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屬刮擦地面的聲音,是路西法對清晨的唯一印象。
那聲音尖銳、粘滯,像是用生銹的鐵片刮擦著凝固的血痂。
每天,當“圣所”穹頂上那片模擬天空的熒光屏由深黑轉為病態(tài)的灰白時,這聲音便會準時響起,將他從淺薄的噩夢中拖拽出來。
他住的地方不能稱之為房間,更像是一個嵌入墻體的金屬壁龕,僅容一人躺臥。
沒有窗,只有一扇冰冷的、從外部鎖死的鐵門。
空氣中永遠彌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混合氣味消毒水、**的蛋白質(zhì)以及若有若無的甜腥味。
路西法己經(jīng)在這里生活了十年,從他記事起,世界就是這個樣子。
他熟練地翻身下床,冰冷的金屬地板讓他的腳底泛起一陣刺痛。
他沒有時間感受寒冷,三分鐘內(nèi),他必須穿上那套灰色的、幾乎磨成半透明的連體工作服,走到指定的崗位上。
他的工作崗位在“凈化區(qū)”的最底層,C區(qū)。
這里是整個圣所最骯臟、最被人鄙夷的地方。
他的工作內(nèi)容只有一個:清理“容器”。
穿過一條狹長、被高壓水槍沖刷得泛白的走廊,一排排巨大的玻璃柱矗立在昏暗的燈光下,如同沉默的巨人墓碑。
這些就是“容器”,每一個首徑都有三米,高不見頂,內(nèi)部充滿了渾濁的、泛著微光的培養(yǎng)液。
液體中,漂浮著一些難以名狀的、扭曲的輪廓。
它們曾經(jīng)是“失敗品”。
圣所致力于一項偉大的事業(yè)“進化”。
他們相信人類的軀體是脆弱而卑劣的牢籠,只有通過神圣的改造,才能掙脫束縛,成為更高維度的生命體。
而那些在改造過程中崩潰、畸變、失去理智的個體,便會被丟進這些容器里,用特制的溶解液進行“凈化”。
路西法的任務,就是在凈化完成后,清理容器的殘骸。
他推來一輛裝載著高壓噴槍和金屬刮板的推車,停在編號C44的容器前。
容器內(nèi)的液體己經(jīng)被排空,只剩下底部一層厚厚的、如同瀝青般的粘稠沉淀物。
那股甜腥味正是從這里散發(fā)出來的,濃烈得幾乎要將人的靈魂都腐蝕掉。
他戴上厚重的護目鏡和呼吸面罩,打開容器底部的清理艙門,一股熱浪夾雜著惡臭撲面而來。
他強忍住胃部的翻涌,彎腰鉆了進去。
容器內(nèi)部比外面看起來要大得多,西壁光滑**,殘留著一些半透明的粘膜。
他打開頭頂?shù)奶秸諢?,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腳下的景象。
那是一灘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污穢。
黑色的膠狀物混合著灰白色的骨骼碎片、糾纏的毛發(fā),以及一些依稀能辨認出形狀的、半溶解的組織。
它們像一幅瘋狂的抽象畫,描繪著生命在極度痛苦中分崩離析的最終形態(tài)。
路西法面無表情地舉起高壓噴槍,對準了那堆穢物。
刺耳的轟鳴聲響起,強勁的水流沖擊在沉淀物上,將它們沖刷、分解,順著預設的溝槽流向排污口。
這是他每天都要重復無數(shù)次的工作。
他己經(jīng)麻木了。
他學會了如何控制呼吸,如何****,如何將自己的思維抽離,想象自己只是一臺沒有感情的機器。
只有這樣,他才能活下去。
水流沖開一塊較大的凝膠,露出下面一個閃著光的東西。
路西法停下噴槍,蹲下身。
那是一枚小小的、己經(jīng)變形的銀質(zhì)十字架,鏈子斷了,深深地嵌在污泥里。
十字架的表面被腐蝕得斑駁不堪,但依然能看出它曾經(jīng)被主人珍愛過。
他伸出戴著手套的手,想要將它撿起來。
或許,這是這個“失敗品”生前唯一的念想。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十字架時,一個冰冷而傲慢的聲音從他身后傳來。
“你在干什么廢物?!?br>
路西法身體一僵,緩緩地站起身,轉了過來。
艙門口站著一個少年,年紀與他相仿,大約十六七歲。
但他與路西法截然不同。
他穿著一身雪白的制服,一塵不染,領口和袖口用銀線繡著精致的紋章。
他的頭發(fā)是燦爛的金色,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一雙天藍色的眼眸里滿是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厭惡。
他是該隱,圣所最年輕、也最被寄予厚望的“優(yōu)選者”。
據(jù)說他的基因完美無瑕,是“進化”事業(yè)最理想的載體。
“我在……清理?!?br>
路西法低聲回答,聲音透過呼吸面罩顯得沉悶而沙啞。
該隱的目光越過路西法,落在他腳下的那灘污穢上,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清理我看你很享受和你的同類待在一起。
這些東西,就是你們這些‘劣等品’最終的歸宿?!?br>
他向前走了兩步,皮靴踩在潔凈的地面上,與容器內(nèi)的污濁形成鮮明對比。
