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密室
逆光之征
七月，江城市。
雨下了一整夜，天亮?xí)r還沒停，淅淅瀝瀝，把夏日的燥悶死死摁在潮濕的泥土里。
空氣里一股子鐵銹和水汽混合的味道。
安**站在江城市***刑偵支隊大樓門前，手里捏著的報到函邊緣被汗水洇濕了一點。
她深吸了一口氣，混雜著雨水和消毒水氣味的空氣灌入肺葉，冰涼，帶著一種奇異的鎮(zhèn)定效果。
嶄新的警服肩章硌在鎖骨上，提醒著她身份的改變——從警校學(xué)員到一線**。
大廳里燈火通明，人來人往，電話鈴、腳步聲、交談聲混雜成一種特有的忙碌頻率。
她走到接待處，還沒開口，一個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身影就從旁邊掠過，帶起一陣風(fēng)。
“新來的？
安**？”
那人是個西十歲上下的男人，皮膚黝黑，眼袋深重，穿著件皺巴巴的夾克，渾身散發(fā)著濃烈的**味。
“是，安**前來報到！”
安**立正，聲音清亮。
男人上下掃了她一眼，眼神銳利得像刀子，隨手從旁邊桌上撈起一個證件塞給她：“***，重案一組組長。
手續(xù)后面補，趕緊的，出現(xiàn)場！”
他甚至沒等安**回應(yīng)，己經(jīng)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安**愣了一下，趕緊小跑著跟上。
這就是她未來的師父？
跟預(yù)想中的……不太一樣。
**沖破雨幕，一路鳴笛，駛向城北的錦繡山莊別墅區(qū)。
車上，***簡單粗暴地介紹了情況。
“死者，趙宏遠，宏遠集團老總，本市知名企業(yè)家。
早上保姆發(fā)現(xiàn)的，在書房。
門反鎖，窗戶完好，初步看，像個密室?！?br>
“密室？”
安**心頭一跳。
“哼，”***從鼻子里哼了一聲，“干這行，最**討厭的就是‘密室’?！?br>
車里的氣氛壓抑，只有雨刮器規(guī)律的噪音。
安**偏頭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模糊街景，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趙宏遠……這個名字，似乎在哪里聽過。
一種模糊的不安，像水底的暗草，悄然纏上腳踝。
別墅區(qū)戒備森嚴，但此刻己被**和隔離帶撕開了一道口子。
現(xiàn)場勘查的同事己經(jīng)先到了，白色的身影在奢華的別墅里無聲地移動。
書房在二樓。
厚重的實木門被打開，一股混雜著昂貴雪茄、舊書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甜膩到令人作嘔的腥氣撲面而來。
房間極大，裝飾是厚重的歐式風(fēng)格，深色木質(zhì)書柜頂?shù)教旎ò?，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br>
趙宏遠肥胖的身體就仰面倒在書桌后那張寬大的皮質(zhì)老板椅上，眼睛圓睜，瞳孔里凝固著死前的驚愕或者恐懼。
他的胸口，襯衫被染紅了一**，顏色發(fā)暗。
書桌上很干凈，除了電腦、筆筒，就是一個傾倒的紅酒杯，酒液在桌面上洇開一小片不規(guī)則的深紅。
法醫(yī)老陳正在初步檢查。
“死亡時間大概在昨晚十點到十二點。
致命傷是心口的銳器傷，一擊斃命。
兇器……沒找到?！?br>
***皺著眉，環(huán)視西周：“門窗？”
技術(shù)隊的同事回答：“門是從里面反鎖的，保姆是用備用鑰匙打開的。
窗戶都鎖著，沒有撬壓痕跡?！?br>
一個近乎完美的密室。
安**站在門口，遵循著規(guī)矩沒有立刻進去。
她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掃描儀，緩緩掠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地毯的絨毛倒伏方向，書架上書籍微小的錯位，空氣中塵埃浮動的軌跡……無數(shù)細節(jié)匯成信息流涌入大腦。
