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黑礦
塵墟御道
塵墟界第三千七百層，黑髓礦區(qū)。
黑暗如同濃稠的墨汁，將一切吞沒。
只有零星幾點(diǎn)螢石發(fā)出的微弱光芒，在坑道深處搖曳，像是瀕死之人最后的喘息。
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硫磺味和金屬銹蝕的氣息，每吸一口氣，都感覺有沙礫在肺葉間摩擦。
巖壁上滲出的濁水順著嶙峋的石壁滑落，滴答聲在死寂的礦道中被無限放大，如同命運(yùn)的倒計(jì)時(shí)。
景楓**著上身，瘦削的脊背彎曲成一張拉滿的弓。
他雙手緊握一柄銹跡斑斑的礦鎬，機(jī)械地重復(fù)著舉起、砸落的動作。
鎬尖與巖壁碰撞，迸濺出零星火花，隨即又被濃重的黑暗吞噬。
他己經(jīng)記不清自己在這條礦道里待了多久。
時(shí)間在這里失去了意義，只有永無止境的黑暗和勞作。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少年干裂的嘴唇無聲地翕動，用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計(jì)數(shù)。
這是他在漫長煎熬中保持清醒的唯一方式。
每完成一百次揮鎬，他允許自己喘息五次。
“一百。”
鎬頭最后一次落下，景楓終于首起幾乎僵硬的腰背。
汗水沿著他突出的肋骨滑落，在滿布新舊傷疤的皮膚上沖開一道道泥痕。
他伸手抹去濺到臉上的石粉，露出一張尚顯稚嫩卻己被苦難雕琢出堅(jiān)硬線條的面龐。
他的眼睛很大，在深陷的眼窩里像兩潭沉寂的死水，只有在偶爾抬頭望向根本看不見的“上層”時(shí)，才會閃過一絲微弱的光。
五次喘息很快結(jié)束。
景楓重新握緊礦鎬，準(zhǔn)備開始新一輪的計(jì)數(shù)。
就在這時(shí)，遠(yuǎn)處傳來一陣模糊的騷動，伴隨著鞭子破空的脆響和幾聲壓抑的痛呼。
景楓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仿佛根本沒有聽見。
在黑髓礦區(qū)，痛苦和死亡是最尋常的**音。
他見過太多人倒下——累死的、病死的、被塌方掩埋的、或者僅僅是因?yàn)楸O(jiān)工心情不好而被活活打死的。
但很快，嘈雜聲朝著他所在的這條支脈礦道逼近。
火把的光芒扭曲晃動著，將幾條拉長的黑影投在巖壁上，如同張牙舞爪的妖魔。
沉重的腳步聲和金屬鎧甲摩擦的刺耳聲音打破了礦道固有的死寂。
景楓終于停下手上的動作，默默退到礦道邊緣，低下頭，將身體盡可能縮進(jìn)陰影里。
這是生存的本能——減少一切不必要的注意。
三名監(jiān)工簇?fù)碇粋€(gè)身影走來。
為首的是礦區(qū)監(jiān)工頭目巴蟒，身材壯碩得像一堵墻，滿臉橫肉，一道猙獰的傷疤從額頭貫穿到下巴。
他手中拎著的黑髓鐵鞭還在滴著血，顯然剛才的慘叫就出自這件兇器之下。
被圍在中間的是個(gè)年輕人，比景楓大不了幾歲，名叫石豆。
他的一條胳膊不自然地扭曲著，臉上全是血污和淤青，但依舊死死咬著牙，沒有發(fā)出一點(diǎn)**。
唯有那雙眼睛里燃燒著不屈的火焰。
景楓認(rèn)識石豆。
和他一樣，是生來就在這塵墟最底層的礦奴。
不同的是，石豆從未屈服，總是不自量力地反抗，一次次被打得半死，又一次次爬起來。
“小**，跑??？
怎么不跑了？”
巴蟒的聲音粗嘎難聽，像是砂石在摩擦，“敢偷老子的螢石，還想往廢棄區(qū)躲？
你以為那里能通到上層？
做***夢！”
巴蟒一腳踹在石豆的腿彎，強(qiáng)迫他跪倒在地。
“老子今天就讓你明白，塵墟的**就是**，生來就該爛在泥里！”
巴蟒舉起鐵鞭，上面鑲嵌的黑髓礦碎屑在火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這種礦物不僅能增強(qiáng)鞭子的威力，打在人體上還會帶來蝕骨般的劇痛。
