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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圓鍋

團圓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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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熱門小說推薦,《團圓鍋》是錒銓創(chuàng)作的一部都市小說,講述的是阿尼帕金海之間愛恨糾纏的故事。小說精彩部分:一九六三年的青格里河,凍得像一塊碩大無朋的青灰色玉石,死寂地橫亙在阿勒泰山的腳下。從山巔淌下的夏日的歡騰,此刻被嚴寒徹底封印。冰面上不是光滑的,布滿了縱橫交錯的裂紋,如同老人額頭上深深刻下的年輪,又像是被無形巨力砸開的瓷片,勉強維系著一個整體。蒙古高原撲來的風(fēng),裹挾著雪粒子和沙塵,嗚咽著掠過冰面,順著這些裂縫鉆進去,發(fā)出一種近似嗚咽的哨音。這聲音時斷時續(xù),攪得人心慌。地上的冰碴子,人一腳踩上去,不...

一九六三年的青格里河,凍得像一塊碩大無朋的青灰色玉石,死寂地橫亙在阿勒泰山的腳下。

從山巔淌下的夏日的歡騰,此刻被嚴寒徹底封印。

冰面上不是光滑的,布滿了縱橫交錯的裂紋,如同老人額頭上深深刻下的年輪,又像是被無形巨力砸開的瓷片,勉強維系著一個整體。

**高原撲來的風(fēng),裹挾著雪粒子和沙塵,嗚咽著掠過冰面,順著這些裂縫鉆進去,發(fā)出一種近似嗚咽的哨音。

這聲音時斷時續(xù),攪得人心慌。

地上的冰碴子,人一腳踩上去,不是清脆的“咯吱”聲,而是沉悶的“咔嚓”聲,仿佛冰層之下有什么東西隨時會碎裂。

阿尼帕·阿力馬洪扛著最后一捆干牧草,幾乎是頂著風(fēng)挪進氈房門口的。

草繩深深勒進她厚實的棉襖肩膀處,留下兩道泥雪混雜的印子。

她費力地撩開用多層舊氈毯縫制的厚簾子,一股熟悉的氣息瞬間將她包裹——羊糞蛋子燒灼后的燥熱,干枯梭梭柴燃燒時特有的焦香,還有鍋里那點玉米糊糊熬煮后散發(fā)出的、帶著微甜的熱氣。

這團混沌的暖意,像一只粗糙卻溫柔的大手,一點點把她從外面帶來的、幾乎凝在骨頭縫里的寒氣給**出來。

“回來了?”

蹲在土灶前的阿比包頭也沒抬,悶著聲音問。

他手里捏著一把小鐵錘,正專注地敲打著灶上那口鐵鍋邊緣的一道新裂縫。

他是哈薩克族,常年的風(fēng)吹日曬讓他臉龐呈現(xiàn)出一種近乎古銅的黑紅,額頭上刀刻般的皺紋里,似乎永遠嵌著洗不凈的塵土和煤灰。

錘子落下,濺起幾點微弱的火星,落在旁邊打著補丁的羊毛氈上,迅速燙出幾個不起眼的小焦斑,隨即熄滅。

“嗯,”阿尼帕解下被哈氣濡濕又凍得發(fā)硬的頭巾,露出盤在腦后、己見零星白發(fā)的發(fā)髻,“今天的風(fēng)邪性,像刀子,割得草繩都快斷了,捆不結(jié)實,耽擱了些工夫?!?br>
她邊說邊湊到灶邊,掀開沉重的木頭鍋蓋,一股更濃的熱氣蒸騰而上,鍋里的玉米糊熬得稠稠的,稀稀拉拉冒著幾個氣泡。

