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龍夏運(yùn)朝:【卷一】
,鳳凰域十七國之首,有沱、馮二水匯流,沱水有一支流自西南向東北蜿蜒而過,沿支流西北有沃野百里,召姓族人逐水建城,日漸興旺,城名萬召,城南支流命名為召水。,受封龍夏運(yùn)朝第24級權(quán)能,乃是入了編制的大人物。萬召城總?cè)丝诩s三萬,其中召族人超過三成,在萬召城中幾乎擁有絕對的話語權(quán)。,召水南岸有一羅漢村,因村頭七層石塔內(nèi)的羅漢像而得名,塔中供著一百單八尊羅漢像,泥塑金身,神態(tài)各異,或怒目圓睜,或低眉含笑,村民過千人,皆為羅漢信眾,晨昏定省,香火不絕。,同時(shí)也是羅漢村的村長,年近六旬,須發(fā)半白,為人慈和,更兼篤信佛法,數(shù)十年來將村子治理得井井有條,村人無不敬服。,自幼好武,不循佛法,成年后走南闖北,做了鏢師,近些年倦了江湖,便回了萬召城,時(shí)?;卮逄酵珠L。,連綿三日的陰雨初歇,召水暴漲,浪濤拍岸,聲如悶雷。,剛至第七層,便發(fā)出一聲呼喊:“村長!村長你怎么了!”,村人蜂擁而至,將佛塔圍得水泄不通。
劉長亮恰在此時(shí)回村,聽聞兄長出事,如遭雷擊,撥開人群便沖至塔巔。
只見劉長明跪于佛龕之前,背脊挺得筆直,宛如一尊泥塑的羅漢。他身上粗布短褂已被雨水浸透,緊貼肌膚,臉埋在**之上,鬢邊白發(fā)沾著濕泥,一動(dòng)不動(dòng)。
佛龕兩側(cè),羅漢像默然矗立,目光似悲似嗔,落在劉長明的尸身上。
最前排的降龍羅漢,手中佛珠竟散落了一串,菩提子滾得滿地都是,塔門自內(nèi)閂死,第七層的木窗洞開,晨風(fēng)吹得佛前長明燈搖曳不定,燈影昏黃,照得眾人心頭陣陣發(fā)寒。
劉長亮行走江湖二十年,見慣了生死,蹲下身,手指探向劉長明鼻息,又摸了摸他脖頸動(dòng)脈,霎時(shí)臉色煞白,顫聲道:“沒氣了……大哥他,已經(jīng)去了?!?br>
此言一出,塔下嘩然。
村人議論紛紛,有老婦合十念佛,道村長日日對著百八羅漢誦經(jīng),必是****,往生極樂。亦有后生竊竊私語,說塔門閂死,高塔窗戶高逾七丈,四下無攀爬之跡,莫非是觸怒了羅漢,遭了報(bào)應(yīng)?
正紛亂間,一個(gè)素衣女子踉蹌奔來,撲在劉長明尸身之上,放聲痛哭。
這女子是劉長明的兒媳李秀蓮,三年前丈夫外出經(jīng)商,一去不返,家中只剩她與幼子,全靠劉長明照拂。
“爹啊!昨**還說,雨停了便帶我去河邊看新蘆,怎的今日就……就撒手去了!”她哭聲凄切,聽得眾人無不鼻酸。
劉長亮眉頭緊鎖,目光如炬,掃過尸身四周。
他與兄長一母同胞,深知其為人,雖篤信佛法,卻絕非迂腐之輩,怎會(huì)無端死在塔巔?忽見劉長明右手緊攥,掌心似有物事。他小心掰開那僵硬的手指,取出一枚寸許長的石片,石片上刻著一道歪扭紋路,似塔磚上的經(jīng)紋,又似召水的波浪。“這石片,諸位可認(rèn)得?”劉長亮舉起石片,向四周問道。
村人皆搖頭,唯有守塔老僧慧能緩步上前?;勰苌谒行扌幸延形迨噍d,守著這百八羅漢像,早已與塔融為一體。他瞇眼打量石片,沉吟道:“這是塔下第三層的磚屑。十年前,召水發(fā)大水,沖壞了塔基,第三層的塔磚盡數(shù)更換,上面皆刻有護(hù)塔經(jīng)紋,與尋常磚石不同。那層恰是羅漢堂的底層,百八羅漢像的蓮臺,便有半數(shù)筑在那層磚上。
“十年前?”劉長亮心中一動(dòng),“十年前的大水,卻又如何?”
慧能僧嘆了口氣,目光望向窗外滔滔紹水,語氣中帶著幾分悵惘:“十年前那場大水,可比這幾日的兇猛百倍。彼時(shí)長明身體抱恙,村務(wù)已經(jīng)交給了**村長劉長根。那劉長根是個(gè)血性漢子,見洪水沖垮堤岸,便帶了村中精壯去堵缺口,誰知浪頭太大,竟將他卷了去,尸骨至今無存。
劉長亮聞言,心中疑云更甚。他走到窗邊,向下望去,第七層離地面足有七丈,塔基青石板光溜溜一片,無半點(diǎn)借力之處。又俯身查看劉長明尸身,周身并無傷痕,亦無中毒跡象,若說是暴病而亡,卻又死得如此安詳,竟似跪坐誦經(jīng)時(shí)溘然長逝一般。他目光掃過四周的羅漢像,忽見一尊伏虎羅漢的目光,似正落在劉長明手邊的**之下。
劉長亮伸手掀開**,下面竟壓著一個(gè)藍(lán)布包裹。李秀蓮哭了半晌,見此情景,哽咽道:“這……這是爹爹今早帶來塔中的,說要在百八羅漢前供奉,了卻一樁心愿……”
劉長亮接過包裹,打開一看,里面是一疊手抄**,還有一個(gè)紫檀木盒。木盒開啟,里面除了些許香灰,竟還有一枚和田玉佩,玉佩上刻著一個(gè)清晰的“根”字。“這玉佩……”劉長亮抬眼望向李秀蓮,聲音陡然發(fā)沉。
“是大伯劉長根的?!崩钚闵彍I如雨下,“大伯當(dāng)年被洪水卷走,隨身之物盡失,這玉佩是他生前最愛,每日貼身佩戴,怎會(huì)落在爹爹手中?”