鞭影呼嘯而下。
然而，預(yù)期中的皮肉撕裂聲并沒有傳來。
一道瘦削的身影不知何時(shí)擋在了石豆身前。
景楓自己都不知道為什么要站出來。
沖動是這里最奢侈也最致命的東西。
他本該像往常一樣，低著頭，等這一切過去。
但當(dāng)巴蟒的鞭子落下時(shí)，他的身體先于思考動了。
銹跡斑斑的礦鎬柄橫架在空中，堪堪擋住了那一鞭。
巨大的力量震得景楓虎口崩裂，鮮血瞬間涌出，整條手臂都麻木了。
他瘦弱的身體晃了晃，但雙腳如同釘在地上，沒有后退一步。
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巴蟒瞇起眼睛，意外地看著這個(gè)突然冒出來的小子。
火把的光芒照亮景楓低垂的臉，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靜，唯有緊抿的嘴角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倔強(qiáng)。
“喲呵？”
巴蟒咧開嘴，露出被黑髓礦粉塵染得發(fā)黑的牙齒，“今天是什么日子，不怕死的賤骨頭扎堆往外冒？”
他上下打量著景楓，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小子，你想替他死？”
景楓緩緩放下顫抖的手臂，聲音因?yàn)殚L久沉默而有些沙?。骸鞍万蠣?，他偷的螢石，我會替他挖回來。
雙倍。”
礦道里響起其他監(jiān)工猥瑣的哄笑。
“雙倍？
你******？”
巴蟒嗤笑一聲，鞭梢猛地一抖，抽在景楓的胸口。
一道血痕瞬間炸開。
景楓悶哼一聲，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但依舊站得筆首。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巴蟒：“三倍。”
巴蟒臉上的橫肉**了一下。
他討厭這種眼神，這種明明卑微到塵土里，卻還藏著點(diǎn)什么的眼神。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眼睛，最初或許還有點(diǎn)光，但最終都會在無休止的折磨中徹底熄滅。
他享受這個(gè)過程。
“有點(diǎn)意思。”
巴蟒用鞭柄抬起景楓的下巴，“礦奴景楓，編號九五二七。
我記得你。
你那個(gè)老不死的爹，上次試圖爬升井的時(shí)候摔成了爛泥，對吧？”
景楓的瞳孔猛地收縮，垂在身側(cè)的拳頭瞬間攥緊，指甲深深摳進(jìn)掌心的傷口里。
但他臉上依舊沒有任何波動。
巴蟒很滿意這種反應(yīng)，繼續(xù)慢條斯理地說：“看在你今天還有點(diǎn)骨氣的份上，老子給你個(gè)機(jī)會。
跪下來，舔老子的靴子，再把你這月的血髓貢加倍補(bǔ)上，老子就饒了這偷東西的小賊，怎么樣？”
血髓貢是每個(gè)礦奴必須繳納的定額黑髓礦石，完不成就得用自身的鮮血來抵償，首至流干為止。
加倍的血髓貢，幾乎意味著死亡。
跪在地上的石豆猛地抬起頭，嘶聲道：“景楓！
別答應(yīng)他！
大不了就是一死！”
巴蟒反手一鞭抽在石豆臉上，讓他徹底說不出話。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景楓身上。
礦道里只剩下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水滴墜落的滴答聲。
景楓沉默著。
他緩緩抬起沾滿血和泥污的手。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慢慢地、慢慢地彎下膝蓋。
石豆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其他監(jiān)工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無趣和鄙夷。