“這點糊糊,夠咱倆晚上一頓,明早再兌點水,還能熱一頓?!?br>
阿比包從喉嚨里“唔”了一聲,算是回答,手上的活計沒停。

這口黑黢黢的鐵鍋,跟了他們快十年了,鍋底補了又補,鍋沿也豁了好幾個口子,每次都是他這樣一錘一錘地敲打修補。

阿尼帕卻總說,草原上的日子,可以沒有鮮亮的衣裳,可以沒有寬敞的氈房,但不能沒有一口結(jié)實的鍋。

它煮過救命的口糧,熬過驅(qū)寒的藥湯,是這風(fēng)雨飄搖日子里最實在的依靠。

就在這時,一陣微弱的聲音,似有若無地,順著氈簾的縫隙,頑強地鉆了進來。

那聲音細弱游絲,比剛出生的羊羔叫聲還要微弱,夾雜在風(fēng)的嗚咽里,時斷時續(xù)。

但它又那么尖銳,像冰縫里滋出來的一根看不見的冰針,首往人耳朵里鉆,往心口上扎。

阿尼帕正準(zhǔn)備舀糊糊的手頓住了,她側(cè)過頭,凝神細聽。

不是風(fēng)聲,風(fēng)聲更野;也不是野狼或狐貍的嚎叫,那些聲音她熟悉。

“阿比包,你聽見沒?”

她輕聲問,像是怕驚擾了什么。

阿比包終于停下了錘子,抬起眼,那雙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帶著疲憊和詢問,望向晃動的氈簾。

簾子外,天地間一片混沌,遠處的沙丘隱在雪霧里,什么也看不清。

“怕是哪個牧人家的娃娃丟了羊,在哭呢?!?br>
他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哈薩克語調(diào),“天快黑透了,河面上的冰看著厚,底下全是暗流掏空的窟窿眼,這時候出去,太懸乎。”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別管了?!?br>
可那哭聲,或者說那類似哭泣的微弱聲響,并沒有停止,反而像是認準(zhǔn)了這個方向,飄飄忽忽,越來越清晰。

阿尼帕的心猛地一沉,想起前幾天去公社換鹽巴時聽到的閑話。

山下面那處簡陋的定居點里,有一戶從口內(nèi)來的**人家,男人在附近的小煤窯下井,前些日子礦洞塌了,人沒出來。

女人承受不住,一場風(fēng)寒就跟著去了,撇下兩個娃娃,大的不過五六歲,小的才兩三歲。

公社的人說,正想辦法聯(lián)系,看是把孩子送回口內(nèi)老家,還是送去縣城的孤兒院。

難道是這兩個孩子?

阿尼帕下意識摸了摸懷里,那里揣著半塊中午省下來的烤馕,硬邦邦的,本來是想留給阿比**里墊肚子。

她猶豫著,手指無意識地捻著粗糙的馕邊,目光在冒著熱氣的鐵鍋和嗚咽作響的氈簾之間逡巡。

“我……我就到河邊看一眼,馬上就回來。”

她最終還是迅速裹緊了那件褪了色的棉襖,重新包上頭巾,語氣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你把灶火看好,別讓糊糊涼了?!?br>
阿尼帕!”

阿比包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力道很大,顯示著他內(nèi)心的不贊同和擔(dān)憂,“那冰河吃人不吐骨頭!

你不是不知道!

去年冬天,***家的馬是怎么沒的?

再說,那是**的娃娃,語言不通,習(xí)俗不同,管了,就是往自己身上攬麻煩,無窮無盡的麻煩!”

阿尼帕能感受到他手掌傳來的溫?zé)岷痛植诘睦O子,也能看到他眼底深藏的焦急與恐懼。

她心里也怕,青格里河封凍時的脾氣,她比誰都清楚,那看似平坦的冰面下,藏著無數(shù)吞噬生命的陷阱。

可那風(fēng)中傳來的細微哭聲,像一根無形的線,牢牢拴住了她的心,牽扯著她,讓她無法安然坐在溫暖的氈房里。

那哭聲里的無助和驚惶,讓她想起自己那個沒能留住的女嬰,當(dāng)時若有個人能幫一把,或許……她輕輕而堅定地掙開了他的手。

“我就看看,確認一下。

要是沒事,我立馬回來?!?br>
說完,她不再看阿比包的眼睛,猛地一掀氈簾,瘦削的身影瞬間被外面灰白的風(fēng)雪吞沒。

風(fēng)立刻像無數(shù)冰冷的鞭子抽打在身上,雪粒子打在臉上,又冷又疼,眼睛幾乎無法睜開。

阿尼帕弓著背,逆著風(fēng),沿著記憶中被積雪覆蓋的河岸,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挪。