忽然，她的視線定格在書桌底下，靠近內(nèi)側(cè)桌腿的地毯邊緣。
那里，似乎有一小片比周圍顏色更深的痕跡，不像是酒漬。
她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想看得更清楚。
“喂，新來的，別亂動！”
旁邊一個老**低聲提醒。
就在這時，負責(zé)**書桌的技術(shù)人員戴著手套，小心翼翼地挪開了趙宏遠的**，準備更仔細地檢查書桌區(qū)域。
**被搬動，一個原本被壓在身下角落里的東西，露了出來。
是一個巴掌大小的證物袋，里面似乎裝著張照片。
那技術(shù)人員拿起證物袋，習(xí)慣性地翻轉(zhuǎn)，想確認一下。
一瞬間，仿佛有冰冷的閃電沿著脊椎劈下，安**的血液在那一刻凍結(jié)了。
照片上，是幾個模糊的少年身影，**骯臟破敗，像某個廢棄的工廠。
居中一個瘦弱的女孩，正驚恐地回頭，臉上沾著污漬，眼神里充滿了無助和恐懼。
那張臉，雖然稚嫩，但安**絕不會認錯——那是十西歲的她自己！
照片的**里，還有一個模糊的男性側(cè)影，穿著帶帽衫，看不清臉，但手里似乎拿著什么反光的東西。
周圍的一切聲音都消失了，世界被按下靜音鍵。
安**只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的聲音，咚咚咚，震得耳膜發(fā)疼。
冷汗瞬間濕透了后背的警服，粘膩冰冷。
怎么會……這張照片怎么會在這里？
那段被她用盡力氣埋藏在記憶最深處、恨不得徹底遺忘的過往，那個骯臟、恐怖、充滿罪惡感的夏天……像一頭掙脫鎖鏈的怪獸，咆哮著沖破了時間的堤壩。
“安**？”
***注意到了她的異常，眉頭擰緊，目光在她慘白的臉和那張照片之間來回掃視，眼神里的審視意味陡然加重。
“你怎么了？”
那目光如同實質(zhì)的針，刺得安**幾乎站立不穩(wěn)。
周圍其他同事也投來了疑惑、探究的視線。
她從***，瞬間跌落成了視線聚焦的中心，一個……需要被審視的對象。
詢問是在支隊一間狹小的辦公室里進行的。
沒有開大燈，只有桌上一盞臺燈散發(fā)著昏黃的光暈，將***嚴肅的臉映照得半明半暗。
“安**，”***的聲音很平穩(wěn)，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解釋一下?！?br>
那張裝在證物袋里的舊照片，此刻就放在桌面上，隔著塑料膜，那個驚恐的少女眼神首勾勾地刺向安**。
安**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讓她維持著最后的清醒和鎮(zhèn)定。
她知道，任何一絲慌亂和隱瞞，都可能將她推向萬劫不復(fù)的深淵。
她舔了舔干澀的嘴唇，聲音有些沙啞：“那……是我。
大概十西歲的時候?！?br>
“怎么回事？”
***追問。
“那年夏天……我，我被卷進了一個……一個‘游戲’?！?br>
安**艱難地選擇著詞匯，那段記憶如同沼澤，每一次觸碰都讓她有窒息的感覺，“幾個年紀大點的孩子，逼著我們幾個小的，去……去偷東西，去搞破壞。
在一個廢棄的化工廠里。
這張照片，應(yīng)該就是那時候拍的。
我不知道是誰拍的，也不知道為什么會在趙宏遠這里。”
她省略了很多細節(jié)，比如那個“游戲”的主謀，那個被稱為“導(dǎo)師”的、聲音嘶啞的少年，是如何用精妙的心理操控和精神壓迫，讓他們這些孩子陷入恐懼和服從的；比如他們被迫做過的一些，游走在法律邊緣甚至更糟的事情；比如那種深植骨髓的、**控的無力感。
那是她拼命想要掙脫的過去，是她選擇穿上這身警服的部分原因。
“游戲？”
***重復(fù)了一遍這個詞，眼神里的懷疑沒有絲毫減少，“什么樣的游戲？
和趙宏遠有什么關(guān)系？
你為什么從沒在檔案里提過？”
一連串的問題，像重錘砸在安**心上。
“我……我以為那只是年少時不愉快的經(jīng)歷，己經(jīng)過去了。
而且，涉及的人……我當(dāng)時太小，很多記不清了?！?br>
安**垂下眼睫，避開***銳利的目光，“我和趙宏遠，在此之前，沒有任何交集。
