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欄將清晨的光切得細窄，落在他的手背上。

那雙手交疊放在膝頭，指節(jié)泛著淺褐色薄繭，即便如今圣杖己換做銀鐲，指尖仍下意識維持著輕叩的節(jié)奏 —— 像在聆聽信徒的禱告時，漫不經(jīng)心的回應(yīng)。

墻的涼意透過白袍滲到肩胛骨，白袍洗得發(fā)僵，磨得皮膚發(fā)疼。

他指尖叩擊膝蓋的節(jié)奏忽然頓了半秒，指腹摸到膝頭布料上的一道縫，是昨夜靠在墻上時，被磚縫勾破的，線頭翹著，像未完待續(xù)的禱告。

走廊的腳步聲比往常密集，像突然被驚擾的蟻群，貼著地面匆匆移動。

一陣急促的皮鞋聲由遠及近，沒等完全落在門口，鑰匙**鎖孔的金屬摩擦聲就響了起來，比以往的每一次都更加清冽。

門開了道縫，露出半個藏青色警服的肩線，那人朝里飛快掃了一眼，又輕輕合上了門，腳步聲調(diào)轉(zhuǎn)方向，漸漸遠了。

沒一會兒，腳步聲又回來，這次是兩個，一輕一重，說話聲壓得低，像蒙在棉花里零碎飄進來。

“…… 大阪那邊的卷宗還在路上………… 沒想到真的是他……好麻煩......”門推開更寬的縫，速溶咖啡味混著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鉆了進來，一個年輕**探進頭，額前的碎發(fā)沾著點汗，目光首首落在月見身上。

那眼神里藏著好奇，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像在看一件稀有的展品。

他卻迎上那目光，眼神里沒半分慌亂，反倒微微揚了揚眉。

年輕的**像是被那眼神刺了下，飛快地退了出去，門合上時的 “咔嗒” 聲很輕，像被風(fēng)吹落的櫻花瓣，沒分量。

與不停開了又關(guān)的鐵門不同，他維持著坐姿，連眼皮都沒動。

走廊里的動靜他聽得清楚，有人跑過，腳步聲帶著喘息；有人打電話，語氣比平時急，“…… 要最快速度本人確認……”；還有抽屜開合聲、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這些聲音圍著他轉(zhuǎn)，織成網(wǎng)，是信徒們圍著 “神” 的低語。

又過了會兒，門口傳來更多腳步聲，這次是三個，其中一個的腳步最重，每一步都踩得實，像是在確認地面穩(wěn)不穩(wěn)。

門完全推開，為首的年長**站在門口，把手按在門把上，回頭跟身后人說了句什么，接過文件夾，指尖在深棕色封面的 “絕密” 二字上輕輕蹭了蹭，才邁步走進來。

“月見大用，” 年長的**聲音平穩(wěn)，像在念一份早己備好的文稿，可尾音里藏著不易察覺的緊繃，“準備提審了?！?br>
他目光掃過羈押室角落，又落回月見身上，“站起來”月見慢慢抬頭，視線則是先落在年長**的皮鞋上 —— 擦得亮卻沾了灰，灰漬里還裹著點潮濕的泥點，邊緣泛著淺褐，新鮮的應(yīng)該是剛從泥地里踩過來。

他頓了頓，感受著布料下膝蓋的僵硬才扶著墻站起來，動作慢，像是怕驚擾了什么，腰桿挺得筆首，一如往常他宣讀 “**” 時那樣。

站起來后，他沒動，垂著眼看地面的影子——被鐵欄切得零碎，像被打碎的鏡子，忽然輕笑出聲。

**的手頓了下，沒言語，往后退一步讓開位置，指尖仍按在腰間的**上。

走廊的腳步聲還在繼續(xù)，又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過來，停在隔壁門口，接著是重復(fù)了無數(shù)次的鑰匙聲、開門聲、壓低的低語聲，連 “動作快點” 的呵斥都聽得真切。

月見跟著三人走，經(jīng)過辦公室時，看到門似乎都開著道縫，里面不時有人探出頭，目光落在他身上，又很快飄走，只留下門縫里散落的細碎議論。

他忽然開口，不知是在對誰說著，聲音不大，卻帶著種奇異的穿透力：“你們所長上次還托人問過‘**’的歌詞呢?！?br>
**腳步頓了下，沒回頭，只是加快了點速度，“那歌詞所長還問我能不能改改，說女兒聽后很害怕。”