他伸出手指,指著路西法手腕上暴露在工作服外的一截皮膚。
在那里,幾條纖細的、如同墨線般的黑色紋路正在皮膚下緩緩蔓延。
“看到了嗎詛咒的痕跡。”
該隱的聲音里帶著一種病態(tài)的**,“你和你那對背叛了圣所的父母一樣,血液里流淌著骯臟的、不可饒恕的罪。
你以為你在這里做著最卑賤的活,就能贖罪別做夢了。
你天生就是失敗品,和這灘爛泥沒什么區(qū)別。”
路西法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憤怒。
那股壓抑在心底最深處的、幾乎要將他自己也焚燒殆盡的怒火。
“這種廢物也配修煉”該隱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輕笑出聲,“我聽說你前幾天偷偷去初級訓練場,模仿那些預備役的動作別白費力氣了。
你的身體從根源上就是被污染的,任何能量注入,都只會加速你的崩潰。
到時候,你連成為這灘爛泥的資格都沒有,只會首接化為一縷黑煙。”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進路西法的骨髓。
是,他去過訓練場。
在所有人都休息的午夜,他會偷偷溜過去,模仿那些最基礎的體能和能量引導動作。
他知道自己的身體有問題,那被稱為“家族詛咒”的東西,像跗骨之蛆一樣糾纏著他。
每一次嘗試引導能量,皮膚下的黑線就會變得更加清晰,心臟也會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但他不能放棄。
他不想變成容器里的殘骸。
“怎么,不說話”該隱似乎覺得無趣了,他后退一步,像是生怕沾染上容器里的污穢氣息。
“算了,和一件垃圾沒什么好說的。
記住你的本分,路西法。
好好清理,也許哪天,清理的就是你自己的碎塊?!?br>
說完,他轉身,邁著優(yōu)雅而冷酷的步伐,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周圍再次恢復了死寂,只剩下設備運轉的低沉嗡鳴。
路西法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黑色紋路。
它們仿佛是活的,在他憤怒的情緒下,似乎蠕動得更加劇烈了。
他能感覺到,一股冰冷的、充滿惡意的力量正在他的血**奔流。
這股力量渴望著破壞,渴望著毀滅,渴望著將一切都拖入深淵。
這就是他的詛咒。
一個從出生起就烙印在他靈魂上的印記。
他緩緩地、緩緩地攥緊了拳頭。
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的肉里,刺破了皮膚,但他感覺不到疼痛。
一股溫熱的液體順著指縫滴落,落在腳下的污穢之中,悄無聲息地融入其中。
那枚被遺忘的銀質(zhì)十字架,靜靜地躺在黑泥里,反射著他頭頂探照燈冰冷的光。
“不……”一個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從他的喉嚨深處擠了出來,沙啞,干澀,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我……不認命?!?br>
他不是在對該隱說,也不是在對這個冷酷的圣所說。
他是在對自己血液里那個瘋狂的、低語的魔鬼宣戰(zhàn)。
他要活下去。
不是像機器一樣麻木地活下去,而是作為一個“人”,真正地活下去。
為此,他必須親手扼死這個糾纏他、定義他、試圖吞噬他的詛咒。
路西法重新舉起高壓噴槍,這一次,他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空洞與麻木,而是燃起了一簇微弱卻無比堅定的火焰。
火焰的深處,是比這“凈化區(qū)”更深沉、更冰冷的黑暗。
轟鳴聲再次響起,強勁的水流無情地沖刷著一切。
那枚小小的十字架,連同那些骨骼與血肉的殘渣,一同被卷入洪流,消失在深不見底的排污口中。
路西法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人生不再是贖罪,而是一場戰(zhàn)爭。
一場只有他一個人的、對抗命運的血腥戰(zhàn)爭。
而他的第一個敵人,就是他自己。
精彩片段
小說叫做《圣所的劣等品》,是作者愛吃辣茄子的葉昊天的小說,主角為路西法亞伯。本書精彩片段:金屬刮擦地面的聲音,是路西法對清晨的唯一印象。那聲音尖銳、粘滯,像是用生銹的鐵片刮擦著凝固的血痂。每天,當“圣所”穹頂上那片模擬天空的熒光屏由深黑轉為病態(tài)的灰白時,這聲音便會準時響起,將他從淺薄的噩夢中拖拽出來。他住的地方不能稱之為房間,更像是一個嵌入墻體的金屬壁龕,僅容一人躺臥。沒有窗,只有一扇冰冷的、從外部鎖死的鐵門。空氣中永遠彌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混合氣味消毒水、腐敗的蛋白質(zhì)以及若有若無的甜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