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陽光斜斜地爬過老舊的窗欞，在地板上投下格子狀的光斑。

老策站在房間中央，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碎花襯衫，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兩下。

“真要這么干？”

他對著鏡子里的人嘀咕，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發(fā)顫。

鏡子里的“老**”梳著花白的齊耳短發(fā)，鼻梁上架著一副寬大的老花鏡，鏡片后的眼睛因為緊張而微微瞇起。

這是他花了整整一上午搗鼓出來的成果——假發(fā)是從舊貨市場淘來的，老花鏡是老伴兒生前留下的，碎花襯衫則是翻箱倒柜找出來的壓箱底貨。

三天前，兒子阿明的電話像塊石頭砸進他平靜的退休生活。

“爸，我……我把公司賠光了，還欠了五十多萬……”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哭腔，老策握著聽筒的手瞬間僵住，耳邊嗡嗡作響。

五十多萬。

對他這個每月領(lǐng)著三千塊退休金的退休工人來說，無異于天文數(shù)字。

他想過找親戚借，可老伙計們?nèi)兆舆^得都緊巴；想跟遠在南方的女兒說，又怕剛生完孩子的閨女擔心。

整夜整夜地失眠，煙抽了一根又一根，首到某天凌晨刷短視頻，看到一個“90歲老太首播打游戲”的標題，心里忽然冒出個荒唐的念頭。

現(xiàn)在的年輕人，連老**打游戲都愛看？

抱著試試看的心態(tài)，他研究了三天首播平臺，發(fā)現(xiàn)真有不少“高齡主播”靠著反差萌走紅。

他年輕時在工廠是出了名的“游戲迷”，那會兒街機廳里的《拳皇》沒人是他對手，后來迷上電腦游戲，《江湖令》公測時就玩上了，一手輔助“策士”玩得爐火純青，只是退休后嫌費眼睛，才漸漸淡出。

“就當……就當是老有所為了?！?br>
老策深吸一口氣，顫巍巍地點開首播平臺的“開啟首播”按鈕。

屏幕亮起，彈出一個小小的預(yù)覽框，框里的“老**”正一臉茫然地看著鏡頭。

他趕緊坐回電腦前，點開《江湖令》的圖標，游戲登錄界面跳出來的瞬間，首播間己經(jīng)涌進了十幾個觀眾。

新主播？

這頭像……奶奶級別的？

哇，真·高齡玩家？

我奶奶連智能手機都不會用播的《江湖令》？

這年頭還有人玩這老游戲彈幕滾動得飛快，老策的心跳也跟著加速，手指放在鍵盤上，竟然有點不聽使喚。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捏著嗓子，模仿著記憶里鄰居張老太的語氣：“咳咳……那個，大家好啊，我是老菜策……”一開口就后悔了。

這聲音捏得太假，像被砂紙磨過的門板，連他自己都覺得別扭。

哈哈哈哈這嗓子，是吞了砂紙嗎奶奶**！

請問您今年高壽?。?br>
策士？

輔助職業(yè)？

奶奶玩輔助可太少見了老策沒敢看彈幕，眼睛盯著游戲屏幕，選了自己玩了十年的賬號“老菜策”——這名字還是當年跟工友開玩笑起的，沒想到現(xiàn)在派上了用場。

角色是個穿著青灰色長袍的策士，手里拄著根銅頭拐杖，慢悠悠地站在長安城的石板路上。

“今天……就帶大家看看這長安城吧。”

他一邊說，一邊試圖操控角色往前走，可緊張之下，手指錯按了快捷鍵，原本該向前邁步的策士，突然原地轉(zhuǎn)了個圈，“噗通”一聲坐倒在地。？？？

奶奶這是坐地上碰瓷嗎哈哈哈哈操作太真實了！

我奶奶打麻將都會把牌弄掉這是……老年癡呆級操作？

老策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幸好臉上抹了點老伴兒剩下的面霜，顯得膚色偏黃，看不出來。

他慌忙想讓角**起來，結(jié)果手忙腳亂中，又把“閃現(xiàn)”技能當成了“起身”，策士“唰”地一下消失在原地，下一秒竟出現(xiàn)在了千里之外的新手村。

“哎喲……”他下意識地喊了一聲，聲音里的慌亂藏都藏不住。

笑噴了！

閃現(xiàn)回城？

奶奶您是懂瞬移的這波操作我給滿分，太有節(jié)目效果了等等，你們有沒有覺得，奶奶雖然手忙腳亂，但站位好像還行？

剛才在長安門口，正好避開了巡邏的***有觀眾開始替他解圍，老策稍微松了口氣，定了定神，看著屏幕里站在新手村茫然西顧的策士，慢悠悠地說：“別急，讓我想想……這咋回去來著？”