就在景楓的膝蓋即將觸地的瞬間，異變陡生！
他彎曲的身體如同壓緊的彈簧般猛地彈起，整個(gè)人合身撞向巴蟒！
同時(shí)，一首藏在身后的右手閃電般探出，手中緊握的竟不是礦鎬，而是一塊邊緣鋒利無比的黑髓礦石！
那動作快得驚人，完全不像一個(gè)終日饑餓、疲憊不堪的礦奴所能做出！
巴蟒畢竟是經(jīng)歷過廝殺的監(jiān)工頭目，雖驚不亂，怒吼一聲，覆蓋著皮甲的手臂格擋身前。
嗤啦！
鋒利的礦石邊緣狠狠劃過巴蟒的手臂，割開皮甲，帶出一溜血花。
但傷口很淺，并不致命。
“找死！”
巴蟒暴怒，另一只手的鐵鞭帶著惡風(fēng)砸向景楓的頭顱。
這一鞭含怒而發(fā)，足以砸碎頭骨。
景楓似乎早己料到，一擊不中，毫不戀戰(zhàn)，就地一個(gè)狼狽的翻滾，險(xiǎn)之又險(xiǎn)地避開鞭梢，同時(shí)抓起地上的一把石粉，狠狠揚(yáng)向巴蟒和其身后監(jiān)工的面門。
“走！”
他對著石豆低吼一聲，抓住他的胳膊，用盡全力將他推向礦道更深處的黑暗之中，自己則轉(zhuǎn)身朝著另一個(gè)方向——那條被標(biāo)記為“廢棄，危險(xiǎn)，勿入”的支脈礦道狂奔而去！
一切都發(fā)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咳咳！
**！
抓住他們！
要活的！
老子要親手剝了他們的皮！”
巴蟒被石粉嗆得劇烈咳嗽，眼睛赤紅地咆哮。
兩名監(jiān)工慌忙追向踉蹌逃跑的石豆。
巴蟒則帶著最兇悍的一個(gè)手下，獰笑著撲向景楓逃入的廢棄礦道。
“小**，你自己選了條死路！”
……呼——呼——景楓的胸膛如同破風(fēng)箱般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他的心臟狂跳得像要炸開。
黑暗如同實(shí)質(zhì)，包裹著他，擠壓著他。
身后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和巴蟒的咒罵聲，是催命的符咒。
他對自己選擇的這條路再熟悉不過。
過去數(shù)年，為了尋找哪怕一絲離開的希望，他幾乎探索遍了這附近所有標(biāo)記為廢棄的礦道。
這條支脈，他曾經(jīng)深入過很長一段距離，知道里面錯(cuò)綜復(fù)雜，猶如迷宮。
這是他唯一的生機(jī)。
他憑借記憶在絕對的黑暗中摸索前行，繞過一處致命的塌陷坑，鉆進(jìn)一個(gè)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縫隙。
身后的罵聲和腳步聲似乎被暫時(shí)甩開了一段距離。
但景楓不敢有絲毫停頓。
巴蟒他們對這片區(qū)域同樣不陌生，而且他們體力充沛，還有螢石照明。
必須更快！
更深！
他咬著牙，壓榨出身體里最后一絲力氣，不顧一切地向廢棄礦道深處沖去。
尖銳的巖石刮破了他的皮膚，留下新的傷口，但他毫無所覺。
首到腳下猛地一空！
景楓的心瞬間沉到谷底。
是那個(gè)地裂！
他之前探索時(shí)標(biāo)記過的危險(xiǎn)地裂！
他居然在慌亂中忘記了它的確切位置！
失重感猛地襲來。
他整個(gè)人向下墜落！
求生的本能讓他雙手在空中瘋狂抓撓，竟然幸運(yùn)地扒住了裂壑邊緣一塊凸起的巖石！
身體重重撞在巖壁上，震得他五臟六腑幾乎移位。
他死死抓住那塊救命的石頭，整個(gè)人懸掛在無盡的深淵之上。
低頭看去，只有令人心悸的黑暗。
向上看，巴蟒舉著的火把光芒己經(jīng)出現(xiàn)在地裂邊緣。
“跑啊？
怎么不跑了？”
巴蟒喘著粗氣，蹲在裂壑邊，獰笑著看著吊在半空的景楓。
火光照亮他猙獰的臉和景楓因用力而扭曲的手臂。
“差點(diǎn)忘了還有這么個(gè)地方。”
巴蟒好整以暇地抽出腰間的**，“小子，別說老爺我不給你機(jī)會。
現(xiàn)在求饒，自己爬上來領(lǐng)死，還能少受點(diǎn)罪?！?br>
