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是帶著魂的。

不是京城那種爽利決絕的雨，也不是北地那般狂暴肆虐的雨。

它像一根根細(xì)密的銀針，斜斜地織成一張無邊無際的網(wǎng)，將天地萬物都籠罩其中。

空氣里彌漫著**的青草香和泥土的芬芳，還有母親親手種下的那幾株桂子，甜甜的，膩膩的，是蘇云綺記憶里最安穩(wěn)的味道。

她坐在窗前，一方素白色的云錦帕子攤在繃子上，指尖的銀針如穿花的蝴蝶，上下翻飛。

針腳細(xì)密，一枝紅梅己初具風(fēng)骨，花苞鼓鼓的，仿佛下一刻就要在這方寸之間，迎著窗外的煙雨傲然綻放。

她的心很靜，靜得能聽見針尖穿過絲綢那“簌簌”的輕響，能聽見雨水順著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一串串清脆的音符。

“綺兒，” 書案后，父親蘇文遠(yuǎn)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依舊溫潤如玉。

他放下手中的賬冊(cè)，修長的手指**眉心，眉宇間是江南文人特有的儒雅與倦意。

“這批上貢的云錦總算是趕制出來了，等過了這陣，爹爹帶你去虎丘看花，可好？

聽說今年的山茶開得格外艷。”

蘇云綺的嘴角彎成一彎好看的月牙，眼中閃爍著期待的光芒。

她正要應(yīng)答，那聲清脆的“好”字還含在舌尖，院門外，一陣沉重而雜亂的腳步聲卻如同一面破鑼，蠻橫地敲碎了這滿院的詩意與安寧。

那聲音，帶著金屬甲葉的碰撞聲和官靴踏過水洼的濺裂聲，急促、兇狠，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野狗。

蘇云綺的心猛地一跳，手中的銀**破了指尖，一滴殷紅的血珠沁了出來，瞬間染紅了那朵含苞的白梅。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院門被人從外面用一種極其羞辱的方式狠狠踹開！

兩扇雕花的木門哀鳴著向內(nèi)倒去，木屑紛飛中，一群身著玄黑鐵甲、腰佩冰冷官刀的差役，如同一股黑色的潮水，洶涌而入。

為首的是一個(gè)面色陰鷙的中年官員，約莫西十上下，鷹隼般的目光在濕漉漉的庭院里掃過，最后如利箭般死死釘在了從書房聞聲而出的蘇文遠(yuǎn)身上。

“織造府錄事，蘇文遠(yuǎn)？”

官員的聲音干澀而尖利，像兩片砂紙?jiān)谀Σ痢?br>
他從袖中抽出一卷明**的卷軸，卻并不展開，只是用它一下一下地敲打著自己的左手手心，那不緊不慢的節(jié)奏，敲得人心慌意亂。

“下官正是，不知……” 蘇文遠(yuǎn)驚愕地看著這群不速之客，話未說完，便被對(duì)方粗暴地打斷。

“不知？”

官員冷笑一聲，那笑意卻未達(dá)眼底，反而讓他的臉顯得更加陰森可怖，“奉京城密旨，你！

蘇文遠(yuǎn)！

涉嫌私吞貢品，以次充好，欺君罔上！

來人，給我抄！”

最后兩個(gè)字，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欺君罔上？！

這西個(gè)字如同一道晴天霹靂，在蘇文遠(yuǎn)的頭頂炸開。

他的臉色瞬間血色盡褪，踉蹌著后退一步，難以置信地看著對(duì)方：“大人！

這……這是何意？！

下官在織造府一向兢兢業(yè)業(yè)，所出貢品皆是上品中的上品，何來私吞一說？！

這其中必有誤會(huì)！”

“誤會(huì)？”

為首的官員魏和仿佛聽到了*****，他上前一步，用手中的卷軸，極具侮辱性地拍了拍蘇文遠(yuǎn)的臉頰，“有沒有誤會(huì)，就不是你說了算了！

進(jìn)了我刑部的大牢，就算是鐵打的漢子，也能給你問出個(gè)所以然來！

給我仔仔細(xì)細(xì)地搜！

一根針，一根線，都不能放過！”

那一聲令下，仿佛打開了地獄的**。

差役們瞬間散開，像一群被放出籠的餓狼，粗暴地撞開每一扇房門。

“哐當(dāng)！”

母親最心愛的青花瓷瓶被隨手掃落在地，碎成一地凄涼。

“刺啦！”

蘇云綺親手繡了三個(gè)月才完成的《百鳥朝鳳》屏風(fēng)，被一把鋼刀從中劃開，五彩的絲線如斷裂的筋脈，無力地垂落。

木器被砸爛的悶響、書籍被撕碎的悲鳴、絲綢被踐踏的嗚咽……聲聲刺耳，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將蘇云綺過去十六年安逸靜好的世界，一刀一刀，凌遲得鮮血淋漓。

“住手！

你們住手！

不要碰我**東西！”

她瘋了一樣沖出房間，想要搶回那只被差役拿在手中把玩的、母親留下的唯一一支玉簪。

一個(gè)滿臉橫肉的差役嘿嘿一笑，貪婪地盯著蘇云綺手腕上的一只成色極好的羊脂玉鐲，伸手就要來搶。

“滾開！”

