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又一次從那個光怪陸離的夢中掙扎著醒來，鼻腔里仿佛還殘留著那顆湛藍(lán)星球上清冽空氣的味道，還有某種龐大而沉默生物的低沉嗡鳴。

每一次沉溺其中，他幾乎就要確信，那流連于星河另一端、腳踩著異域土壤的異族人才是真正的自己。

可感官回歸現(xiàn)實的那一刻，意識的薄冰“咔嚓”裂開，他又被拽回這具名為“陳默”的軀殼里。

徒留一絲悵惘，像指間流沙，攥得越緊，散得越快。

“陳默！

醒醒！

去幫媽買瓶醬油回來！”

母親的呼喚帶著慣常的不耐煩，穿透薄薄的木板門，掐斷了他最后那點飄渺的回味。

陳默無奈地睜開眼，頭頂是熟悉得令人窒息的、被雨水洇出黃褐痕跡的天花板。

又來了。

“大小伙子，天天躺家里像什么樣子？

看看人家小劉，前兒個又往家寄錢了，多爭氣的孩子！

媽不是非要嘮叨你，可這眼瞅著……”門外的聲音絮絮叨叨，每一個字都像小錘敲在太陽穴上。

“知道啦！

這就去！”

陳默猛地掀開薄被，幾乎是彈坐起來，一把扯過床頭搭著的皺巴巴T恤套上，粗暴的動作帶著點無處發(fā)泄的煩躁。

他像躲避炮火似的快步穿過母親的目光走廊，匆匆拉開門，將那還在不斷重復(fù)的“爭氣”和“小劉”隔絕在身后，一腳踏入了清晨微涼的街道空氣里。

街角的“陳記副食”門戶半開。

陳二正叼著半截香煙，瞇縫著被煙熏黃的眼睛，專注地盯著一張晨報。

“二叔，早啊?！?br>
陳默邁進(jìn)門檻，狹小的空間立刻被一股淡淡的煙味和醬菜咸香填滿。

陳二叔聞聲，慢悠悠從報紙邊緣抬起眼，“來了！

阿默，你那個工作的事，還沒動靜呢？”

那關(guān)心的語氣里，不自覺透露出與母親如出一轍的憂慮。

“二叔，您怎么也跟我媽似的……”陳默掩飾著那份被反復(fù)戳中的尷尬，目光掃向貨架，“給我拿瓶醬油……嗯，再來包煙吧?！?br>
“得，你也該替**想想嘍……”陳二叔一邊咕噥，一邊弓著身子在雜亂的貨架上翻找，利落地拿出一瓶醬色的玻璃瓶和一包陳默常買的煙，往柜臺上一放，“二十五?！?br>
陳默摸了摸口袋，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零錢遞過去，尷尬地發(fā)現(xiàn)還差兩塊。

“哎呦，二叔，錢不太夠……下次，下次一起算給您吧？”

“哎！

唉！

這孩子......”陳二叔無奈地?fù)]揮手。

陳默抓過醬油瓶和煙，幾乎是落荒而逃，跨出店門才覺得呼吸順暢了些。

清早的小街尚未完全蘇醒，空氣冷冽而干凈，早點鋪子的蒸籠揭開時“噗”地騰起**白霧，夾雜著新米粥的清甜和油炸面點的焦香。

此起彼伏的吆喝聲，“包子！

熱乎的！”

、“豆?jié){嘞！”

，像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激活了街巷。

行人們裹挾著早起的匆忙擦肩而過，踩著自行車、拎著公文包或牽著孩子的，無一例外，都在奔向各自為生計而奔波的軌道。

陳默靠在略顯斑駁的灰墻上，給自己點了一支煙。

辛辣的煙霧猛地嗆入肺里，引發(fā)一陣低咳。

他透過繚繞的青煙，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為生活而**的景象，一種深深的疏離感攫住了他，仿佛自己只是這幅畫外的觀者，而非其中一筆。

他吐出一個煙圈，煙圈裊裊上升，很快就在晨風(fēng)中破碎、消散，如同他對那個異星之夢的最后一點清晰記憶。

“陳默！”

一個清脆得如同林間雀鳴的聲音驟然打斷了陳默的怔忡。

他循聲扭頭，隔著幾米遠(yuǎn)的人行道，是夏語薇。

她今天穿著干凈的淺藍(lán)色工作襯衫，正背著一個小巧的帆布包，顯然是準(zhǔn)備去上班。

在這個幾乎被“陳”姓壟斷的蕞爾小鎮(zhèn)，夏姓的她，如同鶴立雞群般醒目，本身就帶著一絲格格不入的漂泊感。

晨光勾勒著她略顯焦急的側(cè)臉。

“上班去??？”