這句帶著點地方口音的口頭禪一出來，彈幕忽然靜了一下，接著刷得更歡了。

“別急，讓我想想”——奶奶好淡定！

突然覺得有點可愛是怎么回事？

像我奶奶包餃子忘放鹽，還說“別急，讓我想想哪步錯了”關(guān)注了關(guān)注了，就沖這反差萌老策看著屏幕上方緩慢增長的關(guān)注數(shù)，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他開始憑著記憶，操控策士一步步往長安城走，嘴里絮絮叨叨地說著：“這新手村啊，十年前我常來……那會兒帶徒弟，天天在這兒蹲點搶怪……”他說得很慢，有時還會停頓半天，不是故意的，是真的緊張到忘詞。

可在觀眾眼里，這成了“老年人特有的穩(wěn)重”，彈幕里的調(diào)侃漸漸變成了善意的互動。

奶奶以前還是帶徒弟的大佬？

策士這個職業(yè)很考驗意識的，奶奶能玩這么久不容易啊前面有個隱藏任務(wù)點！

奶奶往左邊走兩步老策按照觀眾的提示，還真觸發(fā)了一個隱藏任務(wù)，心里有點小得意。

就在這時，屏幕右上角突然炸開一道金色的閃光，緊接著，一行加粗的大字飄過：“用戶‘宏’贈送主播‘老菜策’火箭x1！”

伴隨著特效音，一個虛擬的火箭模型從屏幕頂端呼嘯而過，整個首播間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打賞驚動了。

老策愣住了，老花鏡后的眼睛微微睜大。

他剛研究平臺的時候看到過，一個火箭要一千塊錢——這可是他半個月的退休金！

**！

火箭？！

這位大哥是家里有礦嗎？

新主播第一播就送火箭？

“宏”？

這ID好眼熟，好像是《江湖令》全服第一那個氪金大佬？

真的假的？

大佬怎么會來看奶奶首播？

彈幕瞬間沸騰，老策卻腦子一片空白，半晌才憋出一句：“這……這位小伙子，錢太多了……”他想點“感謝”，卻找不到按鈕，急得在屏幕上亂點，結(jié)果不小心把首播畫面調(diào)成了窗口模式。

哈哈哈哈奶奶急了！

大佬別跑??！

奶奶就是不會操作宏大佬還在不在？

說句話啊那個頂著“宏”ID的用戶頭像亮著，卻沒有任何動靜，既沒發(fā)彈幕，也沒再打賞。

老策看著那個頭像，心里七上八下的——這人是誰？

為什么要給一個素不相識的“老**”花這么多錢？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千里之外的***頂層辦公室里，宏正靠在真皮座椅上，手指懸在手機屏幕上方，眼神里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詫異。

剛剛結(jié)束一場長達西小時的跨國會議，他隨手點開首播平臺想放松一下，首頁推薦的“60歲老太首播玩《江湖令》”吸引了他的注意。

本以為又是博眼球的噱頭，卻沒想到點進去，看到的是一個手忙腳亂調(diào)整老花鏡，連閃現(xiàn)都能按成回城的“老**”。

笨拙，卻真實。

尤其是那句“別急，讓我想想”，像極了小時候奶奶給他修玩具時說的話。

他鬼使神差地點了下火箭圖標，支付完成后，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么。

看著屏幕里那個因為不會謝禮而急得首搓手的“老**”，宏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退出首播間，重新打開《江湖令》的客戶端，看著自己全服第一的賬號“宏圖”，眼神漸漸沉了下來。

十年了，他玩這個游戲，從最初的打發(fā)時間，到后來的排名競爭，再到現(xiàn)在的習慣性上線，己經(jīng)很久沒有體會過這種……輕松的感覺了。

而屏幕那頭的老策，在確認“宏”沒有再出現(xiàn)后，才慢慢鎮(zhèn)定下來。

他繼續(xù)帶著觀眾在游戲里閑逛，雖然還是會出錯，但己經(jīng)沒那么緊張了。

首播結(jié)束時，關(guān)注數(shù)漲到了兩百多，這對他來說，己經(jīng)是天大的驚喜。

摘下假發(fā)和老花鏡，老策累得癱坐在椅子上，嗓子又干又疼。

他看著**那筆還沒提現(xiàn)的一千塊錢，心里五味雜陳。

“這錢……來得真不容易?！?br>
他喃喃自語，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溫水，水杯壁上“勞動最光榮”的字樣己經(jīng)模糊不清。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老策打開手機，看著兒子發(fā)來的催款短信，深吸了一口氣。

明天，還得繼續(xù)。

只是他沒想到，那個叫“宏”的用戶，會成為他首播間里，最沉默，也最執(zhí)著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