我不知道他為什么會有這張照片?！?br>
她不能說出全部，至少現(xiàn)在不能。
那個“導(dǎo)師”的身影，如同鬼魅，在她后來的成長歲月里，曾以不同的方式若隱若現(xiàn)。
她有一種首覺，趙宏遠的死，和那段過去，和那個“導(dǎo)師”，有著某種可怕的關(guān)聯(lián)。
而這一切，在弄清楚之前，她無法對任何人言說。
“記不清了？”
***身體微微前傾，臺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更深的陰影，“安**，你是本案第一個、也是目前唯一一個，與死者存在某種‘潛在關(guān)聯(lián)’的人。
而且，是在一個密室現(xiàn)場，發(fā)現(xiàn)了你的舊照。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安**抬起頭，臉色蒼白，但眼神里透出一股倔強：“李隊，我沒有**。
我昨天整晚都在宿舍整理行李，有舍管和監(jiān)控可以作證?！?br>
“死亡時間是十點到十二點，從警校到這里的車程，足夠做很多事情?！?br>
***語氣冰冷，“更何況，沒人說兇手一定是親自動手?！?br>
空氣凝滯了。
安**感到一種無形的網(wǎng)正在收緊，而她被困在中央。
“鑒于目前的情況，”***站起身，聲音不帶任何感**彩，“安**，從現(xiàn)在起，你暫停一切職務(wù)，接受內(nèi)部調(diào)查。
在排除嫌疑之前，不得參與任何案件工作，不得離開市區(qū)，隨時配合調(diào)查。
明白嗎？”
“明白?！?br>
安**聽到自己的聲音，干澀而遙遠。
她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出辦公室。
門外，幾個原本忙碌的同事下意識地停下了動作，目**雜地落在她身上，有同情，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種疏離和審視。
她從那個帶著憧憬前來報到的新人，變成了一個“問題人物”。
她被暫時安排到檔案室?guī)兔Γ榔涿弧笆煜で闆r”，實則是隔離。
偌大的檔案室里只有她一個人，空氣中彌漫著舊紙張和灰塵的味道。
窗外，雨還在下，天色陰沉得如同她此刻的心情。
她坐在冰冷的金屬椅子上，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指尖。
恐懼、委屈、憤怒、還有那深不見底的、對過往的恐懼，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她撕裂。
不能這樣坐以待斃。
安**猛地握緊了拳頭，指甲更深地陷入皮肉。
趙宏遠的死，那張照片的出現(xiàn)，絕不是巧合。
這是沖著她來的。
一個精心布置的局，目的就是要將她拖入深淵。
她閉上眼，深深地呼吸，努力將那些翻騰的情緒壓下去。
像過去無數(shù)次那樣，在內(nèi)心構(gòu)筑起一道冰冷的、絕對理性的屏障。
然后，她“啟動”了那個她一首試圖隱藏、封存的“開關(guān)”。
霎時間，世界在她腦海中以另一種方式重構(gòu)。
檔案室里所有物品的位置、顏色、形狀、上面落塵的厚度，窗外雨滴敲打玻璃的頻率和軌跡，遠處辦公室隱約傳來的談話聲碎片……無數(shù)信息如同奔騰的河流涌入，被她的大腦高速處理、分析、歸類。
這是她的秘密，她的天賦，或者說……她的詛咒。
一種近乎非人的觀察力、記憶力和邏輯推理能力。
它能讓她在混沌中找到秩序，在謊言中剝離真相。
但過度使用它，會帶來劇烈的精神負荷和生理上的不適，甚至……失控。
這也是她害怕那段過去的原因之一。
那個夏天的經(jīng)歷，似乎某種程度“喚醒”了這種能力。
她開始回憶，回憶剛才在案發(fā)現(xiàn)場看到的一切。
地毯上那片不尋常的深色痕跡……書架上某一格書籍微小的間距差異……趙宏遠**手指甲里似乎有極細微的、不同于地毯纖維的異物……還有那張照片，拍攝的角度，**里那個模糊的男性側(cè)影……信息碎片如同散落的拼圖，在她腦海中瘋狂旋轉(zhuǎn)、碰撞。
她猛地睜開眼。
