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承德二十七年，春。

金鑾殿的漢白玉地磚冰冷刺骨，寒氣順著膝蓋一路向上，幾乎要凍住謝青辭西肢百骸的血液。

她，或者說“他”，正以新科狀元謝青云的身份與一眾新科進(jìn)士們垂首跪于殿下，等待著金殿傳臚的最后一步——面圣謝恩。

殿內(nèi)靜得可怕，只能聽見身邊同僚們或粗或細(xì)的呼吸聲，以及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

謝青辭死死攥著藏在寬大袖袍下的手，指甲幾乎要嵌進(jìn)掌心肉里。

掌心一片濕冷，全是冷汗。

她不敢抬頭。

那明**的龍椅高高在上，坐著的是天下之主。

只要他一句話，就能決定自己的生死**。

而自己正犯著欺君罔上的****。

女扮男裝，代兄科舉。

這八個字，任何一個泄露出去，都足以讓安國公府滿門抄斬。

可她沒有辦法。

雙胞胎哥哥謝青云自幼體弱，去年一場大病更是掏空了身子，臥床難起，莫說春闈，便是多走幾步路都會咳血。

而安國公府看似風(fēng)光，實則早己是風(fēng)雨飄搖的空殼子，若再無人入仕，不出三年，必將徹底敗落。

為了哥哥，為了家族，她只能行此險招。

“肅靜——”太監(jiān)尖細(xì)的唱喏聲在大殿中回蕩，讓本就緊張的氣氛繃得更緊。

謝青辭感覺自己的心都快從嗓子眼里跳出來了。

她強迫自己調(diào)整呼吸，眼觀鼻，鼻觀心，將所有的情緒都死死壓在清冷的面具之下。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極輕微的騷動，隨即整個大殿的空氣仿佛都凝滯了。

原本還算平穩(wěn)的呼吸聲瞬間消失，所有官員，包括那些見慣了大場面的老臣，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一個個噤若寒蟬，連腦袋都垂得更低了些。

一股無形的壓力如烏云般籠罩了整座金鑾殿。

謝青辭心中一凜，她知道，那個人來了。

當(dāng)朝丞相，陸驚鴻。

一個二十五歲便權(quán)傾朝野的男人，一個出身寒微卻能壓得滿朝世家喘不過氣的男人。

傳聞他容貌昳麗，勝過京城所有以美貌聞名的女子；也傳聞他手段狠辣，狀若瘋魔，凡是與他作對的人，都沒有好下場。

“玉面狐貍”，這是朝野私下里送給他的外號。

既是贊他那張顛倒眾生的臉，也是畏他那神鬼莫測的心機。

謝青辭甚至不用抬頭，都能感覺到那道迫人的視線。

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最終，那雙皂靴停在了百官之首的位置。

整個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謝青辭能感覺到，一道目光如有實質(zhì)般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跪在新科進(jìn)士的最前列，狀元的位置想不引人注目都難。

那目光并不銳利，反而帶著幾分慵懶的審視，像是貓在打量一只剛抓到手的老鼠，不急著吃，只享受著獵物在爪下瑟瑟發(fā)抖的樂趣。

謝青辭的后背瞬間被冷汗浸濕。

她不敢有絲毫異動，只能將頭埋得更低，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畏懼天威的普通學(xué)子。

然而，那道目光并沒有移開，反而更加專注。

它緩緩地從她的發(fā)冠掃到她的后頸，最終在她那片因為緊張而顯得過分白皙的脖頸肌膚上停留了片刻。

只是一瞬，謝青辭卻如墜冰窟。

她感覺自己最大的秘密仿佛被這道目光輕易地刺穿了。

她忘了呼吸，渾身的血液都沖上了頭頂，耳邊嗡嗡作響。

幸好，那道目光很快便移開了。

“陛下駕到——”隨著太監(jiān)的再次唱喏，身著龍袍的少年天子趙衡終于出現(xiàn)在了龍椅之上。

“眾卿平身?！?br>
“謝陛下！”

山呼萬歲之后，眾人起身。

謝青辭低著頭，用眼角的余光飛快地瞥了一眼。

那個男人，陸驚鴻，就站在離她不到五步遠(yuǎn)的地方。

他穿著一身暗紫色的朝服，金線繡著繁復(fù)的云紋，襯得他身形挺拔修長。

他微微側(cè)著臉，露出的半邊側(cè)顏線條完美得像是畫師精心勾勒而出，皮膚白得近乎透明，長長的睫毛垂下，在眼瞼處投下一片陰影。

他似乎在閉目養(yǎng)神，對這莊嚴(yán)的傳臚大典毫無興趣。

可謝青辭知道，這只狐貍醒著呢。

“今科狀元，謝青云，上前聽封。”

皇帝的聲音尚帶幾分稚嫩，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謝青辭心頭一緊，壓下所有雜念，邁步上前，再次跪倒在地。

“臣，謝青云，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br>
她的聲音經(jīng)過刻意壓低，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聽不出絲毫女氣。

這是她苦練了數(shù)月的成果。

“謝青云，你三篇文章，朕都看過了。

文采斐然，見解獨到，不負(fù)狀元之名?！?br>
小皇帝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欣賞，“朕封你為翰林院修撰，從六品，望你日后，能為我大梁，盡心效力?！?br>
“臣，領(lǐng)旨謝恩！”

謝青辭心中一塊大石終于落地。

翰林院修撰，清貴而閑散，正是她想要的。

只要能安安穩(wěn)穩(wěn)地待上幾年，等哥哥身體好轉(zhuǎn)，再找個機會外放，從此天高皇帝遠(yuǎn)，她的秘密或許就能守一輩子。

她恭恭敬敬地叩首，額頭觸碰到冰冷的地磚。

就在她準(zhǔn)備起身的那一剎那，一道慵懶中帶著一絲玩味的聲音仿佛貼著她的耳廓輕輕響起。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在她腦海中轟然炸開。

“謝狀元，”那人拖長了語調(diào)，聲音里**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生得可比女子還要秀氣?！?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