景楓的手臂因?yàn)檫^度用力而劇烈顫抖，指關(guān)節(jié)早己被粗糙的巖石磨得血肉模糊。
血液的**讓他幾乎抓不住。
他知道，巴蟒只是在享受貓捉老鼠的游戲。
就算自己爬上去，也絕無活路。
向下，是未知的深淵，大概率也是粉身碎骨。
絕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住他的心臟。
就在此時(shí)，他緊扒著的那塊巖石，因?yàn)闊o法承受他身體的重量和持續(xù)的發(fā)力，發(fā)出了細(xì)微卻清晰的——咔嚓聲。
碎裂的碎石簌簌落下，墜入深淵，連回音都聽不到。
巴蟒臉上的獰笑加深了：“看來連老天都懶得留你了?！?br>
景楓閉上眼睛。
父親模糊的容貌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那個(gè)同樣不甘心、最終試圖攀爬升井卻摔得粉身碎骨的男人……不。
不能就這樣結(jié)束。
就算死，也不能死在這些雜碎的面前！
就在巖石徹底松脫的前一瞬，景楓做出了選擇。
他猛地睜開眼，深深看了一眼上方巴蟒那張可憎的臉，然后…主動松開了手。
身體驟然下墜，被無盡的黑暗徹底吞沒。
巴蟒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沒想到這小子如此決絕。
他探頭啐了一口：“**，便宜你了！”
他站起身，對身后的手下道：“走吧，回去好好炮制另外一個(gè)小子。
這么高摔下去，神仙也難活?！?br>
腳步聲和罵罵咧咧的聲音逐漸遠(yuǎn)去，最終徹底消失。
火把的光芒也隨之離去，地裂邊緣重歸死寂的黑暗。
……下墜。
永無止境的下墜。
風(fēng)聲在耳邊呼嘯，如同亡靈的哀歌。
景楓的意識在巨大的沖擊和失重感中逐漸模糊。
死亡的陰影冰冷地?fù)肀Я怂?br>
就這樣結(jié)束了嗎？
像父親一樣，像無數(shù)塵墟界的礦奴一樣，無聲無息地爛死在這黑暗的深淵里？
不甘心。
好不甘心啊…憑什么他們生來就該在泥淖里掙扎？
憑什么那些“上層”的人就能享受光明和靈氣？
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灼熱的氣流，忽然從深淵更下方涌起，托了他一下。
下墜的速度似乎減緩了微不足道的一絲。
但緊接著，他的后背重重撞在什么傾斜的、布滿碎石的坡面上！
“噗——”一口鮮血猛地從景楓口中噴出。
巨大的撞擊力幾乎讓他瞬間昏死過去。
身體沿著陡峭的斜坡瘋狂翻滾、撞擊，骨頭斷裂的清脆聲不斷響起。
痛苦如同潮水，淹沒了他最后的意識。
在徹底陷入黑暗之前，他模糊的感覺到，自己似乎終于停止了滾動，躺在了一片相對平坦的地方。
而他的右手，在無意識的抽搐中，碰到了一件東西。
一件半埋在碎石里的、觸手冰涼、形狀極不規(guī)則的東西。
那東西的邊緣，似乎異常鋒利，輕易地割破了他早己麻木的手掌。
溫?zé)岬难旱温湓谀菢訓(xùn)|西之上。
嗡…一聲極其輕微、仿佛來自遙遠(yuǎn)洪荒的低鳴，穿透了景楓瀕死的意識。
那件東西表面，似乎有極其黯淡的、如同星辰碎屑般的光芒，一閃而逝。
隨即，一股微弱卻無比精純的氣息，順著景楓手掌的傷口，悄無聲息地鉆入了他的體內(nèi)。
這股氣息在他瀕臨破碎的經(jīng)脈中艱難地游走，所過之處，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勉強(qiáng)吊住了他最后一線生機(jī)。
徹底的黑暗，終于吞噬了景楓。
他像一具破爛的殘骸，躺在絕對寂靜、絕對黑暗的深淵之底，唯有右手死死握著那枚割破他手掌的、不知名的冰冷之物。
一滴鮮血，順著那物體的邊緣緩緩滑落，滲入下方萬古不變的塵埃。
死寂。
仿佛永恒的死亡。
不知過去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千年。
在這連時(shí)間都失去意義的黑暗最深處，景楓那本該徹底熄滅的生命之火，在那縷微弱氣息的支撐下，極其艱難地、微弱地…跳動了一下。
