎片瘋狂閃爍。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

大遠(yuǎn)征，荷魯斯之亂，帝國的萬年沉淪……不！

絕不能讓那一切發(fā)生！

但憑什么？

憑他一個穿越者？

他憑什么讓馬卡多和瓦爾多這兩個人精相信自己？

說自己是穿越者？

說自己知道未來？

他們只會把自己當(dāng)成一個被亞空間邪魔腐蝕了心智的瘋子。

必須……必須證明自己！

證明自己的“全知全能”！

一個深埋在陳凡記憶角落里，幾乎被遺忘的，關(guān)于泰拉統(tǒng)一戰(zhàn)爭后期的小小設(shè)定，如同救命稻草般浮現(xiàn)在他的腦海中。

一個陰謀，一個足以動搖泰拉根基，卻在早期就被扼殺的混沌教派。

它的領(lǐng)導(dǎo)者，只是一個……面包師。

帝皇深吸一口氣，黃金王座周圍的能量力場都隨之泛起一陣漣漪。

他用盡全力，整合著混亂的思緒，用一種看似瘋癲，實則清晰無比的語調(diào)開口了。

去泰拉第三行政區(qū)，蜂巢底層，第七十西號補給通道。

馬卡多和瓦爾多都愣住了。

這是什么地方？

一個連星語者都不會去記憶的，泰拉最底層的骯臟角落。

帝皇沒有理會他們的驚愕，繼續(xù)說道。

找到一個叫格魯爾的面包師。

把他，和他所謂的家人，全部抓起來。

現(xiàn)在，立刻，馬上！

宮殿內(nèi)一片寂靜。

馬卡多臉上的狂喜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困惑與憂慮。

他小心翼翼地問道：陛下……一個面包師？

他……他犯了什么罪？

您剛剛蘇醒，或許……或許我瘋了？

帝皇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金屬摩擦般的質(zhì)感，你覺得我瘋了，是嗎，馬卡多？

馬卡多渾身一顫，立刻低下頭。

屬下不敢！

我只是……只是擔(dān)心您的圣體！

我們不能在沒有任何證據(jù)的情況下，隨意逮捕帝國的公民，這會動搖……證據(jù)？

帝皇發(fā)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笑，笑聲在空曠的宮殿中回蕩，顯得格外滲人。

我的話，就是證據(jù)！

他的目光轉(zhuǎn)向瓦爾多，那金色的眼眸中，似乎有雷霆在醞釀。

還是說，我的禁軍統(tǒng)帥，也需要證據(jù)才能執(zhí)行我的命令？

瓦爾多沉默著。

他那被頭盔完全覆蓋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握著衛(wèi)戍長矛的手，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忠誠，毫無疑問。

但他的忠誠，是基于理性的。

讓他去處決一個星際叛徒，他會毫不猶豫。

讓他去剿滅一支異形軍隊，他會身先士卒。

但讓他去泰拉的底層，逮捕一個面包師的全家？

這命令……太過荒謬。

馬卡多看著瓦爾多，眼中充滿了懇求。

他希望這位禁軍統(tǒng)帥能說點什么，能勸諫一下這位似乎精神狀態(tài)極不穩(wěn)定的君主。

瓦爾多感受到了**的目光，但他只是微微搖了搖頭。

他向前一步，單膝跪地，動作流暢而標(biāo)準(zhǔn)，如同演練了千百萬次。

陛下，您的意志高于一切。

但請您明示，目標(biāo)人物的威脅等級，我們需要動用何種級別的武力？

他沒有質(zhì)疑命令本身，而是在詢問執(zhí)行的細(xì)節(jié)。

這是禁軍的行事準(zhǔn)則。

帝皇看著他，眼神中的雷霆緩緩散去。

很好，瓦爾多還是那個瓦爾多。

威脅等級……帝皇沉吟著，屬于陳凡的記憶告訴他，這個教派的危險性在于其隱蔽性和蠱惑性，而非首接的戰(zhàn)斗力。

……滅絕級。

他吐出了一個讓馬卡多和瓦爾多都心頭一跳的詞語。

滅絕級！

那是只針對最可怕的異形種族，或是足以顛覆整個星區(qū)的**，才會動用的最高威脅等級！

用在一個面包師身上？

馬卡多張了張嘴，想要說什么，卻被帝皇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瓦爾多，我給你半個小時。

