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一下,又一下。張舟想抬手去揉,胳膊卻沉得像灌了鉛。。。,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發(fā)黃的墻皮,還有一張褪色的獎狀——“三好學生,張舟,1994年”。,瞳孔慢慢聚焦。,缺了角的五斗櫥,窗臺上那盆早就死了多年的君子蘭——它現在還活著,綠油油的,葉片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昏黃的,帶著一點暖意,是路燈。有雪。細碎的雪花正貼著玻璃往下滑,滑出一道道水痕。
還有聲音。
很遠的地方,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斷斷續(xù)續(xù),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張舟慢慢坐起來,低頭看自已的手。
那雙手很小。皮膚細嫩,指節(jié)處還有凍瘡留下的暗紅色痕跡。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凈凈,但有幾道倒刺。
他掀開被子,下床。
地面是水泥的,冰涼,激得腳心一哆嗦。他踉蹌了兩步,扶著五斗櫥站穩(wěn),然后抬起頭,看向柜門上的那面鏡子。
鏡子里,是一張陌生的臉。
不,不是陌生。是太久沒見了。
瘦。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皮膚泛著營養(yǎng)不良的蠟黃,嘴唇干裂起皮,有幾道血口子。眉毛很淡,眼睛卻很大,大得有點不成比例。頭發(fā)亂糟糟地支棱著,像是剛從被窩里鉆出來。
張舟抬起手,摸了摸自已的臉。
鏡子里那個小孩也抬起手,摸自已的臉。
指尖碰到皮膚的那一刻,是溫熱的,真實的,帶著十二歲少年特有的、微微發(fā)燙的體溫。
“**……”
張舟聽見自已的聲音。沙啞,帶著點變聲期特有的公鴨嗓。不是他熟悉的那個低沉的聲音。
外面有人敲門。
“舟舟?醒了沒?”
是女人的聲音。熟悉的,但又陌生。太久沒聽到了。
張舟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音。
門被推開了。
一個女人站在門口。她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碎花棉襖,外面系著圍裙,圍裙上沾著面粉。頭發(fā)隨便挽在腦后,幾縷碎發(fā)垂下來,貼在臉頰上。
她瘦。也瘦。顴骨比他還高,眼窩有點凹下去,眼底有兩團青黑。但她笑著,笑的時候眼角堆起細細的皺紋,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發(fā)什么呆呢?”她走過來,伸手在他額頭上貼了貼,“不燒啊……餓了吧?快起來,餃子好了,**在樓下放炮呢,一會兒就上來。”
是母親的聲音。
是李秀英的聲音。
是那個他以為這輩子再也聽不到的聲音。
張舟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棉花。他想叫一聲“媽”,但那個字卡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出不來。
李秀英也沒在意,彎腰從床底下把他的棉鞋勾出來,蹲下去,伸手握住他的腳。
“抬腳。”
張舟下意識地抬腳。
母親的掌心很熱,有點粗糙,是常年干活磨出來的繭子。她把他的腳塞進棉鞋里,又伸手進去把鞋舌抻平,然后系鞋帶。系得很緊,勒得腳背有點疼。
“行了,快去洗臉。”她站起來,順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別磨蹭,餃子要坨了?!?br>
說完,她轉身出了門。
張舟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腳上那雙舊棉鞋。鞋面洗得發(fā)白,鞋幫處有個補丁,針腳歪歪扭扭的,是母親的手藝。
他突然蹲下去,把臉埋進膝蓋里。
很久,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樓下傳來一聲炸響。鞭炮聲噼里啪啦地炸開,震得窗玻璃嗡嗡響。有小孩在笑,有大人在喊“新年好”。
張舟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那扇老式的鐵窗。
冷風灌進來,夾著雪花,打在臉上,冰涼刺骨。
樓下是縣城的老街。路燈昏黃,照著光禿禿的梧桐樹和積了薄雪的馬路。對面是供銷社的樓,墻上還刷著“發(fā)展經濟保障供給”的白字,已經斑駁了。再遠一點,是紡織廠的家屬樓,陽臺上掛滿了**和紅燈籠。
有人在樓下空地上放炮。一個男人背對著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舊棉襖,蹲在地上點引線。點著了,就捂著耳朵往后退,退幾步,又伸著脖子往前看。
砰。
炮仗炸開,男人被嚇了一跳,往后跳了一步,嘴里罵了句什么。
然后他轉過身,抬起頭,往樓上看。
燈光照在他的臉上。
國字臉,濃眉,鬢角有點白。眼睛不大,但亮,笑起來的時候瞇成一條縫。他看見窗邊的張舟,咧嘴笑了一下,沖他揮手。
“小舟!下來放炮!”
是父親的聲音。
是**國的聲音。
是那個在2002年冬天留下字條“別找我,爸沒臉回來”之后,再也沒有出現過的男人。
張舟握著窗框的手緊了緊。
他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1999年的春天,父親被一個外地老板騙光了家底,那是他們攢了八年的錢,準備供他讀高中的。想起父親從那天起就再也沒直起過腰,整天喝酒,喝醉了就坐在門檻上發(fā)呆。想起2002年的冬天,那天雪很大,他放學回家,桌上壓著一張字條,還有一沓皺巴巴的錢。
想起后來的十幾年。母親一個人撐起那個家,供他讀書,供他上大學。她總說“**有他的難處”,但每年除夕,她都會多擺一副碗筷。
想起2015年,他終于在**找到了父親。他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滿頭白發(fā),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父子倆相對無言,坐了整整一夜。
想起2018年,父親走的那天,他握著那只枯瘦的手,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小舟?”