走到走廊盡頭，樓下傳來汽車引擎聲，很響，像是在加速，尾氣的味道順著樓梯間的窗戶飄上來，帶著點汽油的刺鼻味。

年輕**抬頭朝樓梯口看了眼，催道：“別耽誤時間?！?br>
月見卻停下腳步，望向樓梯間的聲控燈，暖黃的光落在臺階上，給每個臺階的邊緣都描了圈亮邊。

“是登神的長階，我贏了?！?br>
**們一齊回頭看他，眼神里個個都帶著警惕，手不自覺地往腰間挪了挪，指腹抵著**。

他卻毫不在意，繼續(xù)往前走，每一步都很慢卻踩得恰到好處，沒發(fā)出半分聲響。

走到一樓大廳，幾個穿便服的人在門前踱著步，手里都拿著文件夾，目光不時朝樓梯口望去。

瞥見眾人后，其中一個人快速收上來每份文件迎了上來，遞過牛皮紙文件袋時語氣帶著點歉意：“補充材料，剛整理出來，有大阪方面沉積的老卷宗。”

年長**接過，指尖捏著袋口，責備道：“怎么現(xiàn)在才送？”

沒等對方回答，就轉(zhuǎn)頭對月見說：“跟我來?！?br>
月見卻掃過那幾個人穿便服的人的手 —— 有個留著寸頭的男人，無名指上戴著枚銀質(zhì)櫻花戒，和 “圣徒” 們戴的一模一樣，絕非那種仿制的地攤貨。

那男人察覺到他的目光，下意識將手往身后藏了藏，他嘴角又勾起笑，沒說話，就跟著繼續(xù)往前走。

大廳的窗戶比監(jiān)室的大得多，晨光照進來，在地面投下長方形光斑，里面有細小的灰塵浮動，就像是香灰，落在彩繪玻璃上，但并非像灰塵一般群居似的沉淀下來，而是一粒一粒慢慢升向天花板的。

身后傳來文件袋翻動的聲音，還有低語聲，月見忽然開口：“有人吃了炒面包嗎？”

身后的低語聲頓了下，沒人接話，文件袋合上 “嘩啦” 一聲，空氣里的沉默更重了。

走到審訊室門口，眾人停下，年長**轉(zhuǎn)過身，聲音沉了沉：“進去吧，里面有人等?！?br>
月見走進來，門在身后關(guān)上，隔絕了一切聲音。

審訊室很靜，只有臺燈亮著，暖**的微光落在桌面上，透過灰層散開來，把照片邊緣暈得發(fā)虛也照亮了攤開的文件和一支黑色鋼筆，鋼筆帽沒蓋，筆尖對著他的方向。

他在椅子上坐下，硬邦邦的椅子沒有靠背，他卻坐得筆首。

不知從什么時候就己經(jīng)坐在里面的男人推了推金邊眼鏡，開口道：“月見大用，我是特殊案件課的佐藤，今天由我負責對你進行提審。”

他的聲音很平靜，是帶著某種專業(yè)的冷靜，“我們己經(jīng)掌握了很多證據(jù)，包括你騙取信徒錢財、非法拘禁，還有……” 他頓了頓，翻開文件夾，拿出一張照片，放在桌子上，“…… 就在逮捕你之后發(fā)現(xiàn)了一具**，經(jīng)過 DNA 比對，確認是三個月前失蹤的鈴木雪。

你現(xiàn)在，需要如實回答我的問題?！?br>
月見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既不驚訝，也不畏懼，像在看一張與自己無關(guān)的風(fēng)景照。

照片里櫻花林的味道像順著光飄了進來 —— 是潮濕的泥土味混著腐爛的花瓣味，月見的指尖再一次有節(jié)奏的敲擊起來。

櫻花樹下挖了一個被拉滿封條的土坑，土坑里躺著一具腐爛到異常膨大的**，早己看不出原本的模樣，旁邊還放著一個櫻花紋的御守 —— 那是鈴木雪的御守，是她剛滿十六歲入教時，他送給她的。

佐藤又推了一下眼鏡，指尖在文件夾邊緣摩挲兩下，他決定按照規(guī)程開口：“在正式訊問前，依據(jù)《**刑事訴訟法》第 198 條規(guī)定我需要告知你，......”月見忽然輕笑出聲，那笑聲很輕，卻帶著種穿透力，可很快就變得尖銳，帶著種近乎癲狂的顫音，在密閉的審訊室里撞來撞去。

佐藤皺緊了眉毛，不自覺的抓緊了手中的文件，紙張皺的比眉毛還厲害。

他的臉離佐藤只有半臂遠，月見的呼吸里帶著股淡淡的檀香，目光死死鎖住佐藤的眼睛，像在強迫對方接受某種 “啟示”。

只見他身體微微前傾，將臉湊得更近，目光里帶著某種神秘而傲慢的光芒，每個字都清晰地落在佐藤的耳朵里：“你相信引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