我要看到那個面包師，和他所有的“家人”，活生生地跪在這里。

記住，是所有的，一個都不能少。

還有，封鎖整個第七十西號補給通道，里面所有的東西，哪怕是一粒灰塵，都給我?guī)Щ貋怼?br>
瓦爾多不再有任何猶豫。

遵命，陛下！

他猛地起身，金色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瞬間消失在宮殿門口。

雷厲風(fēng)行。

宮殿再次恢復(fù)了安靜，只剩下馬卡多和帝皇兩人。

馬卡多看著帝皇，那張蒼老的臉上寫滿了擔(dān)憂和不解。

他陪伴了這位君主數(shù)千年，從他走出陰影，到統(tǒng)一泰拉，他們是戰(zhàn)友，是朋友，更是君臣。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帝皇。

強大，威嚴(yán)，卻又帶著一絲……陌生的瘋狂。

陛下……馬卡多艱難地開口，您……還好嗎？

帝皇沒有回答。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黃金王座上，閉上了眼睛。

陳凡的靈魂在慶幸，賭對了第一步。

而帝皇的靈魂，則在冷漠地審視著這一切。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每一秒，對馬卡多來說都是一種煎熬。

他時而看看王座上沉默的帝皇，時而望向?qū)m殿的大門，心中充滿了矛盾。

他希望瓦爾多什么都查不出來，這證明帝皇只是精神錯亂，還有挽回的余地。

他又害怕瓦爾多什么都查不出來，那將意味著，帝皇的權(quán)威，將出現(xiàn)第一道裂痕。

這對剛剛統(tǒng)一，準(zhǔn)備邁向星海的人類帝國而言，是致命的。

就在馬卡多幾乎要被這沉重的氣氛壓垮時，一個急促的通訊請求接入了他的個人終端。

是瓦爾多的加密頻道。

馬卡多手忙腳亂地接通，一道全息投影出現(xiàn)在他面前。

畫面中，是瓦爾多那張永遠(yuǎn)冷靜的臉。

但此刻，即便是隔著頭盔，馬卡多也能感受到他聲音中的那一絲波瀾。

**大人。

瓦爾多，情況怎么樣？

馬卡多急切地問。

瓦爾多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我們……找到了那個面包店。

也找到了面包師格魯爾和他的家人。

他們……沒有反抗。

馬卡多心中一沉。

沒有反抗？

那就是說，他們只是普通人？

陛下的命令……錯了？

但是……瓦爾多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凝重，我們在他的地下室里，發(fā)現(xiàn)了一些東西。

一些……超出了我們認(rèn)知的東西。

畫面切換。

昏暗的地下室，墻壁上用不知名的顏料繪制著褻瀆的符文。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甜膩的血腥味。

幾個巨大的發(fā)酵桶里，裝的不是面團，而是一種***的，散發(fā)著微光的肉塊。

而在一個角落里，堆放著許多孩童的玩具。

木馬，布偶，積木……一名禁軍戰(zhàn)士拿起一個布偶，用戰(zhàn)術(shù)**劃開。

沒有棉花。

里面塞滿了糾結(jié)在一起的，如同神經(jīng)索般的詭異植物纖維。

而在纖維的中心，包裹著一顆還在微微跳動的，不知名生物的心臟！

另一名禁軍，則敲開了一塊看似普通的積木。

積木的內(nèi)部是中空的，藏著一枚用骨頭雕刻成的，銘刻著三眼烏鴉印記的徽章。

馬卡多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認(rèn)得那個印記！

那是……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瓦爾多的聲音再次響起，畫面轉(zhuǎn)到了面包店的后廚。