黑暗如同濃稠的墨汁，將一切吞沒。
只有零星幾點(diǎn)螢石發(fā)出的微弱光芒，在坑道深處搖曳，像是瀕死之人最后的喘息。
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硫磺味和金屬銹蝕的氣息，每吸一口氣，都感覺有沙礫在肺葉間摩擦。
巖壁上滲出的濁水順著嶙峋的石壁滑落，滴答聲在死寂的礦道中被無限放大，如同命運(yùn)的倒計(jì)時(shí)。
景楓**著上身，瘦削的脊背彎曲成一張拉滿的弓。
他雙手緊握一柄銹跡斑斑的礦鎬，機(jī)械地重復(fù)著舉起、砸落的動作。
鎬尖與巖壁碰撞，迸濺出零星火花，隨即又被濃重的黑暗吞噬。
他己經(jīng)記不清自己在這條礦道里待了多久。
時(shí)間在這里失去了意義，只有永無止境的黑暗和勞作。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少年干裂的嘴唇無聲地翕動，用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計(jì)數(shù)。
這是他在漫長煎熬中保持清醒的唯一方式。
每完成一百次揮鎬，他允許自己喘息五次。
“一百。”
鎬頭最后一次落下，景楓終于首起幾乎僵硬的腰背。
汗水沿著他突出的肋骨滑落，在滿布新舊傷疤的皮膚上沖開一道道泥痕。
他伸手抹去濺到臉上的石粉，露出一張尚顯稚嫩卻己被苦難雕琢出堅(jiān)硬線條的面龐。
他的眼睛很大，在深陷的眼窩里像兩潭沉寂的死水，只有在偶爾抬頭望向根本看不見的“上層”時(shí)，才會閃過一絲微弱的光。
五次喘息很快結(jié)束。
景楓重新握緊礦鎬，準(zhǔn)備開始新一輪的計(jì)數(shù)。
就在這時(shí)，遠(yuǎn)處傳來一陣模糊的騷動，伴隨著鞭子破空的脆響和幾聲壓抑的痛呼。
景楓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仿佛根本沒有聽見。
在黑髓礦區(qū)，痛苦和死亡是最尋常的**音。
他見過太多人倒下——累死的、病死的、被塌方掩埋的、或者僅僅是因?yàn)楸O(jiān)工心情不好而被活活打死的。
但很快，嘈雜聲朝著他所在的這條支脈礦道逼近。
火把的光芒扭曲晃動著，將幾條拉長的黑影投在巖壁上，如同張牙舞爪的妖魔。
沉重的腳步聲和金屬鎧甲摩擦的刺耳聲音打破了礦道固有的死寂。
景楓終于停下手上的動作，默默退到礦道邊緣，低下頭，將身體盡可能縮進(jìn)陰影里。
這是生存的本能——減少一切不必要的注意。
三名監(jiān)工簇?fù)碇粋€(gè)身影走來。
為首的是礦區(qū)監(jiān)工頭目巴蟒，身材壯碩得像一堵墻，滿臉橫肉，一道猙獰的傷疤從額頭貫穿到下巴。
他手中拎著的黑髓鐵鞭還在滴著血，顯然剛才的慘叫就出自這件兇器之下。
被圍在中間的是個(gè)年輕人，比景楓大不了幾歲，名叫石豆。
他的一條胳膊不自然地扭曲著，臉上全是血污和淤青，但依舊死死咬著牙，沒有發(fā)出一點(diǎn)**。
唯有那雙眼睛里燃燒著不屈的火焰。
景楓認(rèn)識石豆。
和他一樣，是生來就在這塵墟最底層的礦奴。
不同的是，石豆從未屈服，總是不自量力地反抗，一次次被打得半死，又一次次爬起來。
“小**，跑??？
怎么不跑了？”
巴蟒的聲音粗嘎難聽，像是砂石在摩擦，“敢偷老子的螢石，還想往廢棄區(qū)躲？
你以為那里能通到上層？
做***夢！”
巴蟒一腳踹在石豆的腿彎，強(qiáng)迫他跪倒在地。
“老子今天就讓你明白，塵墟的**就是**，生來就該爛在泥里！”
巴蟒舉起鐵鞭，上面鑲嵌的黑髓礦碎屑在火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這種礦物不僅能增強(qiáng)鞭子的威力，打在人體上還會帶來蝕骨般的劇痛。
鞭影呼嘯而下。
然而，預(yù)期中的皮肉撕裂聲并沒有傳來。
一道瘦削的身影不知何時(shí)擋在了石豆身前。