劉長亮將玉佩握在掌心,只覺那玉質(zhì)冰涼,與手中石片的粗糙形成鮮明對比。他忽然想起,劉長明那緊攥的右手,除了石片,手指還擺出一個(gè)古怪的姿勢。他依樣模仿,拇指與食指相扣,其余三指彎曲,竟是一個(gè)“水”字。
水!召水!十年前的洪水!
劉長亮目光陡然一亮,轉(zhuǎn)身便向塔下奔去。村人不知他意欲何為,紛紛跟在身后。出得塔來,劉長亮直奔召水岸邊,目光掃過之處,忽見塔下不遠(yuǎn)處的河灘上,有一片泥土竟是新翻的,上面還留著幾個(gè)清晰的腳印,那腳印的尺寸,與兄長平日所穿的布鞋分毫不差。
他蹲下身,以手扒開泥土,不多時(shí),便露出一個(gè)黑色陶罐。那陶罐口沿已損,罐身布滿青苔,顯是埋在地下多年。劉長亮深吸一口氣,將陶罐抱起,打開封口的黃泥。
剎那之間,眾人皆倒吸一口冷氣。罐中竟裝著一堆白骨,白骨之旁,還放著一把生銹的鐮刀,以及一塊刻著“劉長根”三字的木牌!更令人心驚的是,那鐮刀的刀柄之上,竟刻著一個(gè)小小的“明”字——那是劉長明年輕時(shí),為防農(nóng)具丟失,特意刻下的標(biāo)記。
“這……這是長根的牌位!”慧能僧顫巍巍走上前,雙手合十,眼中淚光閃爍,“****,冤孽,冤孽?。“侔肆_漢在上,這樁血債,終究還是現(xiàn)世了!
劉長亮站起身,手持白骨與木牌,目光掃過圍觀的村人,朗聲道:“諸位可知,家兄為何而死?他既非死于羅漢降罰,亦非死于暴病,而是死于十年前的那場洪水,死于心中的愧疚!”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李秀蓮更是泣聲道:“二叔,你休得胡說!我爹爹一生行善,對著百八羅漢誦經(jīng),怎會(huì)有什么愧疚?”
“他確有愧疚,而且是天大的愧疚!”劉長亮聲音洪亮,回蕩在召水岸邊,震得眾人耳中嗡嗡作響,“十年前,召水暴漲,劉長根率眾堵堤。彼時(shí)家兄因身體抱恙無力參與抗洪,卻又懼怕洪水沖垮石塔村,沖毀這塔中百八羅漢像,竟偷偷將堵堤的木樁拔去!他原想讓洪水改道,淹沒萬紹城南,以保羅漢村與石塔周全。誰知洪水勢大,非但沒按他預(yù)想的改道,反而卷走了劉長根!他親眼看著堂兄被洪水吞沒,卻因私心作祟,不敢吐露半分真相。此后,他日夜受著良心**,十年如一日地對著百八羅漢誦經(jīng)念佛,不過是想求得羅漢寬恕,減輕自已的罪孽!”
“你有何證據(jù)?”有村人高聲問道,語氣中滿是不信。
劉長亮舉起手中的石片、玉佩與鐮刀:“這石片,是塔下第三層的磚屑,那層是羅漢堂根基,家兄當(dāng)年拔樁之后,便躲入塔中第三層,將自已的罪行刻在磚上,以為無人知曉;這枚玉佩,原是劉長根之物,定是他拔樁之時(shí),長根兄掙扎間掉落,被家兄拾得;這把鐮刀,更是鐵證——刀柄上的‘明’字,是家兄親手所刻,他當(dāng)年便是用這把鐮刀,砍斷了堵堤的繩索!”
他頓了頓,又指向塔巔那扇洞開的木窗:“至于塔門自內(nèi)閂死,不過是家兄設(shè)下的障眼法!那閂桿早已被他松動(dòng),只需從外輕輕一推,便能閂上。他之所以如此,不過是想讓眾人以為,他是被塔中羅漢召去,修成了正果,保全自已最后的名聲,免得百年之后,落得個(gè)千古罵名!”
劉長亮說罷,將那疊手抄**展開,高聲念道:“十年之罪,日夜難安。長根兄臺,今日償報(bào)。百八羅漢,見證我心。愿以我命,換你沉冤。****?!边@正是劉長明的字跡,字字血淚,滿紙悲愴,每一個(gè)字里,都透著煎熬與悔恨。
眾人聽罷,盡皆默然。
劉長明的尸身被村人抬回,七層佛塔的鐘聲驟然響起,清越悠揚(yáng),卻帶著幾分說不盡的悲涼。
慧能老僧走到佛塔之下,望著塔中那一百單八尊羅漢像,緩緩合十。
此后,劉長亮回村領(lǐng)了乃兄劉長明的石塔廟祝之職,接任了羅漢村村長之位。羅漢村人依舊每日對著百八羅漢誦經(jīng),只是那七層佛塔的鐘聲,卻比往日多了幾分沉重。而那滔滔的紹水,依舊自西向東,奔流不息,仿佛在告誡世人:世間善惡,終有報(bào)償,人心之債,最難償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