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卻又蓋不住那絲若有若無的腐朽氣息。

像是在某個角落，有什么東西正不可逆轉(zhuǎn)地潰爛、消亡。

陳鋒艱難地睜開眼，視線花了片刻才聚焦在蒼白的天花板上。

*****腫瘤科的VIP病房，安靜得能聽見輸液**液體滴落的聲響，和他自己粗重卻無力的喘息。

每一次呼吸，胸腔都像是被粗糙的砂紙打磨過，**辣地疼，末端還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嘶鳴——那是氣管切開術(shù)后留下的印記，也是晚期食管癌淋巴轉(zhuǎn)移的證明。

他了無生氣地轉(zhuǎn)動眼球，看到墻上電子日歷的紅字：2023年****日。

退休剛?cè)齻€月。

諷刺嗎？

用西十年光陰，熬到身心俱疲，換來個西級主任科員的退休待遇批文，那紙張甚至不如他確診時的CT報告單來得厚實。

然后，就是迅速的垮掉，像一棟被抽空了承重墻的老樓。

“咳…咳咳……”一陣劇烈的咳嗽襲來，他蜷縮起來，瘦骨嶙峋的肩膀劇烈顫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護工小張慌忙上前，熟練地替他擦拭嘴角滲出的帶血絲的痰液。

“陳主任，您醒了？

要叫醫(yī)生嗎？”

小張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憐憫。

陳鋒幅度極小地搖了搖頭，動作牽動了身上的各種管子，引發(fā)一陣更深的鈍痛。

他閉上眼，不是想睡，只是不愿面對這具被病魔吞噬殆盡的軀殼，不愿回想這憋屈又蒼白的一生。

記憶像斷了片的膠片，混亂地閃爍。

1999年夏天，大學(xué)畢業(yè)，意氣風(fēng)發(fā)，揣著派遣證坐上通往**鎮(zhèn)的破舊班車。

滿眼的綠，和自以為是的雄心壯志。

然后是無數(shù)個伏案疾書的深夜，劣質(zhì)紅塔山香煙一根接一根，陪伴他寫那些永遠寫不完的匯報、總結(jié)、材料。

煙霧繚繞中，是日漸消磨的青春和熱情。

他想起因為不肯在**侄子那明顯違規(guī)的宅基地審批表上蓋章，被晾在冷板凳上整整五年。

想起自己辛苦跑來的扶貧項目，如何被旁人輕巧摘了桃子。

想起一次次提拔機會，如何因為“不懂人情世故”、“只知埋頭拉車”而擦肩而過。

西十年來，身邊的同事，那個唯唯諾諾的小王，那個擅長敬酒的小李，甚至后來考進來的年輕人，都一個個走到了他前頭。

只有他，像一顆生了根的螺絲，牢牢地鉚在科員的位置上，銹跡斑斑。

退休那天，他清理辦公桌，那盒陪伴他最久的紅塔山還剩幾支。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沒有扔掉，而是塞進了口袋，像是某種可悲的紀念。

西十年的光陰，最終濃縮成一盒劣質(zhì)香煙，和一身怎么也洗不掉的煙油味。

不，還有這一身的病。

肺癌晚期。

醫(yī)生冷靜的聲音宣判時，他竟奇異地沒有太多意外，只是覺得空。

仿佛一生的窩囊和壓抑，終于找到了一個具象的出口，以一種最慘烈的方式，從他身體內(nèi)部爆發(fā)出來。

走廊外傳來一陣略顯嘈雜的腳步聲，停在病房門口。

門被推開，一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映入眼簾。

是***的縣委**，由秘書和院領(lǐng)導(dǎo)簇擁著。

那張臉，陳鋒怎么會不記得——二十年前，同期入職，總搶著給他點煙、逢人便笑、業(yè)務(wù)一竅不通的辦事員小王。

王**笑容得體，將精美的果籃放在床頭柜上，說著“老同志為縣里奉獻一生，辛苦了，好好休養(yǎng)，組織不會忘記你們”之類的場面話。

陳鋒聽著，渾濁的眼珠動了動，視線掠過王**保養(yǎng)得宜的臉，梳得一絲不茍的頭發(fā)，價值不菲的西裝，再落回自己枯柴般的手背上，那上面布滿青黑色的針眼和老年斑。

不會忘記？

呵。

劇烈的悲哀和荒謬感如同冰水，瞬間浸透了他僅存的意識。

他喉嚨里發(fā)出幾聲嗬嗬的怪響，不知是想笑還是想哭。

王**似乎被這聲音弄得有些不適，又公式化地安慰了幾句，便帶著人匆匆離去。

病房里重新恢復(fù)死寂。

小張輕輕整理著果籃，試圖打破沉悶：“陳主任，王**真關(guān)心您……”陳鋒閉上了眼睛，徹底隔絕了這個世界。

意識沉入無邊的黑暗。

最后浮現(xiàn)在眼前的，不是親人面孔（他一生未婚，父母早己在遺憾中離世），也不是什么人生高光時刻，而是辦公桌上那盒皺巴巴的紅塔山。

每一個加班的深夜，每一份被退回的材料，每一次被搶走的功勞，每一口不得己咽下的委屈……都化作了那裊裊青灰色的煙圈，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蠶食了他的健康，也焚盡了他本該擁有的一切可能。

若有來生…若有來生…意識徹底渙散。

……刺耳的鋼筆滾落聲，夾雜著一聲不耐煩的呵斥。

“小陳！

黨委會都開始了，還睡！

像什么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