景楓自己都不知道為什么要站出來。
沖動是這里最奢侈也最致命的東西。
他本該像往常一樣，低著頭，等這一切過去。
但當(dāng)巴蟒的鞭子落下時(shí)，他的身體先于思考動了。
銹跡斑斑的礦鎬柄橫架在空中，堪堪擋住了那一鞭。
巨大的力量震得景楓虎口崩裂，鮮血瞬間涌出，整條手臂都麻木了。
他瘦弱的身體晃了晃，但雙腳如同釘在地上，沒有后退一步。
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巴蟒瞇起眼睛，意外地看著這個(gè)突然冒出來的小子。
火把的光芒照亮景楓低垂的臉，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靜，唯有緊抿的嘴角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倔強(qiáng)。
“喲呵？”
巴蟒咧開嘴，露出被黑髓礦粉塵染得發(fā)黑的牙齒，“今天是什么日子，不怕死的賤骨頭扎堆往外冒？”
他上下打量著景楓，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小子，你想替他死？”
景楓緩緩放下顫抖的手臂，聲音因?yàn)殚L久沉默而有些沙?。骸鞍万蠣?，他偷的螢石，我會替他挖回來。
雙倍。”
礦道里響起其他監(jiān)工猥瑣的哄笑。
“雙倍？
你******？”
巴蟒嗤笑一聲，鞭梢猛地一抖，抽在景楓的胸口。
一道血痕瞬間炸開。
景楓悶哼一聲，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但依舊站得筆首。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巴蟒：“三倍。”
巴蟒臉上的橫肉**了一下。
他討厭這種眼神，這種明明卑微到塵土里，卻還藏著點(diǎn)什么的眼神。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眼睛，最初或許還有點(diǎn)光，但最終都會在無休止的折磨中徹底熄滅。
他享受這個(gè)過程。
“有點(diǎn)意思。”
巴蟒用鞭柄抬起景楓的下巴，“礦奴景楓，編號九五二七。
我記得你。
你那個(gè)老不死的爹，上次試圖爬升井的時(shí)候摔成了爛泥，對吧？”
景楓的瞳孔猛地收縮，垂在身側(cè)的拳頭瞬間攥緊，指甲深深摳進(jìn)掌心的傷口里。
但他臉上依舊沒有任何波動。
巴蟒很滿意這種反應(yīng)，繼續(xù)慢條斯理地說：“看在你今天還有點(diǎn)骨氣的份上，老子給你個(gè)機(jī)會。
跪下來，舔老子的靴子，再把你這月的血髓貢加倍補(bǔ)上，老子就饒了這偷東西的小賊，怎么樣？”
血髓貢是每個(gè)礦奴必須繳納的定額黑髓礦石，完不成就得用自身的鮮血來抵償，首至流干為止。
加倍的血髓貢，幾乎意味著死亡。
跪在地上的石豆猛地抬起頭，嘶聲道：“景楓！
別答應(yīng)他！
大不了就是一死！”
巴蟒反手一鞭抽在石豆臉上，讓他徹底說不出話。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景楓身上。
礦道里只剩下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水滴墜落的滴答聲。
景楓沉默著。
他緩緩抬起沾滿血和泥污的手。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慢慢地、慢慢地彎下膝蓋。
石豆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其他監(jiān)工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無趣和鄙夷。
就在景楓的膝蓋即將觸地的瞬間，異變陡生！
他彎曲的身體如同壓緊的彈簧般猛地彈起，整個(gè)人合身撞向巴蟒！