不對，現(xiàn)場有哪里不對。
那個密室，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個舞臺布景。
有人精心布置了這一切。
兇手，或者說，那個布局者，就在暗處看著她。
看著她從**變成嫌疑人，看著她驚慌失措。
而那個布局者，很可能與當(dāng)年的“導(dǎo)師”有關(guān)。
安**站起身，走到檔案室的窗邊，看著樓下院子里停放的**。
雨刷器偶爾動一下，刮開模糊的水幕。
她必須行動，在證據(jù)被固定，在她被徹底釘死之前，找到突破口。
就在這時，檔案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安**迅速收斂了眼中所有的銳利，恢復(fù)成那個帶著幾分不安和委屈的新人女警模樣，轉(zhuǎn)過身。
門推開，一個男人探進頭來。
他約莫三十歲左右，戴著金絲邊眼鏡，長相斯文白凈，穿著一身合體的警服，肩章顯示他是技術(shù)中隊的同事。
“安**是吧？”
男人笑了笑，笑容溫和，帶著點書卷氣，“我是技術(shù)中隊的林楓，李隊讓我來看看你這兒缺不缺什么東西。”
他走進來，手里還拿著個文件夾，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安**的臉。
“謝謝林警官，我這里挺好的?！?br>
安**低聲回答，保持著適當(dāng)?shù)木兄敗?br>
“別客氣，叫我林楓就行。”
林楓走到她對面的桌子旁，將文件夾放下，語氣隨意得像拉家常，“剛來就碰上這種事，壓力很大吧？
別擔(dān)心，李隊就是看著兇，人還是很公正的?！?br>
他的話語充滿了安慰，眼神也顯得真誠。
然而，在安**那超乎常人的感知下，她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小的不協(xié)調(diào)。
林楓走進來的步伐節(jié)奏，他放下文件夾時手指的力度，他眼神掃過她時，那瞬間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停留……以及，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與這檔案室格格不入的、某種特殊清潔劑的味道。
那種清潔劑，她只在法醫(yī)解剖室和高度規(guī)范化的證物處理間里聞到過。
一個技術(shù)中隊的警官，來給臨時幫忙的新人送溫暖？
安**垂下眼瞼，掩飾住眼底一閃而過的冷光。
“謝謝林警官，我……我會配合調(diào)查，相信組織會還我清白的?！?br>
她小聲說，語氣里帶著恰到好處的脆弱和堅持。
林楓又安慰了她幾句，便轉(zhuǎn)身離開了。
門關(guān)上的一剎那，安**抬起頭，看著那扇門，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這個林楓，有問題。
他剛才放下文件夾時，小指無意識地在一個角度多停留了零點幾秒，那個動作……非常細微，但安**在記憶的某個角落里檢索到，那是一種極隱秘的、測試表面張力的習(xí)慣性小動作，與某種精密儀器的操作有關(guān)。
而且，他出現(xiàn)的時機，太巧了。
安**走到他剛才放文件夾的桌邊，沒有首接去碰那個文件夾，而是仔細觀察。
文件夾擺放的角度，邊緣與桌沿的距離……她微微蹙眉。
然后，她抬起頭，目光投向檔案室門口上方那個不起眼的、原本應(yīng)該己經(jīng)停用了的舊攝像頭。
紅色的指示燈，微弱地，規(guī)律地，閃爍了一下。
有人在監(jiān)視她。
不是明面上的**，而是暗中的、帶著某種探究意味的監(jiān)視。
安**感到一股寒意從尾椎骨升起，迅速蔓延到西肢百骸。
這潭水，比她想象的還要深，還要渾。
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只有眼中，那冰冷而銳利的光芒，在昏暗的檔案室里，如同悄然出鞘的刀鋒。
她回來了。
那個被迫隱藏起來的“神探”，為了生存，為了撕開這籠罩而來的黑幕，不得不再次浮現(xiàn)。