樓下,**國還在喊。
張舟深吸一口氣,把窗戶開大了一點,探出半個腦袋。
“爸?!?br>
聲音出來,還是那個變聲期的公鴨嗓,帶著點顫抖。
“我去洗臉,馬上下來?!?br>
他關上窗,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鏡子。
鏡子里,十二歲的少年站在那里,眼眶有點紅。
他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臉。
然后推開門,走進那個彌漫著餃子香氣的走廊。
客廳很小。一張方桌,四把椅子,一臺十七寸的黑白電視。電視里正在放春晚彩排,王菲和那英在唱《相約九八》。聲音有點雜,雪花點一閃一閃的。
李秀英正在往桌上端餃子。熱氣騰騰的,一上桌就散開,模糊了她的臉。
“快來,趁熱吃?!彼畔卤P子,又轉身去拿醋和蒜。
張舟在桌邊坐下。
面前的餃子,是他最喜歡的白菜豬肉餡。皮有點厚,捏得也不好看,有幾個煮破了,露出里面油汪汪的餡。但他知道,這是母親能做出的最好的餃子。她不舍得買現成的皮,都是自已搟,搟得厚了,就安慰自已說“厚的好,有嚼勁”。
樓下傳來腳步聲。**國提著一掛鞭炮上來,隨手扔在門口,**手進來。
“冷死了冷死了?!彼贿呎f一邊往手上哈氣,走到桌邊坐下,伸手就要抓餃子。
“洗手!”李秀英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國嘿嘿笑了一聲,也不惱,站起來去洗手?;貋淼臅r候,李秀英已經把醋和蒜擺好了。
三個人圍坐在桌邊。
窗外的鞭炮聲還在響,一聲接一聲,吵得人說話都得提高嗓門。
**國倒了杯酒,是那種散裝的白酒,用玻璃瓶裝著。他抿了一口,咂咂嘴,然后拿起筷子,夾了個餃子。
“今年廠里效益不好?!彼蝗婚_口,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年后可能要裁一批人。”
李秀英夾餃子的手頓了頓,沒說話。
“不過沒事?!?*國又抿了一口酒,“我托人打聽過了,縣城東邊要建一個**市場,年后招人,我去試試。”
李秀英抬起頭,看著他。
“你這技術員,去**市場干什么?”
“技術員怎么了?技術員也得吃飯?!?*國把酒杯往桌上一頓,“總不能等著廠里把我裁了再去想辦法。”
李秀英沒再說話,低頭把那個破皮的餃子夾到張舟碗里。
“舟舟多吃點,正長身體呢?!?br>
張舟看著碗里的餃子,喉嚨又有點發(fā)緊。
他想起后來發(fā)生的事。想起那個外地老板,想起那個所謂的“招商引資”項目,想起父親把存折里所有的錢都取出來,交到那個人手上。
想起父親被騙后,回家那晚,坐在這個位置上一夜沒睡。煙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得整個屋子都是煙味。
李秀英在旁邊陪著,一句話都沒說。
天快亮的時候,父親把煙頭按滅,說了一句:“我去找他們。”
然后他走了。找了三天,人沒找到,錢也沒追回來。
再然后,就什么都不一樣了。
“爸?!?br>
張舟突然開口。
**國愣了一下,看著他:“咋了?”
張舟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太多,但一時不知道該從哪說起。他不能直接說“爸你別信那個人”,也不能說“我知道以后會發(fā)生什么”。
他只是看著父親那張還年輕的臉,看著鬢角那幾根還沒來得及變白的頭發(fā)。
“……餃子好吃。”
他最后說。
**國笑起來,伸手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揉得他頭發(fā)更亂了。
“傻小子,吃你的?!?br>
李秀英在旁邊也笑了,笑著笑著,眼圈有點紅。她低下頭,假裝去夾菜,用袖子在眼角蹭了一下。
電視里,倒計時開始了。
“十、九、八、七……”
窗外的鞭炮聲更響了,炸得整個世界都在顫抖。
**國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帶著硝煙的味道。
“六、五、四、三……”
張舟也站起來,走到父親身邊。
外面的夜空被煙火點亮了。紅的、綠的、黃的,一朵接一朵地炸開,照亮了那條老街,照亮了光禿禿的梧桐樹,照亮了遠處紡織廠的煙囪。
“二、一!”
新年到了。
**國回過頭,看著身后的妻子和兒子。
“新年好?!?br>
他說。
李秀英走過來,一家三口擠在那個狹小的窗邊。
張舟看著窗外的煙火,又側過頭,看著父親和母親的臉。
他們現在還好好的。父親還沒被騙,母親還沒蒼老,這個家還沒散。
他知道自已改變不了所有的事。他知道那個騙局會來,知道父親會倒下,知道后來的十幾年會發(fā)生什么。
但至少,這個除夕夜,他們還能站在一起,看同一場煙火。
他握緊了拳頭。
這一次,他不會再輸了。
窗外,1999年的第一場雪,還在下。
精彩片段
金牌作家“一筆驚虹”的優(yōu)質好文,《我的1999》火爆上線啦,小說主人公張舟李秀英,人物性格特點鮮明,劇情走向順應人心,作品介紹:。,一下,一下,又一下。張舟想抬手去揉,胳膊卻沉得像灌了鉛。。。,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發(fā)黃的墻皮,還有一張褪色的獎狀——“三好學生,張舟,1994年”。,瞳孔慢慢聚焦。,缺了角的五斗櫥,窗臺上那盆早就死了多年的君子蘭——它現在還活著,綠油油的,葉片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椟S的,帶著一點暖意,是路燈。有雪。細碎的雪花正貼著玻璃往下滑,滑出一道道水痕。還有聲音。很遠的地方,有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