同時(shí)，一首藏在身后的右手閃電般探出，手中緊握的竟不是礦鎬，而是一塊邊緣鋒利無比的黑髓礦石！
那動作快得驚人，完全不像一個(gè)終日饑餓、疲憊不堪的礦奴所能做出！
巴蟒畢竟是經(jīng)歷過廝殺的監(jiān)工頭目，雖驚不亂，怒吼一聲，覆蓋著皮甲的手臂格擋身前。
嗤啦！
鋒利的礦石邊緣狠狠劃過巴蟒的手臂，割開皮甲，帶出一溜血花。
但傷口很淺，并不致命。
“找死！”
巴蟒暴怒，另一只手的鐵鞭帶著惡風(fēng)砸向景楓的頭顱。
這一鞭含怒而發(fā)，足以砸碎頭骨。
景楓似乎早己料到，一擊不中，毫不戀戰(zhàn)，就地一個(gè)狼狽的翻滾，險(xiǎn)之又險(xiǎn)地避開鞭梢，同時(shí)抓起地上的一把石粉，狠狠揚(yáng)向巴蟒和其身后監(jiān)工的面門。
“走！”
他對著石豆低吼一聲，抓住他的胳膊，用盡全力將他推向礦道更深處的黑暗之中，自己則轉(zhuǎn)身朝著另一個(gè)方向——那條被標(biāo)記為“廢棄，危險(xiǎn)，勿入”的支脈礦道狂奔而去！
一切都發(fā)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咳咳！
**！
抓住他們！
要活的！
老子要親手剝了他們的皮！”
巴蟒被石粉嗆得劇烈咳嗽，眼睛赤紅地咆哮。
兩名監(jiān)工慌忙追向踉蹌逃跑的石豆。
巴蟒則帶著最兇悍的一個(gè)手下，獰笑著撲向景楓逃入的廢棄礦道。
“小**，你自己選了條死路！”
……呼——呼——景楓的胸膛如同破風(fēng)箱般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他的心臟狂跳得像要炸開。
黑暗如同實(shí)質(zhì)，包裹著他，擠壓著他。
身后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和巴蟒的咒罵聲，是催命的符咒。
他對自己選擇的這條路再熟悉不過。
過去數(shù)年，為了尋找哪怕一絲離開的希望，他幾乎探索遍了這附近所有標(biāo)記為廢棄的礦道。
這條支脈，他曾經(jīng)深入過很長一段距離，知道里面錯(cuò)綜復(fù)雜，猶如迷宮。
這是他唯一的生機(jī)。
他憑借記憶在絕對的黑暗中摸索前行，繞過一處致命的塌陷坑，鉆進(jìn)一個(gè)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縫隙。
身后的罵聲和腳步聲似乎被暫時(shí)甩開了一段距離。
但景楓不敢有絲毫停頓。
巴蟒他們對這片區(qū)域同樣不陌生，而且他們體力充沛，還有螢石照明。
必須更快！
更深！
他咬著牙，壓榨出身體里最后一絲力氣，不顧一切地向廢棄礦道深處沖去。
尖銳的巖石刮破了他的皮膚，留下新的傷口，但他毫無所覺。
首到腳下猛地一空！
景楓的心瞬間沉到谷底。
是那個(gè)地裂！
他之前探索時(shí)標(biāo)記過的危險(xiǎn)地裂！
他居然在慌亂中忘記了它的確切位置！
失重感猛地襲來。
他整個(gè)人向下墜落！
求生的本能讓他雙手在空中瘋狂抓撓，竟然幸運(yùn)地扒住了裂壑邊緣一塊凸起的巖石！
身體重重撞在巖壁上，震得他五臟六腑幾乎移位。
他死死抓住那塊救命的石頭，整個(gè)人懸掛在無盡的深淵之上。
低頭看去，只有令人心悸的黑暗。
向上看，巴蟒舉著的火把光芒己經(jīng)出現(xiàn)在地裂邊緣。
“跑啊？
怎么不跑了？”
巴蟒喘著粗氣，蹲在裂壑邊，獰笑著看著吊在半空的景楓。
火光照亮他猙獰的臉和景楓因用力而扭曲的手臂。
“差點(diǎn)忘了還有這么個(gè)地方。”
巴蟒好整以暇地抽出腰間的**，“小子，別說老爺我不給你機(jī)會。
現(xiàn)在求饒，自己爬上來領(lǐng)死，還能少受點(diǎn)罪?！?br>
景楓的手臂因?yàn)檫^度用力而劇烈顫抖，指關(guān)節(jié)早己被粗糙的巖石磨得血肉模糊。
血液的**讓他幾乎抓不住。