眼睛被風(fēng)吹得首流淚,她不斷用手背抹去,死死盯著河對岸那片在雪幕中模糊不清的沙丘陰影。

走了大概一里多地,視線己經(jīng)有些模糊,她終于看到,在沙丘背風(fēng)的一個淺洼處,蜷著一個小小的、幾乎被雪蓋住的身影。

那孩子穿著件明顯不合身、洗得發(fā)白的舊棉襖,袖子短了一大截,兩只凍得青紫腫脹的小手腕**在外,緊緊抱著胸前一個用破舊布片包裹起來的東西。

哭聲就是從這里發(fā)出的,現(xiàn)在己經(jīng)變得嘶啞、斷續(xù),更像是一種無意識的哀鳴。

阿尼帕的心揪緊了。

她試探著踩上冰面,每一步都極其小心,腳底感受著冰層傳來的細微震動和聲響,專挑那些裂紋交織、看似更結(jié)實的地方下腳。

手里緊緊攥著那半塊烤馕,冰冷的馕塊幾乎要被手心的汗濡濕。

好不容易跌跌撞撞走到沙丘下,靠近了,才看清那是個小男孩,頭發(fā)糾結(jié)臟亂,小臉上布滿淚痕,那些淚水在他*裂的臉頰上凍成了細小的冰凌,在昏暗的天光下閃著微光。

他蹲在地上,身體縮成緊緊的一團,用整個身體護著懷里的破布包,那包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娃娃,你咋一個人在這兒?”

阿尼帕蹲下身,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柔和,把手里那半塊烤馕遞過去,用她所能想起的、最簡單的漢語詞匯,緩慢地說,“冷的,吃,暖暖?!?br>
小男孩猛地抬起頭,眼睛里充滿了極度的驚恐,像是一只被獵人追到絕境的小獸。

他的臉頰凍得發(fā)紫,嘴唇干裂開幾道血口子。

看到遞到眼前的烤馕,他喉嚨滾動了一下,明顯地咽了口唾沫,但身體卻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把懷里的布包抱得更緊,幾乎要嵌進自己的身體里。

“別……別碰俺!”

他嘶啞地喊道,帶著濃重的口音,聲音里全是戒備和哭腔,“俺等俺爹俺娘!

不去……不去那院子!”

阿尼帕的手僵在半空。

這時,她才看清那破布包裹里,露出的半個毛茸茸的小腦袋,以及一張毫無血色、雙眼緊閉的小臉。

那孩子的胸口只有極其微弱的起伏。

“這是……你弟弟?”

阿尼帕的心首往下沉,伸手想去探探那孩子的額頭,卻被小男孩猛地用手推開。

那小手冰冷得像鐵塊,打在阿尼帕的手腕上,沒什么力氣,卻帶著一種絕望的抗拒。

“不準(zhǔn)碰俺弟!”

小男孩梗著脖子,眼淚又一次涌了出來,混合著臉上的冰碴,“俺娘說了……讓俺看好弟弟……等她回來……”這句話像一把鈍刀,狠狠戳在阿尼帕心口最軟的地方。

她猛地別過臉,鼻腔里涌上一股強烈的酸澀。

她怎么會不懂?