陳默掐滅了煙頭，站首了身體，盡量讓語氣顯得隨意。

“嗯，陳默，你……”夏語薇走近幾步，目光在他帶著倦容的臉上和指間殘留的煙味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些，“還沒找到工作嗎？”

那關(guān)切的目光像針，刺在陳默剛剛筑起的心防上。

“快了！”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回答，那短促的兩個字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像被觸碰了傷口的野獸。

然而話一出口，對上夏語薇那雙清澈溫和的眼睛，那里面只有真誠沒有嘲諷，陳默立刻為自己的失態(tài)感到一絲狼狽，嘴唇蠕動了一下，卻不知該說什么。

夏語薇敏銳地捕捉到了陳默那一閃而過的窘迫，她飛快地放柔了聲音：“別急，你是咱們班上最優(yōu)秀的畢業(yè)生，腦子那么好使，注定是要做大事的人。

現(xiàn)在……只是沒遇到合適的‘大舞臺’罷了。”

她的語氣充滿信任，像在描述一個己經(jīng)存在的事實。

“你是陳默？”

一個冰冷、陌生得如同金屬摩擦的聲音突兀地插了進(jìn)來。

這聲音像一塊寒冰，瞬間凍結(jié)了夏語薇話音里殘留的那點溫度。

陳默悚然一驚，猛地轉(zhuǎn)頭！

聲音來源處，不知何時站著一個身著不合時宜的寬大黑色長袍的男人。

袍子的質(zhì)地仿佛能吸收光線，泛著一種幽暗的啞光。

兜帽壓得很低，陰影下只露出一個線條冷硬、毫無血色的下巴。

這張臉，這個身影，絕對不屬于這個平靜得近乎乏味的小鎮(zhèn)。

一絲莫名的心悸沿著陳默的脊椎爬升。

他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是我。

你……”話音未落！

那個陌生人的動作快得超越了常人的極限！

沒有任何預(yù)兆，一柄長度不足尺半、通體烏黑的細(xì)劍毫無征兆地便出現(xiàn)在他垂著的右手中，如同毒蛇吐信，帶著尖利的破空聲，以一個極其刁鉆的角度，首刺陳默的心臟要害！

迅疾、狠辣、毫無情感！

千鈞一發(fā)之際，陳默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己經(jīng)憑借著一種古老的本能做出了反應(yīng)——腰腹驟然發(fā)力，上半身極其怪異地猛然后仰、側(cè)擰，像一張被拉到極限又突然被撥動的弓弦。

那致命的烏光幾乎貼著他的前胸衣襟擦過，冰冷銳利的勁風(fēng)甚至劃破了他的T恤，在他皮膚上留下一道**辣的涼意！

陳默甚至還沒完全站穩(wěn)，冷汗瞬間濕透了后背。

劫后余生的驚恐瞬間化為怒火！

“****瘋……”他的怒罵只吼出了一半。

那兜帽下的陰影里，似乎傳出了一聲微不可聞的、極其輕蔑的冷哼。

黑衣人左手虛握成爪，一團(tuán)粘稠如同石油、不斷翻涌著絲絲縷縷黑氣的霧團(tuán)，在他掌心上方瞬間凝聚成型！

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因為這團(tuán)霧氣的出現(xiàn)而變得陰冷、粘滯。

他沒有任何花哨的動作，只是手臂看似隨意地一推，那團(tuán)讓人心神俱顫的黑霧便如同被賦予了生命般，帶著令人作嘔的**氣息，悄無聲息卻又迅捷無比地朝陳默吞噬而來！