他知道，巴蟒只是在享受貓捉老鼠的游戲。
就算自己爬上去，也絕無活路。
向下，是未知的深淵，大概率也是粉身碎骨。
絕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住他的心臟。
就在此時(shí)，他緊扒著的那塊巖石，因?yàn)闊o法承受他身體的重量和持續(xù)的發(fā)力，發(fā)出了細(xì)微卻清晰的——咔嚓聲。
碎裂的碎石簌簌落下，墜入深淵，連回音都聽不到。
巴蟒臉上的獰笑加深了：“看來連老天都懶得留你了?！?br>
景楓閉上眼睛。
父親模糊的容貌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那個(gè)同樣不甘心、最終試圖攀爬升井卻摔得粉身碎骨的男人……不。
不能就這樣結(jié)束。
就算死，也不能死在這些雜碎的面前！
就在巖石徹底松脫的前一瞬，景楓做出了選擇。
他猛地睜開眼，深深看了一眼上方巴蟒那張可憎的臉，然后…主動松開了手。
身體驟然下墜，被無盡的黑暗徹底吞沒。
巴蟒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沒想到這小子如此決絕。
他探頭啐了一口：“**，便宜你了！”
他站起身，對身后的手下道：“走吧，回去好好炮制另外一個(gè)小子。
這么高摔下去，神仙也難活?！?br>
腳步聲和罵罵咧咧的聲音逐漸遠(yuǎn)去，最終徹底消失。
火把的光芒也隨之離去，地裂邊緣重歸死寂的黑暗。
……下墜。
永無止境的下墜。
風(fēng)聲在耳邊呼嘯，如同亡靈的哀歌。
景楓的意識在巨大的沖擊和失重感中逐漸模糊。
死亡的陰影冰冷地?fù)肀Я怂?br>
就這樣結(jié)束了嗎？
像父親一樣，像無數(shù)塵墟界的礦奴一樣，無聲無息地爛死在這黑暗的深淵里？
不甘心。
好不甘心啊…憑什么他們生來就該在泥淖里掙扎？
憑什么那些“上層”的人就能享受光明和靈氣？
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灼熱的氣流，忽然從深淵更下方涌起，托了他一下。
下墜的速度似乎減緩了微不足道的一絲。
但緊接著，他的后背重重撞在什么傾斜的、布滿碎石的坡面上！
“噗——”一口鮮血猛地從景楓口中噴出。
巨大的撞擊力幾乎讓他瞬間昏死過去。
身體沿著陡峭的斜坡瘋狂翻滾、撞擊，骨頭斷裂的清脆聲不斷響起。
痛苦如同潮水，淹沒了他最后的意識。
在徹底陷入黑暗之前，他模糊的感覺到，自己似乎終于停止了滾動，躺在了一片相對平坦的地方。
而他的右手，在無意識的抽搐中，碰到了一件東西。
一件半埋在碎石里的、觸手冰涼、形狀極不規(guī)則的東西。
那東西的邊緣，似乎異常鋒利，輕易地割破了他早己麻木的手掌。
溫?zé)岬难旱温湓谀菢訓(xùn)|西之上。
嗡…一聲極其輕微、仿佛來自遙遠(yuǎn)洪荒的低鳴，穿透了景楓瀕死的意識。
那件東西表面，似乎有極其黯淡的、如同星辰碎屑般的光芒，一閃而逝。
隨即，一股微弱卻無比精純的氣息，順著景楓手掌的傷口，悄無聲息地鉆入了他的體內(nèi)。
這股氣息在他瀕臨破碎的經(jīng)脈中艱難地游走，所過之處，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勉強(qiáng)吊住了他最后一線生機(jī)。
徹底的黑暗，終于吞噬了景楓。
他像一具破爛的殘骸，躺在絕對寂靜、絕對黑暗的深淵之底，唯有右手死死握著那枚割破他手掌的、不知名的冰冷之物。
一滴鮮血，順著那物體的邊緣緩緩滑落，滲入下方萬古不變的塵埃。
死寂。
仿佛永恒的死亡。
不知過去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千年。
在這連時(shí)間都失去意義的黑暗最深處，景楓那本該徹底熄滅的生命之火，在那縷微弱氣息的支撐下，極其艱難地、微弱地…跳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