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陽站在市刑偵支隊辦公樓前的臺階上，指尖反復(fù)摩挲著口袋里那枚警校畢業(yè)時頒的警徽——金屬邊緣被體溫焐得發(fā)燙，背面激光刻的“陸陽”二字細得像根線，卻扎得他心尖發(fā)緊。

23歲，警校理論課次次拿優(yōu)，模擬現(xiàn)場勘查總被老師夸“觀察力敏銳”，可真站到這棟掛著“刑事偵查支隊”牌子的老樓前，他還是忍不住攥緊了警服下擺——新制服的褲腳太長，垂在黑色皮鞋上堆出褶皺，像他此刻沒底的心。

辦公樓是上世紀九十年代的建筑，墻皮泛著雨水沖刷后的淺灰，唯有門口的藍底白牌亮得刺眼。

停車場里，五輛**按編號排開，最末那輛037號的車門上有道淺褐色劃痕，把手沾著沒擦凈的泥點，像是剛從鄉(xiāng)下案發(fā)現(xiàn)場回來。

陸陽正盯著車痕走神，身后突然傳來“咔嗒”一聲嚼口香糖的脆響。

“新來的？

陸陽？”

男人個子近一米八五，板寸頭根根立著，鬢角混著幾根白發(fā)，眼角一道淺疤從眉骨劃到顴骨——后來陸陽才知道，那是十年前抓毒販時被刀劃的。

他穿件洗得發(fā)毛的深藍色便服，領(lǐng)口別著枚褪色警徽，手里捏個不銹鋼保溫杯，杯身“刑偵支隊”西個字掉了一半漆，杯蓋還歪著。

“是！

張警官！

我今天報到！”

陸陽猛地站首，右手差點抬到耳邊敬禮，又想起沒正式入職，手僵在半空，耳尖發(fā)燙。

男人嗤笑一聲，把口香糖吐進垃圾桶，又摸出一塊塞進嘴里：“別叫警官，聽著別扭。

我叫張野，以后你跟我。

算你運氣，隊里也就我還帶新人。”

他說話時下巴微抬，眼神掃過陸陽的褲腳，“制服沒改？

一會兒去樓下裁縫鋪弄短點，出警時絆著腳算誰的？”

陸陽剛想點頭，辦公樓大廳的警報突然炸響，紅色警燈在天花板上瘋轉(zhuǎn)，光線掃過墻面的榮譽榜，把“集體三等功”的**照得忽明忽暗。

張野的臉瞬間沉下來，拽住陸陽的胳膊就往**跑：“別磨蹭！

老城區(qū)明光路，獨居老人‘摔死了’，鄰居報的警。”

**里彌漫著機油味，墻角堆著幾個藍色證物箱，標簽寫著“2024.08.15 入室**案”。

張野把保溫杯往副駕一扔，“哐當”撞在座椅上，鑰匙擰得飛快：“記著，到現(xiàn)場少說話，多瞅。

別亂碰東西，指紋被你蹭沒了，你跟法醫(yī)解釋去?！?br>
陸陽趕緊抓過副駕上的刑偵手冊——封面卷得像波浪，里面夾著泛黃的便簽，紅筆圈著“現(xiàn)場反常點往往是突破口”。

他剛想翻，**己經(jīng)躥了出去，風從半開的窗戶灌進來，把他額前的碎發(fā)吹得貼在皮膚上。

老城區(qū)的路窄，梧桐樹的黃葉落在積灰的車頂上。

早點攤還沒撤，豆?jié){桶冒著白氣，賣油條的大爺用長筷子翻著鍋里的油條，香味順著窗縫鉆進來。

張野嚼著口香糖，眼睛盯著路況：“死者王建國，72歲，退休教師，無兒無女。

雇了個保姆，每周去三天，昨天正好是保姆上門的日子。

鄰居早上七點敲門沒人應(yīng)，從門縫看見老人倒在地上，報的警?！?br>
陸陽摸出硬殼筆記本——封面印著警徽，第一頁寫著“刑偵筆記——陸陽”。

他握筆的手有點抖，筆尖在紙上頓了頓，才寫下“王建國，72歲，獨居，保姆，鄰居報警”。

字比平時歪，他想擦，又被張野的話打斷：“別死記，記重點。

獨居老人+保姆+‘意外’，這種案子最容易藏貓膩?！?br>
**在明光路一棟灰色單元樓前停下。

樓門口圍了幾個鄰居，交頭接耳，看見**都往后退。

轄區(qū)**小李迎上來，手里攥著記事本：“張隊，里面不對勁，老人家里太干凈了，跟沒人住似的?！?br>
陸陽跟著張野上樓梯，樓道里飄著潮濕的油煙味，墻面上的小廣告被撕得七零八落，鐵扶手冰涼，有幾道深深的劃痕。

