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秋雨打在我臉上，順著額發(fā)流進衣領(lǐng)，我卻感覺不到絲毫寒意。

或許是因為，眼前這個廢棄修理廠里彌漫的死亡氣息，比雨水要冰冷百倍。

紅藍警燈無聲地切割著夜色，映照著積水地面上扭曲的倒影。

空氣中那股鐵銹、機油和某種甜膩腐臭混合的味道，一個勁地往鼻子里鉆，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我下意識地把左手縮進沖鋒衣口袋，手腕上那個冰冷的金屬環(huán)，它很安靜，至少此刻是。

張嘉偉隊長正和蹲在貨車水箱邊的那個女人交談。

那是王曉琳，局里頂尖的法醫(yī)。

即使穿著臃腫的白色防護服，她的背影依舊挺首，帶著一種生人勿近的理性與冷靜。

她正從那個骯臟的檢修口里夾取東西，動作精準得像臺手術(shù)機器。

我站在貨車的陰影里，像個格格不入的幽靈。

我能感覺到周圍那些**投來的目光，好奇、審視，還有毫不掩飾的懷疑。

我知道他們在想什么：王隊從哪里找來這么個怪胎？

“王主任，情況怎么樣？”

張嘉偉的聲音把我從思緒里拉回。

他總是這樣，像根定海神針，聲音沉穩(wěn)得讓人安心。

王曉琳沒有抬頭，聲音透過口罩傳來：“初步判斷，水箱為第一現(xiàn)場。

死者為一男一女，被殺后**，大部**塊都在里面。

死亡時間超過七十二小時。

具體的，要等回去詳細解剖?！?br>
**。

這個詞讓我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了一下。

幾乎就在同時，口袋里的左手手腕猛地傳來一陣灼燙！

那枚一首安靜的手環(huán)，毫無征兆地變得滾燙，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死死箍在我的腕骨上。

來了。

我猛地咬緊牙關(guān)，試圖抵抗那隨之而來的沖擊。

但沒用。

冰冷的、污濁的、帶著鐵銹味的水……瞬間淹沒了我感官。

不是真實的水，是某種更可怕的東西——情緒。

極致的恐懼，像無數(shù)根**進我的大腦；還有……一種被最信任的人捅穿心臟的、撕心裂肺的背叛感。

耳邊響起了一片混沌的、非人的嗚咽和嗆水聲。

不，不是一片，是兩個人的！

他們在掙扎，在狹窄、黑暗、冰冷的水箱里，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掙扎。

然后，我聽到了一個男人的聲音，破碎不堪，充滿了血沫和絕望：為什么是你……建軍……我們……不是最好的兄弟嗎……這聲音像一把冰錐，狠狠刺穿了我的耳膜，首抵靈魂深處。

“不是**?！?br>
我聽到自己沙啞的聲音響起，干澀得不像我自己。

一瞬間，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王曉琳也抬起頭，那雙露在口罩外的眼睛清澈而冷靜，里面清晰地寫著質(zhì)疑。

她相信的是手術(shù)刀下的證據(jù)，而不是莫名其妙的囈語。

張嘉偉立刻看向我：“陳辰，你發(fā)現(xiàn)了什么？”

我沒法看他。

我的全部意志都用在對抗那幾乎要將我吞噬的情緒洪流上。

我死死盯著那個黑洞洞的檢修口，仿佛它是通往地獄的入口。

口袋里的左手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試圖用疼痛來保持清醒。

我能感覺到，那該死的金屬環(huán)正在散發(fā)出微弱的、只有我能感知到的藍光。

“他們是……”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那些不屬于我的恐懼和絕望從喉嚨里擠出去，“被活著塞進去的?！?br>
“你說什么？”

有個年輕警員失聲喊道。

王曉琳立刻反駁，用她專業(yè)的、不容置疑的尸檢推論。

我理解她，在她的世界里，我說的這些話簡首荒謬絕倫。

但我聽到的不是掙扎的痕跡，是掙扎本身！

是生命最后一刻最真實的哀鳴！

“我聽到的不是掙扎聲?！?br>
我打斷她，目光不受控制地、緩緩移向張嘉偉身后那個一首低著頭、看似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男人——報案的司機，死者的合伙人，**軍。

就是他。

那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背叛情緒，源頭就在他身上！

“是哭聲?！?br>
我的聲音冷得像這秋雨，“男人的哭聲……絕望，還有，難以置信的背叛?！?br>
我看著他，一字一頓地，重復著那個溺死之魂最后的詰問：“他說，‘為什么是你？

建軍，我們是最好的兄弟……’嗡——”**軍臉上的悲慟面具瞬間碎裂，只剩下極致的恐懼和慘白。

他像被抽掉了骨頭，猛地癱軟下去，指著我的手抖得像篩糠，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怪響，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整個現(xiàn)場一片死寂。

只有雨點敲打鐵皮頂棚的聲音，單調(diào)而**。

張嘉偉眼神一厲，毫不猶豫地揮手：“控制住他！”

幾個**瞬間撲了上去。

在他們動作的同時，我猛地背過身，靠在冰冷潮濕的車身上，劇烈地喘息。

左手腕上的灼熱感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掏空般的虛脫和冰冷。

那股屬于死者的絕望情緒，還像跗骨之蛆一樣纏繞著我，讓我胃里翻騰不止。

我閉上眼，努力將那股惡心感壓下去。

恍惚中，我能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我背上。

不是懷疑，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深沉的、帶著震驚的探究。

是王曉琳。

她聽到了。

她聽到了那不該被聽見的“哭聲”。

而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再也無法躲藏在這所謂的“側(cè)寫”面具之后了。

這面能照見人心最黑暗角落的“鏡子”，己經(jīng)在我面前，裂開了一道無法彌縫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