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白水鎮(zhèn)衛(wèi)生院，死一般寂靜。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來蘇水和廉價藥片混合的古怪氣味，頭頂那臺老舊的吊扇有氣無力地轉著，發(fā)出“吱嘎、吱嘎”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林峰靠在值班室那張掉漆的木椅子上，雙腿翹在桌上，手里捧著一本線裝的《古法針灸異術考》，看得入神。

書頁己經泛黃，邊角都起了毛，顯然是被翻閱了無數遍。

“小林，又在看這些老古董？”

對面的行軍床上，老張翻了個身，睡眼惺忪地嘟囔了一句。

他叫張明海，衛(wèi)生院資格最老的醫(yī)生，再有兩年就退休了，現在是徹底的萬事不管，一心熬日子。

林峰頭也沒抬，目光依舊黏在書頁上，嘴上應付道：“張哥，閑著也是閑著，總得有點追求吧。”

“追求？”

老張嗤笑一聲，從床上坐了起來，摸索著點上一根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臉顯得格外滄桑，“在這兒，追求就是個屁！

你看咱們劉院長，醫(yī)術**不通，不照樣當院長？

靠的是啥？

是他那個在縣衛(wèi)生局當副局長的表哥！

你把這本破書看爛了，能給你換來一套新房子，還是一輛桑塔納？”

林峰合上書，揉了揉有些發(fā)酸的眼睛。

他不是不知道老張說的是實話。

醫(yī)科大學畢業(yè)五年，他滿腔熱血回到家鄉(xiāng)，以為能憑著一身本事治病救人，干出點名堂。

可現實卻狠狠給了他兩巴掌。

白水鎮(zhèn)衛(wèi)生院就是個爛泥潭，關系戶橫行，庸醫(yī)當道。

他這種沒**、有技術、還不愿意同流合污的愣頭青，自然成了被打壓排擠的對象。

評職稱沒他的份，獎金永遠是最低檔，就連下鄉(xiāng)義診這種好事，都輪不到他。

每天的工作，就是給些頭疼腦熱的村民開點感冒藥，處理些雞毛蒜皮的外傷，一身的本事，憋得都快發(fā)霉了。

“張哥，人活一輩子，總不能真就混吃等死吧?！?br>
林峰嘆了口氣，把那本寶貝似的古書小心翼翼地放進抽屜。

“不混吃等死還能咋樣？

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就明白了，啥理想抱負，都不如老婆孩子熱炕頭來得實在?！?br>
老張深吸一口煙，吐出一個渾濁的煙圈，“聽哥一句勸，找機會給劉院長送點禮，把他伺候舒坦了，比你看一百本醫(yī)書都有用?！?br>
林峰沒再接話，只是默默地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不是沒想過離開，可他走了，村里那些真正需要看病的鄉(xiāng)親們怎么辦？

他走了，獨自把他拉扯大的母親誰來照顧？

生活，就像一張無形的大網，把他牢牢地困在了這個小小的白水鎮(zhèn)。

就在這時——“鈴鈴鈴——！”

值班室那臺老掉牙的紅色座機，突然爆發(fā)出刺耳的尖叫，在這死寂的夜里，像是能把人的耳膜給撕裂。

老張被嚇得一個哆嗦，煙灰掉了一褲子。

林峰則是一個激靈，猛地站了起來，三步并作兩步沖過去抓起了電話。

“喂！

白水鎮(zhèn)衛(wèi)生院！”

電話那頭的聲音又尖又急，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氣：“我是鄉(xiāng)**的！

王鄉(xiāng)長家！

鄉(xiāng)長夫人突然肚子疼得厲害，快派個醫(yī)生過來！

馬上！

立刻！”

王鄉(xiāng)長？

林峰心里咯噔一下。

白水鎮(zhèn)的***，王建國。

“病人具體什么癥狀？

有沒有……廢什么話！

叫你們來就來！

快點！

最好的醫(yī)生！

地址是碧水*別墅區(qū)A棟！”

“嘟……嘟……嘟……”對方根本不給他問診的機會，首接掛斷了電話。

“誰??？

這么橫？”

老張湊過來問道。

“鄉(xiāng)長辦公室的，說是鄉(xiāng)長媳婦急病?！?br>
林峰放下電話，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一聽是鄉(xiāng)長夫人，老張那點睡意瞬間就沒了，臉上立刻堆起了諂媚的笑：“哎喲！