三樓門口，虛掩的門縫里漏出消毒水味，還裹著女人的哭聲。

推開門的瞬間，陸陽屏住了呼吸——客廳地板擦得能映出人影，淺色沙發(fā)上鋪著洗得發(fā)白的布套，茶幾中央擺著個青花瓷瓶，里面插著新鮮菊花，花瓣帶水珠。

陽臺晾衣繩上掛著幾件衣服，衣架間隔分毫不差，連衣角都捋得平整。

“**同志，你們可來了……”一個穿碎花圍裙的女人走過來，五十來歲，頭發(fā)梳得整齊，眼睛紅腫得像核桃。

她手里攥著圍裙角，指甲縫沾著洗潔精沫，看見張野就想跪，被張野扶住了。

“我姓劉，是王大爺?shù)谋Ｄ贰?br>
昨天下午來的，做了晚飯，六點走的。

今早七點來，開門就看見大爺?shù)乖谂P室門口……我叫他沒反應(yīng)，就報了警……”陸陽坐在旁邊的小凳子上記錄，眼睛卻沒停——太干凈了，干凈得刻意。

獨居老人的家，不該這么“規(guī)整”：茶幾上沒有沒看完的報紙，沙發(fā)上沒有搭著的毯子，連陽臺的花盆都擺得正好在窗臺中央。

他的目光落在臥室門口，警戒線里，法醫(yī)正蹲在地上，手里拿著放大鏡。

王大爺穿著灰色睡衣，頭發(fā)花白，額角有塊淤青，臉色蒼白得像紙。

旁邊倒著個白色搪瓷杯，杯口摔變形，地上的水干了，留下一圈淺褐色印記。

陸陽想起警校老師的話：“過于整潔的現(xiàn)場，往往是人為整理的結(jié)果?！?br>
“張隊，初步判斷是額角撞擊地面，顱內(nèi)出血死亡?！?br>
法醫(yī)摘下口罩，是剛工作的小林，“死亡時間大概在凌晨三點到西點，尸僵集中在西肢，程度中等?！?br>
張野點點頭，走向床頭柜——老式木質(zhì)柜，上面放著白色藥瓶、銀色老花鏡、黑色收音機。

藥瓶是降壓藥，標簽朝上，卻歪向右邊，邊緣沾了點細灰。

“劉姐，”張野突然開口，“王大爺平時吃藥，藥瓶怎么放？”

劉保姆愣了愣，擦了擦眼淚：“大爺每天吃一片降壓藥，愛干凈，每天擦三遍藥瓶，放的時候總把標簽朝左，說拿起來就能看見字……”陸陽心里“咯噔”一下——標簽朝右，和劉保姆說的正好反著。

他剛想開口，張野己經(jīng)戴上手套，拿起藥瓶擰開，倒過來晃了晃：瓶底只剩兩三片藥。

“你說三天前剛給大爺買的藥？

每天一片，應(yīng)該還剩二十多片才對?！?br>
劉保姆的肩膀抖了抖，眼神往門的方向瞟：“我……我昨天走的時候，大爺說等會兒吃，讓我別管……”陸陽筆尖頓住，注意到她說話時語速變快，避開了張野的目光——這是典型的緊張反應(yīng)。

張野沒追問，目光掃過床頭柜抽屜，縫里夾著張紙角。

他拉開抽屜，里面有個棕色筆記本、一支鋼筆，還有張超市購物小票——日期是昨天下午西點，買了牛奶、面包，還有一盒降壓藥。

“劉姐，”張野拿起小票，聲音沒起伏，“昨天買的藥，沒幫大爺放進藥瓶里？”

劉保姆的臉瞬間白了，嘴唇動了動，沒說話，眼淚又涌了出來，這次的哭聲里，摻了點恐懼。

陸陽看著她攥緊圍裙的手，指節(jié)發(fā)白，心里的疑團越來越大——這個保姆，絕對有事瞞著。

就在這時，張野的手機響了，是技術(shù)科的陳曦。

“張隊，現(xiàn)場周邊垃圾桶查了，發(fā)現(xiàn)個東西，你們可能要看看?！?br>
陸陽跟著張野下樓，陳曦站在單元樓門口的垃圾桶旁，穿深色技術(shù)服，戴口罩，手里捏著證物袋。

她遞過來的瞬間，陸陽看清了——袋里是個巴掌大的懷表，表殼銹得發(fā)黑，表蓋沒了，指針停在三點十五分，表背刻著個模糊的“鐘”字，邊緣缺了一塊。

張野接過證物袋，眉頭皺得能夾死**，手指在袋外蹭著懷表邊緣：“這表……我好像在哪見過?！?br>
陳曦的聲音很輕：“表上沒完整指紋，銹太多了。

但能確定最近被人碰過，時間在昨晚凌晨到今早六點之間?！?br>
陸陽盯著懷表，心里犯嘀咕——王大爺家沒見過這東西，劉保姆也不像用懷表的人。

這枚停在三點十五分的懷表，怎么會出現(xiàn)在案發(fā)現(xiàn)場的垃圾桶里？

是和王大爺?shù)乃烙嘘P(guān)，還是碰巧被扔在這里？

風卷著梧桐葉吹過，陸陽打了個寒顫。

他看著張野凝重的臉，看著證物袋里銹蝕的懷表，突然覺得，他的第一個案子，從一開始就不是“意外”那么簡單。

那個整潔到反常的家，藏著藥的保姆，還有這枚神秘的懷表，像一個個碎片，正慢慢拼湊出一個他看不懂的輪廓。

“先把劉保姆帶回隊里問話，”張野把證物袋遞給陸陽，“你跟陳曦去查劉保姆的銀行流水，特別是昨天的。

看看她取了王大爺?shù)耐诵萁鸷螅ツ牧?，有沒有大額轉(zhuǎn)賬?！?br>
陸陽接過證物袋，指尖碰到袋子，涼意順著指尖往上爬。

他低頭看了看懷表里停擺的指針，又抬頭看了看三樓亮著的窗戶——那里躺著一個逝去的老人，藏著一個沒說出口的秘密，還有一個即將被揭開的真相。

他的刑偵生涯，就這樣在一個初秋的上午，伴著一枚銹蝕的懷表，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