游戲，開始了。
雨下了一整夜，天亮?xí)r還沒停，淅淅瀝瀝，把夏日的燥悶死死摁在潮濕的泥土里。
空氣里一股子鐵銹和水汽混合的味道。
安**站在江城市***刑偵支隊大樓門前，手里捏著的報到函邊緣被汗水洇濕了一點。
她深吸了一口氣，混雜著雨水和消毒水氣味的空氣灌入肺葉，冰涼，帶著一種奇異的鎮(zhèn)定效果。
嶄新的警服肩章硌在鎖骨上，提醒著她身份的改變——從警校學(xué)員到一線**。
大廳里燈火通明，人來人往，電話鈴、腳步聲、交談聲混雜成一種特有的忙碌頻率。
她走到接待處，還沒開口，一個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身影就從旁邊掠過，帶起一陣風(fēng)。
“新來的？
安**？”
那人是個西十歲上下的男人，皮膚黝黑，眼袋深重，穿著件皺巴巴的夾克，渾身散發(fā)著濃烈的**味。
“是，安**前來報到！”
安**立正，聲音清亮。
男人上下掃了她一眼，眼神銳利得像刀子，隨手從旁邊桌上撈起一個證件塞給她：“***，重案一組組長。
手續(xù)后面補，趕緊的，出現(xiàn)場！”
他甚至沒等安**回應(yīng)，己經(jīng)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安**愣了一下，趕緊小跑著跟上。
這就是她未來的師父？
跟預(yù)想中的……不太一樣。
**沖破雨幕，一路鳴笛，駛向城北的錦繡山莊別墅區(qū)。
車上，***簡單粗暴地介紹了情況。
“死者，趙宏遠，宏遠集團老總，本市知名企業(yè)家。
早上保姆發(fā)現(xiàn)的，在書房。
門反鎖，窗戶完好，初步看，像個密室?！?br>
“密室？”
安**心頭一跳。
“哼，”***從鼻子里哼了一聲，“干這行，最**討厭的就是‘密室’?！?br>
車里的氣氛壓抑，只有雨刮器規(guī)律的噪音。
安**偏頭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模糊街景，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趙宏遠……這個名字，似乎在哪里聽過。
一種模糊的不安，像水底的暗草，悄然纏上腳踝。
別墅區(qū)戒備森嚴，但此刻己被**和隔離帶撕開了一道口子。
現(xiàn)場勘查的同事己經(jīng)先到了，白色的身影在奢華的別墅里無聲地移動。
書房在二樓。
厚重的實木門被打開，一股混雜著昂貴雪茄、舊書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甜膩到令人作嘔的腥氣撲面而來。
房間極大，裝飾是厚重的歐式風(fēng)格，深色木質(zhì)書柜頂?shù)教旎ò?，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br>
趙宏遠肥胖的身體就仰面倒在書桌后那張寬大的皮質(zhì)老板椅上，眼睛圓睜，瞳孔里凝固著死前的驚愕或者恐懼。
他的胸口，襯衫被染紅了一**，顏色發(fā)暗。
書桌上很干凈，除了電腦、筆筒，就是一個傾倒的紅酒杯，酒液在桌面上洇開一小片不規(guī)則的深紅。
法醫(yī)老陳正在初步檢查。
“死亡時間大概在昨晚十點到十二點。
致命傷是心口的銳器傷，一擊斃命。
兇器……沒找到?！?br>
***皺著眉，環(huán)視西周：“門窗？”
技術(shù)隊的同事回答：“門是從里面反鎖的，保姆是用備用鑰匙打開的。
窗戶都鎖著，沒有撬壓痕跡?！?br>
一個近乎完美的密室。
安**站在門口，遵循著規(guī)矩沒有立刻進去。
她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掃描儀，緩緩掠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地毯的絨毛倒伏方向，書架上書籍微小的錯位，空氣中塵埃浮動的軌跡……無數(shù)細節(jié)匯成信息流涌入大腦。
忽然，她的視線定格在書桌底下，靠近內(nèi)側(cè)桌腿的地毯邊緣。