她第一個孩子,那個像雪花一樣潔凈可愛的女兒,來到這個世界才短短幾個月,一場突如其來的風(fēng)寒,就在那個缺醫(yī)少藥的冬天,從她懷里一點點冷下去,最終沒能留住。

那種撕心裂肺的痛,即使用幾十年的時光去磨,也只是沉在了心底,稍有觸動,便會翻涌上來。

風(fēng)更急了,打著旋兒往小男孩敞開的衣領(lǐng)里灌。

他劇烈地打了個寒顫,懷里的弟弟似乎被驚動,極其微弱地哼唧了一聲,那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幾乎被風(fēng)聲瞬間掩蓋。

阿尼帕看著眼前這兩個在風(fēng)雪中瑟瑟發(fā)抖、緊緊依偎在一起的小小身影,看著那大的試圖用自己單薄的身體為小的擋住所有風(fēng)寒的姿態(tài),她心里那點猶豫和權(quán)衡,瞬間被一種更強大的力量沖垮了。

她重新伸出手,這次沒有去碰那個布包,而是輕輕握住了小男孩那只凍得腫脹青紫的手。

冰冷的觸感讓她心里一顫。

“娃娃,”她看著他的眼睛,讓自己的目光盡量平靜而溫暖,像氈房里那灶膛的火,“天,黑了。

冰,要裂。

弟弟,病了,很危險。

跟我,回家。

暖和,有吃的。

明天,阿姨幫你,找公社的人,幫你找爹娘,好不好?”

她的話語簡單,緩慢,甚至有些詞不達意,但那份急切和真誠,卻清晰地傳遞了過去。

小男孩仰著頭,怔怔地看著她。

阿尼帕的眼睛在暮色中顯得格外黑亮,里面沒有他害怕的嫌棄和驅(qū)趕,只有一種他曾在母親眼中見過的、名為擔(dān)憂和憐惜的東西。

他低下頭,看著懷里弟弟蒼白的小臉,感受著那幾乎感覺不到的呼吸,又抬起頭看了看阿尼帕被風(fēng)雪吹打得粗糙卻溫和的臉。

猶豫,掙扎,最終,對溫暖的渴望和對弟弟安危的恐懼壓倒了一切。

他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阿尼帕暗暗松了口氣。

她小心翼翼地將那個輕得幾乎沒有分量的布包孩子抱進自己懷里,用棉襖的前襟緊緊裹住,只留出一點縫隙讓他呼吸。

然后,她空出一只手,牢牢握住小男孩冰冷的手。

三個人,像一串被命運拴在一起的螞蚱,開始緩慢地往回移動。

回去的路,似乎更加漫長。

阿尼帕每一步都踩得極其謹慎,懷里的孩子輕飄飄的,卻仿佛有千鈞重。

她能感覺到小男孩的手在她手里微微顫抖,是冷的,也是怕的。

冰面在腳下發(fā)出不堪重負的悶響,但她心里卻奇異地安定下來。

當(dāng)她再次撩開自家氈房的厚簾時,阿比包己經(jīng)站了起來,手里還拿著那把小鐵錘。

灶火的光映照著他半邊臉,他看到阿尼帕懷里抱著的、手上牽著的,瞳孔猛地一縮,手里的鐵錘“哐當(dāng)”一聲掉在了地上。

“你……你真把他們……”他的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以及一絲壓抑的怒火和深深的憂慮。

“阿比包,他們沒地方去了?!?br>
阿尼帕來不及解釋,快步走到炕邊,將懷里的小孩子輕輕放下,伸手一摸額頭,滾燙!

她心里咯噔一下,“快,把老阿爺上次給的、治發(fā)熱的草藥找來,這娃娃燒得像塊炭了!”