這可是個好機會啊！

小林，趕緊的，把我的白大褂拿過來，我去！”

這可是巴結鄉(xiāng)長的大好時機，要是把鄉(xiāng)長夫人給治好了，以后在白水鎮(zhèn)，那還不是橫著走？

就在這時，外面?zhèn)鱽硪魂嚧潭膭x車聲，一輛黑色的普桑發(fā)了瘋似的沖到衛(wèi)生院門口，車燈晃得人眼都睜不開。

“砰！”

車門被粗暴地推開，一個穿著白襯衫、梳著油頭的年輕人罵罵咧咧地沖了進來，一腳踹開值班室的門。

“醫(yī)生呢？

都死了嗎？

快跟我走！”

來人正是鄉(xiāng)長王建國的小舅子，在鄉(xiāng)**開車的王小兵，平日里仗著**的勢，在鎮(zhèn)上橫行霸道，無人敢惹。

老張一看來人，連忙點頭哈腰地迎了上去：“哎喲，是王司機啊！

我，我就是醫(yī)生，我跟您去！”

王小兵斜著眼上下打量了一下老張，又看了看旁邊站著的林峰，一臉嫌棄地撇了撇嘴。

一個老得快走不動道，一個小得毛都沒長齊。

他指著老張，不耐煩地吼道：“磨蹭什么？

快拿**的藥箱！

我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老張一邊點頭稱是，一邊慌忙地去找自己的藥箱。

可就在他彎腰的瞬間，他突然“哎喲”一聲，捂著自己的腰就站不起來了。

“不行了，不行了，王司機，我這老腰……剛才起猛了，怕是閃到了！

這……這可怎么是好?。　?br>
老張的臉上擠出痛苦的表情，五官都皺在了一起，看起來倒真像那么回事。

王小兵頓時急了：“你個老東西，關鍵時刻掉鏈子！”

老張一邊“哎喲”著，一邊指了指旁邊的林峰，氣喘吁吁地說道：“王司機，別急，別急……小林，林峰醫(yī)生，他……他的技術比我好多了！

真的！

是咱們院里的一把刀！

讓他去，肯定沒問題！”

林峰在一旁看得分明，老張這哪里是閃了腰，這分明是只老狐貍，聞到了危險的氣味。

鄉(xiāng)長夫人，身份尊貴，這病要是治好了，自然是大功一件。

可萬一要是沒治好，或者出了什么岔子，那責任誰來擔？

王建國那可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這老張是人精，才不肯去冒這個險。

這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王小兵的目光落在了林峰身上，充滿了懷疑和不信任：“就他？

一個毛頭小子，行不行??？”

林峰本來就憋著一肚子火，此刻見這兩人一個比一個瞧不起自己，心里的傲氣也上來了。

他迎著王小兵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說道：“治病救人，看的是本事，不是年紀?！?br>
“嘿！

你小子還挺狂！”

王小兵被噎了一下，但眼下情況緊急，他也顧不上那么多了，惡狠狠地說道，“行！

就你了！

趕緊跟我走！

我可告訴你，今天你要是治不好我姐的病，我**扒了你的皮！”

林峰懶得跟他廢話，轉身從墻上取下自己的出診箱。

那是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牛皮箱，表面己經磨得發(fā)亮，但箱子里的東西卻被收拾得井井有條。

除了常規(guī)的聽診器、血壓計和急救藥品外，在一個用綢布包裹的夾層里，靜靜地躺著一排長短不一的銀針，在燈光下閃爍著幽冷的寒光。

他拎起箱子，大步向外走去。

經過老張身邊時，老張沖他擠了擠眼睛，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小林，是福是禍，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br>
林峰沒有理他，徑首走出了大門。

冰冷的夜風吹在臉上，讓他煩躁的心緒冷靜了幾分。

他知道，今晚這一趟，或許就是他人生的一個轉折點。

要么，徹底跌入谷底。

要么，一飛沖天！

“還愣著干什么？

快上車??！”

王小兵己經發(fā)動了汽車，不耐煩地催促道。

林峰拉開車門，正準備坐進去，卻突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駕駛室里的王小兵，眼神銳利如刀。

他冷冷地開口問道：“別廢話。

病人腹痛的具**置在哪？

是絞痛、刺痛還是脹痛？

除了腹痛，還有沒有其他癥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