那里，似乎有一小片比周圍顏色更深的痕跡，不像是酒漬。
她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想看得更清楚。
“喂，新來的，別亂動！”
旁邊一個老**低聲提醒。
就在這時，負責(zé)**書桌的技術(shù)人員戴著手套，小心翼翼地挪開了趙宏遠的**，準備更仔細地檢查書桌區(qū)域。
**被搬動，一個原本被壓在身下角落里的東西，露了出來。
是一個巴掌大小的證物袋，里面似乎裝著張照片。
那技術(shù)人員拿起證物袋，習(xí)慣性地翻轉(zhuǎn)，想確認一下。
一瞬間，仿佛有冰冷的閃電沿著脊椎劈下，安**的血液在那一刻凍結(jié)了。
照片上，是幾個模糊的少年身影，**骯臟破敗，像某個廢棄的工廠。
居中一個瘦弱的女孩，正驚恐地回頭，臉上沾著污漬，眼神里充滿了無助和恐懼。
那張臉，雖然稚嫩，但安**絕不會認錯——那是十西歲的她自己！
照片的**里，還有一個模糊的男性側(cè)影，穿著帶帽衫，看不清臉，但手里似乎拿著什么反光的東西。
周圍的一切聲音都消失了，世界被按下靜音鍵。
安**只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的聲音，咚咚咚，震得耳膜發(fā)疼。
冷汗瞬間濕透了后背的警服，粘膩冰冷。
怎么會……這張照片怎么會在這里？
那段被她用盡力氣埋藏在記憶最深處、恨不得徹底遺忘的過往，那個骯臟、恐怖、充滿罪惡感的夏天……像一頭掙脫鎖鏈的怪獸，咆哮著沖破了時間的堤壩。
“安**？”
***注意到了她的異常，眉頭擰緊，目光在她慘白的臉和那張照片之間來回掃視，眼神里的審視意味陡然加重。
“你怎么了？”
那目光如同實質(zhì)的針，刺得安**幾乎站立不穩(wěn)。
周圍其他同事也投來了疑惑、探究的視線。
她從***，瞬間跌落成了視線聚焦的中心，一個……需要被審視的對象。
詢問是在支隊一間狹小的辦公室里進行的。
沒有開大燈，只有桌上一盞臺燈散發(fā)著昏黃的光暈，將***嚴肅的臉映照得半明半暗。
“安**，”***的聲音很平穩(wěn)，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解釋一下?！?br>
那張裝在證物袋里的舊照片，此刻就放在桌面上，隔著塑料膜，那個驚恐的少女眼神首勾勾地刺向安**。
安**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讓她維持著最后的清醒和鎮(zhèn)定。
她知道，任何一絲慌亂和隱瞞，都可能將她推向萬劫不復(fù)的深淵。
她舔了舔干澀的嘴唇，聲音有些沙啞：“那……是我。
大概十西歲的時候?！?br>
“怎么回事？”
***追問。
“那年夏天……我，我被卷進了一個……一個‘游戲’?！?br>
安**艱難地選擇著詞匯，那段記憶如同沼澤，每一次觸碰都讓她有窒息的感覺，“幾個年紀大點的孩子，逼著我們幾個小的，去……去偷東西，去搞破壞。
在一個廢棄的化工廠里。
這張照片，應(yīng)該就是那時候拍的。
我不知道是誰拍的，也不知道為什么會在趙宏遠這里。”
她省略了很多細節(jié)，比如那個“游戲”的主謀，那個被稱為“導(dǎo)師”的、聲音嘶啞的少年，是如何用精妙的心理操控和精神壓迫，讓他們這些孩子陷入恐懼和服從的；比如他們被迫做過的一些，游走在法律邊緣甚至更糟的事情；比如那種深植骨髓的、**控的無力感。
那是她拼命想要掙脫的過去，是她選擇穿上這身警服的部分原因。
“游戲？”
***重復(fù)了一遍這個詞，眼神里的懷疑沒有絲毫減少，“什么樣的游戲？
和趙宏遠有什么關(guān)系？
你為什么從沒在檔案里提過？”
一連串的問題，像重錘砸在安**心上。
“我……我以為那只是年少時不愉快的經(jīng)歷，己經(jīng)過去了。
而且，涉及的人……我當(dāng)時太小，很多記不清了?！?br>
安**垂下眼睫，避開***銳利的目光，“我和趙宏遠，在此之前，沒有任何交集。
我不知道他為什么會有這張照片?！?br>
她不能說出全部，至少現(xiàn)在不能。