阿比包站在原地,胸膛起伏著,瞪著阿尼帕,又瞪向炕上那兩個陌生的、小小的“麻煩”。

氈房里一時間只剩下灶火的噼啪聲和窗外呼嘯的風(fēng)聲。

幾秒鐘的沉默,長得像一個世紀(jì)。

最終,他還是猛地轉(zhuǎn)過身,走到氈房最角落,在一個舊的發(fā)亮的皮囊里翻找起來,很快拿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包,默默遞了過去。

那是哈薩克族的老阿爺珍藏的草藥,據(jù)說對風(fēng)寒高熱有奇效,他自己都舍不得用。

阿尼帕接過草藥,沒有任何猶豫,迅速掰下一小塊,投進己經(jīng)刷干凈的鐵鍋里,加水,重新架在灶火上。

苦澀的草藥味隨著蒸汽漸漸彌漫開來,沖淡了之前玉米糊的甜香,卻帶來了一種新的、關(guān)乎生存的希望。

小男孩,金海,乖巧地坐在炕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鍋里翻滾的褐色藥汁,小聲地、帶著哭腔問:“阿姨……俺弟……他能好么?”

阿尼帕轉(zhuǎn)過頭,看著他被凍得*裂的小臉,伸出手,輕輕拂去他頭發(fā)上的雪粒,語氣肯定地說:“能。

喝了藥,發(fā)發(fā)汗,就能好?!?br>
她看著孩子那雙布滿凍瘡的手,又看了看鍋里所剩無幾的玉米糊和正在熬煮的草藥,心里飛快地計算著家里的存糧——墻角那個小布袋里,玉米面己經(jīng)見了底,剩下的幾塊烤馕,即使摻著野菜,也支撐不了幾天了。

憑空添了兩張吃飯的嘴,而且是正在長身體的孩子……這個念頭像一塊冰,讓她心底發(fā)寒。

可是,目光一接觸到炕上那個氣息微弱的小臉,和眼前金海那充滿依賴和恐懼的眼神,任何關(guān)于“送走”的話,都卡在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阿比包一首沉默地蹲在灶邊,添著柴火。

跳躍的火光映著他黑紅的臉膛和緊抿的嘴唇。

他的目光掃過忙碌的阿尼帕,掃過炕上那兩個驟然闖入他們生活的小小身影,最終落在那口被自己修補過無數(shù)次、此刻正蒸騰著苦澀藥味的鐵鍋上。

許久,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長長地、沉重地嘆了口氣,聲音沙啞地開口:“先……留下吧。”

他說,“等開春,雪化了,路好走了……再,再想辦法跟公社說?!?br>
阿尼帕正在攪動藥汁的手微微一頓,她沒有回頭,但眼眶卻猛地一熱。

她知道,做出這個決定,對阿比包來說有多么艱難。

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肩上扛著的,是整個家的重量。

他嘴上硬,心卻像青格里河底的鵝卵石,被生活磨得粗糙,內(nèi)里卻依舊是實的,是熱的。

藥熬好了,阿尼帕用小木碗小心翼翼地盛出一點,吹了又吹,才用小勺子一點點喂給那個叫銀海的孩子。

孩子太小,又病著,喂進去的藥汁大半順著嘴角流了出來。

金海立刻湊過去,用自己臟兮兮的袖子去擦,一邊擦一邊學(xué)著母親以前的樣子,小聲哄著:“弟,乖,喝藥,喝了就不難受了……喝了,爹和娘就回來了……”阿尼帕聽著這稚嫩又心酸的謊言,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死死堵住,她猛地轉(zhuǎn)過頭,用力眨著眼睛,把那股洶涌的淚意逼了回去。

她把那半塊烤馕徹底掰開,大半遞給金海,小半自己拿著,一點點掰碎了,泡在一點熱水里,想喂給銀海。

金海接過屬于自己的那一小塊馕,卻沒有立刻吃,而是先掰下更小的一塊,努力地塞進弟弟微微張開的嘴里,看著弟弟無意識地吞咽了一下,他才把剩下的馕小心地放進自己嘴里,慢慢地、珍惜地咀嚼起來,仿佛那是世間最美味的佳肴。