烤爐里，剛剛出爐的面包散發(fā)著“**”的香氣。

一名禁軍用動力拳套，小心翼翼地捏碎了一塊面包。

“咔嚓?！?br>
面包應(yīng)聲而裂。

沒有松軟的內(nèi)芯，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張扭曲、痛苦、無聲尖叫的嬰兒的臉！

那些所謂的“面包”，竟然是用無數(shù)嬰兒的靈魂與血肉，通過某種邪惡的儀式烘烤而成的！

馬卡多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差點吐出來。

他踉蹌著后退了兩步，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切。

這……這就是陛下所說的……他揉的不是面，是人命！

帝皇的聲音，不知何時在他的身后響起。

馬卡多猛地回頭，看到帝皇不知何時己經(jīng)睜開了雙眼。

那雙金色的眼眸里，沒有憤怒，沒有驚訝，只有一片洞悉一切的平靜。

通訊畫面中，瓦爾多的聲音再次傳來，這一次，他的聲音里充滿了敬畏，甚至是一絲……狂熱。

陛下……您是如何……得知的？

這個問題，同樣也是馬卡多想問的。

這太不可思議了！

一個隱藏在泰拉最底層，如此隱秘的邪惡教派，竟然被陛下一語道破！

這己經(jīng)不是情報或者推理能夠解釋的了。

這是……神諭！

是真正的，全知全能！

帝皇沒有回答瓦爾多的問題。

他只是淡淡地說道：把所有東西都帶回來。

所有參與者，審判之后，凈化。

我要讓他們的靈魂，都在黃金王座的烈焰中，哀嚎一萬年。

遵命！

我主！

這一次，瓦爾多用的詞是“我主”。

通訊切斷。

馬卡多看著帝皇，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心中的疑慮、擔(dān)憂，在剛才那血淋淋的真相面前，被沖擊得粉碎。

剩下的，只有無盡的震撼與崇拜。

原來，不是陛下瘋了。

是他們太愚鈍，無法理解陛下的智慧與視野。

就在這時，瓦爾多回來了。

他不是一個人回來的。

他的身后，跟著一隊禁軍，押解著那個面包師格魯爾和他的“家人”。

那些人，表面上看起來和普通人無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但他們的眼神，卻透露出一種非人的狂熱與怨毒。

他們死死地盯著黃金王座上的帝皇，嘴里發(fā)出嘶嘶的詛咒聲。

瓦爾多走到王座前，再一次，單膝跪地。

這一次，他脫下了自己的頭盔。

露出一張如同古羅馬雕塑般英俊，卻又寫滿了剛毅與忠誠的臉。

他將頭盔放在地上，然后，深深地，將自己的頭顱，叩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這是一個禁軍統(tǒng)帥，所能表達(dá)的，最高敬意。

我為我的愚鈍與遲疑，向您懺悔，我主。

您的榮光，照耀萬古。

您的智慧，洞悉一切。

馬卡多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他老淚縱橫，跪倒在地，泣不成聲。

陛下……您……您回來了……那個無所不能，帶領(lǐng)人類走出黑暗時代的君主，那個他們最熟悉，也最敬畏的帝皇，回來了！

帝皇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兩個帝國支柱，心中屬于陳凡的那一部分，終于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第一關(guān)，過了。

他成功地利用自己的“先知”，重新樹立了絕對的權(quán)威。

他緩緩地抬起自己的手，看著這雙能夠締造文明，也能毀滅星辰的手掌。

這雙手，現(xiàn)在屬于他了。

馬卡多顫抖地抬起頭，再次問出了那個問題。

陛下，請恕我冒昧……您究竟，是如何得知這一切的？

帝皇（陳凡）的嘴角，勾起一抹復(fù)雜而陌生的笑容。

他輕聲說：我‘看’見了……他的目光穿透了宮殿的穹頂，望向了那無盡的星海。

我還看見了，我那些散落在銀河各處，可憐的兒子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