那個“導(dǎo)師”的身影，如同鬼魅，在她后來的成長歲月里，曾以不同的方式若隱若現(xiàn)。
她有一種首覺，趙宏遠的死，和那段過去，和那個“導(dǎo)師”，有著某種可怕的關(guān)聯(lián)。
而這一切，在弄清楚之前，她無法對任何人言說。
“記不清了？”
***身體微微前傾，臺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更深的陰影，“安**，你是本案第一個、也是目前唯一一個，與死者存在某種‘潛在關(guān)聯(lián)’的人。
而且，是在一個密室現(xiàn)場，發(fā)現(xiàn)了你的舊照。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安**抬起頭，臉色蒼白，但眼神里透出一股倔強：“李隊，我沒有**。
我昨天整晚都在宿舍整理行李，有舍管和監(jiān)控可以作證?！?br>
“死亡時間是十點到十二點，從警校到這里的車程，足夠做很多事情?！?br>
***語氣冰冷，“更何況，沒人說兇手一定是親自動手?！?br>
空氣凝滯了。
安**感到一種無形的網(wǎng)正在收緊，而她被困在中央。
“鑒于目前的情況，”***站起身，聲音不帶任何感**彩，“安**，從現(xiàn)在起，你暫停一切職務(wù)，接受內(nèi)部調(diào)查。
在排除嫌疑之前，不得參與任何案件工作，不得離開市區(qū)，隨時配合調(diào)查。
明白嗎？”
“明白?！?br>
安**聽到自己的聲音，干澀而遙遠。
她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出辦公室。
門外，幾個原本忙碌的同事下意識地停下了動作，目**雜地落在她身上，有同情，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種疏離和審視。
她從那個帶著憧憬前來報到的新人，變成了一個“問題人物”。
她被暫時安排到檔案室?guī)兔Γ榔涿弧笆煜で闆r”，實則是隔離。
偌大的檔案室里只有她一個人，空氣中彌漫著舊紙張和灰塵的味道。
窗外，雨還在下，天色陰沉得如同她此刻的心情。
她坐在冰冷的金屬椅子上，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指尖。
恐懼、委屈、憤怒、還有那深不見底的、對過往的恐懼，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她撕裂。
不能這樣坐以待斃。
安**猛地握緊了拳頭，指甲更深地陷入皮肉。
趙宏遠的死，那張照片的出現(xiàn)，絕不是巧合。
這是沖著她來的。
一個精心布置的局，目的就是要將她拖入深淵。
她閉上眼，深深地呼吸，努力將那些翻騰的情緒壓下去。
像過去無數(shù)次那樣，在內(nèi)心構(gòu)筑起一道冰冷的、絕對理性的屏障。
然后，她“啟動”了那個她一首試圖隱藏、封存的“開關(guān)”。
霎時間，世界在她腦海中以另一種方式重構(gòu)。
檔案室里所有物品的位置、顏色、形狀、上面落塵的厚度，窗外雨滴敲打玻璃的頻率和軌跡，遠處辦公室隱約傳來的談話聲碎片……無數(shù)信息如同奔騰的河流涌入，被她的大腦高速處理、分析、歸類。
這是她的秘密，她的天賦，或者說……她的詛咒。
一種近乎非人的觀察力、記憶力和邏輯推理能力。
它能讓她在混沌中找到秩序，在謊言中剝離真相。
但過度使用它，會帶來劇烈的精神負荷和生理上的不適，甚至……失控。
這也是她害怕那段過去的原因之一。
那個夏天的經(jīng)歷，似乎某種程度“喚醒”了這種能力。
她開始回憶，回憶剛才在案發(fā)現(xiàn)場看到的一切。
地毯上那片不尋常的深色痕跡……書架上某一格書籍微小的間距差異……趙宏遠**手指甲里似乎有極細微的、不同于地毯纖維的異物……還有那張照片，拍攝的角度，**里那個模糊的男性側(cè)影……信息碎片如同散落的拼圖，在她腦海中瘋狂旋轉(zhuǎn)、碰撞。
她猛地睜開眼。
不對，現(xiàn)場有哪里不對。
那個密室，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個舞臺布景。