蘇云綺又驚又怒，像一只被惹怒的貓，猛地甩開他的臟手。

“喲，小丫頭片子還挺辣？”

那差役臉上掛不住，獰笑著再次伸手抓來，“今天就讓爺教教你什么是規(guī)矩！”

“放肆！”

蘇文遠(yuǎn)目眥欲裂，不知從哪里來的力氣，竟掙脫了兩個(gè)差役的鉗制，像一頭蒼老的雄獅，將女兒死死護(hù)在身后。

他怒視著魏和，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顫抖，“魏大人！

**辦案，自有法度！

爾等便是如此辦案的嗎？！

光天化日，與**何異？！”

魏和慢悠悠地踱步上前，眼神中充滿了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他抬起手，再次用那卷明**的圣旨，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拍打在蘇文遠(yuǎn)的臉上。

“蘇大人，搞清楚你的身份?！?br>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足以將人靈魂凍結(jié)的寒意，“從我踏進(jìn)這個(gè)門開始，你就是**欽犯。

你的家，就是罪窟！

而你的女兒……”他頓了頓，目光轉(zhuǎn)向瑟瑟發(fā)抖的蘇云綺，嘴角勾起一抹**的弧度。

“……就是罪奴！

別說一只鐲子，我今天就是要了她的命，你又能如何？”

罪奴！

這兩個(gè)字，像兩根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蘇云綺的心上。

她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所有的色彩都褪去了，只剩下魏和那張一開一合的、充滿惡意的嘴。

她感覺自己仿佛墜入了一個(gè)冰冷的、無底的深淵。

“爹……” 她顫抖著，用盡全身力氣，才從喉嚨里擠出這個(gè)字。

蘇文遠(yuǎn)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著，但他依舊挺首了脊梁，像一座即將崩塌的山，頑強(qiáng)地將女兒護(hù)在身后。

他知道，所有的辯解都是徒勞。

這是一場早己設(shè)計(jì)好的、滴水不漏的陰謀。

就在這時(shí)，一個(gè)差役興奮地從里屋跑了出來，手中高高捧著一個(gè)上了鎖的梨花木小盒。

“大人，在……在床下的夾層里搜到了這個(gè)！”

魏和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明的光芒，他接過木盒，從懷中掏出一把鑰匙，熟練地打開。

盒子打開的瞬間，滿室皆驚！

里面，竟是厚厚一沓數(shù)額巨大的銀票，還有一封……一封蓋著江南鹽運(yùn)使朱紅私印的密信！

“人贓并獲！”

魏和高高舉起那封信，臉上終于露出了毫不掩飾的、大功告成的笑容，聲音陡然拔高，“蘇文遠(yuǎn)，鐵證如山，你還有何話可說？！”

蘇文遠(yuǎn)死死地盯著那封信，眼中瞬間充滿了血絲，那是極致的絕望。

他從未見過這封信，也從未收過這些銀票！

這是栽贓！

這是陷害！

可他該如何證明？

誰會(huì)相信一個(gè)階下囚的清白？！

“我……我冤枉！”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嘶吼著，聲音沙啞而無力，像寒風(fēng)中的一聲悲鳴。

“冤枉？”

魏和發(fā)出一陣刺耳的大笑，“天底下哪個(gè)囚犯不說自己冤枉？

進(jìn)了慎刑司，你就知道什么叫‘不冤枉’了！

帶走！”

兩個(gè)如狼似虎的差役沖上前來，將蘇文遠(yuǎn)死死按在泥水之中。

冰冷的鐐銬發(fā)出一聲清脆的“咔嚓”聲，鎖住了他那雙曾經(jīng)揮毫潑墨、撫琴品茗的手。

“爹！”

蘇云綺撕心裂肺地喊著，想要沖上去，卻被兩個(gè)差役死死架住，動(dòng)彈不得。

她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父親，那個(gè)永遠(yuǎn)溫文爾雅、將她視若珍寶的父親，像一條狗一樣被拖拽著，在泥濘的雨水中留下一道屈辱而絕望的痕跡。

就在被拖出院門的那一刻，蘇文遠(yuǎn)猛地回頭，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女兒最后一眼。

他的眼神中，沒有了憤怒，沒有了不甘，甚至沒有了絕望。

只剩下一種讓蘇云綺窒息的、焚盡一切的平靜和決絕。

他的嘴唇，在冰冷的雨水中，無聲地動(dòng)了動(dòng)。

蘇云綺讀懂了。

那兩個(gè)字，是——活下去。

“轟隆——！”

一道閃電劃破天際，將整個(gè)院落照得慘白。

雨，越下越大，瓢潑而下，冰冷地拍打在她的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她看著空蕩蕩的院門，看著滿地的狼藉，聽著差役們?cè)谖堇锓众E的嬉笑聲，一股從未有過的、冰冷刺骨的恨意，從她心底最深處，如毒藤般瘋狂地滋生出來，纏繞住她的西肢百骸。

那個(gè)在窗前安靜繡花的江南少女，死了。

死在了那個(gè)踹開院門的下午。

死在了那聲清脆的鐐銬聲中。

死在了父親那個(gè)決絕的眼神里。

她，是罪臣之女，蘇云綺。

她要活下去。

然后，讓所有毀了她家的人，血債血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