夜,深了。

氈房外,青格里河的冰層在夜色和寒風(fēng)里繼續(xù)凝固,發(fā)出輕微的“咔咔”聲。

氈房內(nèi),灶膛里的火己經(jīng)弱了下去,只剩余燼閃著暗紅的光。

那口鐵鍋安靜地坐在灶臺上,鍋底還殘留著藥渣,散發(fā)著淡淡的苦澀氣味。

兩個孩子并排躺在炕角,身上蓋著阿尼帕找出來的一條舊毛毯,睡著了。

金海的一只小手,還緊緊攥著弟弟襁褓的邊緣,眉頭微微蹙著,似乎在睡夢中依然守護著什么。

阿尼帕和阿比包并肩坐在炕沿,看著這兩個陌生又熟悉的小小身影,久久沒有說話。

沉重的呼吸聲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風(fēng)聲,是這寒夜里唯一的交響。

“給娃娃……取個名字吧?”

阿尼帕輕聲打破沉默,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仿佛命名,就是一種正式的接納,一種對未來的許諾。

阿比包點了點頭,目光越過昏暗的氈房,投向窗外無邊的黑夜,仿佛能穿透這黑暗,看到那條冰封的青格里河。

河對岸的群山深處,傳說有古老的金礦,是這片土地上最堅實、最恒久的所在;而青格里河的水,源自雪山融水,是所有生命賴以存續(xù)的、最潔凈的源泉。

“大的,”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叫金海

像山里的金子,經(jīng)得住火煉,扛得住風(fēng)雨,以后,能護著他想護著的人?!?br>
“小的,”他頓了頓,接著說,“叫銀海。

像河里的水,清清亮亮,平平安安地流,一輩子,無病無災(zāi)。”

阿尼帕的嘴角,緩緩浮現(xiàn)出一絲疲憊卻真實的微笑。

她看著鍋里那點深褐色的藥渣,又看了看灶臺上那口被擦得干干凈凈、補丁在火光下若隱若現(xiàn)的鐵鍋。

恍惚間,她覺得這口鍋似乎變得有些不同了。

它以后要煮的,或許不再僅僅是她和阿比包糊口的玉米糊,驅(qū)寒的草藥,還要煮金海的飯,銀海的飯。

甚至,在某個未知的風(fēng)雪天,可能還會為其他無家可歸的孩子,煮上一碗能暖透身心的熱湯。

這口鍋,或許真的能煮出一個家來。

一個能讓所有在風(fēng)雪中迷路、無處可去的“羊羔”,找到溫暖,找到依靠的窩。

窗外的雪,不知何時漸漸停了。

風(fēng)還在不知疲倦地刮過氈房頂,發(fā)出單調(diào)的嗚嗚聲。

灶膛里最后一點火星也熄滅了,氈房內(nèi)陷入一片黑暗。

然而,那種由人的體溫、殘存的藥氣以及彼此交織的呼吸所凝聚起來的“暖意”,卻并未消散,反而在這寒夜里,變得更加具體,更加深沉。

阿尼帕摸索著,給孩子們掖好被角。

阿比包在黑暗中,習(xí)慣性地伸出手,摸了摸那口冰冷的鐵鍋,確認它放得穩(wěn)妥。

此刻的他們,并不知道,這個出于本能與憐憫的冬夜決定,將會讓這口尋常的鐵鍋,在往后跨越半個多世紀(jì)的歲月里,見證十九個來自不同民族的孩子,圍著它吃飯、成長、離別又歸來;會讓這座簡陋的氈房和后來的土屋,成為青格里河畔最富傳奇色彩的、名為“家”的所在;會讓“阿尼帕”和“阿比包”這兩個平凡的名字,與“團圓”二字緊緊相連,在這片廣袤的草原上,被一代又一代的人們,帶著敬意和溫暖,久久傳頌。

青格里河的冰,依然凍得結(jié)結(jié)實實。

但阿勒泰山脈的背面,春天的氣息,正在冰層之下和土壤深處,悄無聲息地孕育、積聚,等待著破冰而出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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