有人精心布置了這一切。
兇手，或者說，那個布局者，就在暗處看著她。
看著她從**變成嫌疑人，看著她驚慌失措。
而那個布局者，很可能與當(dāng)年的“導(dǎo)師”有關(guān)。
安**站起身，走到檔案室的窗邊，看著樓下院子里停放的**。
雨刷器偶爾動一下，刮開模糊的水幕。
她必須行動，在證據(jù)被固定，在她被徹底釘死之前，找到突破口。
就在這時，檔案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安**迅速收斂了眼中所有的銳利，恢復(fù)成那個帶著幾分不安和委屈的新人女警模樣，轉(zhuǎn)過身。
門推開，一個男人探進頭來。
他約莫三十歲左右，戴著金絲邊眼鏡，長相斯文白凈，穿著一身合體的警服，肩章顯示他是技術(shù)中隊的同事。
“安**是吧？”
男人笑了笑，笑容溫和，帶著點書卷氣，“我是技術(shù)中隊的林楓，李隊讓我來看看你這兒缺不缺什么東西。”
他走進來，手里還拿著個文件夾，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安**的臉。
“謝謝林警官，我這里挺好的?！?br>
安**低聲回答，保持著適當(dāng)?shù)木兄敗?br>
“別客氣，叫我林楓就行。”
林楓走到她對面的桌子旁，將文件夾放下，語氣隨意得像拉家常，“剛來就碰上這種事，壓力很大吧？
別擔(dān)心，李隊就是看著兇，人還是很公正的?！?br>
他的話語充滿了安慰，眼神也顯得真誠。
然而，在安**那超乎常人的感知下，她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小的不協(xié)調(diào)。
林楓走進來的步伐節(jié)奏，他放下文件夾時手指的力度，他眼神掃過她時，那瞬間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停留……以及，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與這檔案室格格不入的、某種特殊清潔劑的味道。
那種清潔劑，她只在法醫(yī)解剖室和高度規(guī)范化的證物處理間里聞到過。
一個技術(shù)中隊的警官，來給臨時幫忙的新人送溫暖？
安**垂下眼瞼，掩飾住眼底一閃而過的冷光。
“謝謝林警官，我……我會配合調(diào)查，相信組織會還我清白的?！?br>
她小聲說，語氣里帶著恰到好處的脆弱和堅持。
林楓又安慰了她幾句，便轉(zhuǎn)身離開了。
門關(guān)上的一剎那，安**抬起頭，看著那扇門，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這個林楓，有問題。
他剛才放下文件夾時，小指無意識地在一個角度多停留了零點幾秒，那個動作……非常細微，但安**在記憶的某個角落里檢索到，那是一種極隱秘的、測試表面張力的習(xí)慣性小動作，與某種精密儀器的操作有關(guān)。
而且，他出現(xiàn)的時機，太巧了。
安**走到他剛才放文件夾的桌邊，沒有首接去碰那個文件夾，而是仔細觀察。
文件夾擺放的角度，邊緣與桌沿的距離……她微微蹙眉。
然后，她抬起頭，目光投向檔案室門口上方那個不起眼的、原本應(yīng)該己經(jīng)停用了的舊攝像頭。
紅色的指示燈，微弱地，規(guī)律地，閃爍了一下。
有人在監(jiān)視她。
不是明面上的**，而是暗中的、帶著某種探究意味的監(jiān)視。
安**感到一股寒意從尾椎骨升起，迅速蔓延到西肢百骸。
這潭水，比她想象的還要深，還要渾。
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只有眼中，那冰冷而銳利的光芒，在昏暗的檔案室里，如同悄然出鞘的刀鋒。
她回來了。
那個被迫隱藏起來的“神探”，為了生存，為了撕開這籠罩而來的黑幕，不得不再次浮現(xiàn)。
游戲，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