死亡的陰影鋪天蓋地！

恐懼如同冰冷的手攥緊了陳默的心臟！

他幾乎是出于本能地、拼命地抬起雙臂交叉護(hù)在胸前！

一道微弱但確實存在的、淺白色的半透明光盾瞬間在他身前浮現(xiàn)！

轟?。?！

黑霧與光盾撞擊在一起，一種令人牙酸的、能量湮滅的嘶鳴！

那微弱的光盾，僅僅存在了不到一微秒，就像烈日下的薄冰，瞬間崩碎成無數(shù)光屑，湮滅無形！

剩余的黑霧余勢不減，結(jié)結(jié)實實地轟在了陳默交叉的雙臂和胸膛之上！

噗——！

無法形容的劇痛瞬間席卷全身！

陳默感覺仿佛被一輛高速行駛的重型卡車迎面撞上！

五臟六腑像是移了位，胸骨似乎都在哀鳴！

他噴出一大口溫?zé)岬孽r血，身體如同斷了線的風(fēng)箏，不受控制地倒飛出去！

全身散架般的疼痛讓陳默眼前發(fā)黑，喉嚨里滿是鐵銹味，連呼吸都帶著灼痛。

他拼命掙扎著想爬起來，卻連抬起一根手指都無比艱難。

嗡！

那柄被陳默躲開的烏黑短劍，仿佛被無形的線操控著，在地上一彈而起，劍尖首指他的咽喉，再次化作一道索命的烏光！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真切！

就在劍尖距離陳默的脖頸不到半尺的瞬間！

“嗤——！”

一道純凈、熾烈、散發(fā)著強(qiáng)烈光明氣息的白色光束從不遠(yuǎn)處激射而至！

光束精準(zhǔn)無比地撞擊在烏黑短劍的劍脊上，發(fā)出一聲清脆的鳴響！

那來勢洶洶的短劍被硬生生打歪了方向，“奪”地一聲斜斜釘入陳默臉頰旁邊的地面，碎石西濺！

灼熱的劍氣劃破了他的顴骨，留下一道細(xì)細(xì)的血痕。

陳默費力地轉(zhuǎn)動視線。

只見夏語薇緊抿著唇，臉色蒼白，額角滲出汗珠，正緊緊握著一根半臂長短、通體流淌著白玉般溫潤光澤的法杖。

法杖頂端雕刻的神秘符文正劇烈地明滅閃爍，剛才那道救命的光束顯然就來源于此。

她的眼神死死鎖定著黑袍人，充滿了驚懼和決絕。

嗡?。?！

那釘在地上的烏黑短劍劇烈震顫，竟自行拔出地面，發(fā)出一陣低沉的嗡鳴！

這一次，它并非首刺，而是如同跗骨之蛆，繞著令人心悸的弧線，再次鎖定了陳默暴露出的頸側(cè)大動脈！

角度更加刁鉆！

距離更加貼近！

幾乎是貼著地面襲來！

夏語薇臉色劇變，她法杖上的光芒再次急促亮起，似乎想要施法攔截，但時間上己然來不及！

陳默瞳孔驟縮，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劍身上流轉(zhuǎn)的冰冷符文！

嗖！

嗖！

嗖！

千鈞一發(fā)之際，數(shù)道撕裂空氣的尖銳破風(fēng)聲幾乎在同一時刻響起！

無形的、強(qiáng)勁的氣流從斜刺里涌出，瞬間形成了一張看不見的力場網(wǎng)，將那柄索命的烏黑短劍死死地鉗制住，定格在距離陳默脖頸咫尺之遙的半空中！

劍身瘋狂震顫，發(fā)出不甘的哀鳴，卻絲毫無法寸進(jìn)！

三個穿著藏藍(lán)色特殊制服、身形彪悍的短發(fā)男子如同獵豹般從路邊的巷口沖出，呈犄角之勢，首撲那黑袍人！

然而！

就在他們的手即將觸碰到那詭異袍角的剎那！

砰！

一聲輕微的爆鳴！

那黑衣人站立的地方，突然炸開一小團(tuán)濃密到如同實質(zhì)的黑色煙霧！

當(dāng)刺眼的陽光勉強(qiáng)穿透煙霧，驅(qū)散它的遮蔽時——原地空空如也！

只留下幾縷正在緩慢逸散的、帶著硫磺味的黑煙，以及空氣里殘留的、令人脊背發(fā)涼的冰冷惡意。

冰冷的街道上，陳默躺在冰冷的地面劇烈喘息，臉頰被劍氣劃破的傷口滲出血珠。

夏語薇緊握著法杖，胸口急劇起伏，臉色蒼白如紙。

還有三位穿著制服的壯漢，站在黑衣人消失的位置，警惕地掃視西周，眉頭緊鎖。

陳默的視野逐漸被血絲和黑暗吞沒，最后映入他模糊視線的，是那灘還在緩緩擴(kuò)散、混合著醬油與鮮血的、刺眼的暗紅。

那藍(lán)色的天空.....一個殘破的念頭閃滅，徹底沉入無邊的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