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西點多的陽光，懶洋洋地透過階梯教室高大的窗戶，在最后一排的桌椅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江北縮在最角落的位置，恨不得把自己埋進墻壁里。

面前攤開著一本邊角磨損、頁腳卷曲的二手高數(shù)教材，上面還有不知名前任主人留下的潦草筆記。

他眼睛盯著書頁，但上面的微積分符號像是扭曲的蝌蚪，一個也進不了腦子。

褲兜里，那張被反復(fù)捏揉的班費繳費通知單，像一塊燒紅的炭，緊緊貼著他的大腿皮膚，散發(fā)著令人焦灼的熱度。

“每人三百，下周一前交齊，統(tǒng)一采購運動會用品和后期班級聚餐?！?br>
**李偉半小時前在群里發(fā)的消息，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理所當然的輕松。

三百塊，對有些人來說可能只是一頓飯、一件衣服的錢，但對江北而言，那是他接下來整整半個月的飯錢。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內(nèi)側(cè)，那里只有薄薄的幾張紙幣，加上手機錢包里那個位數(shù)徘徊的余額，就是他全部的家當。

教室前方，黑壓壓的后腦勺晃動著，嬉笑聲、竊竊私語聲、****外放的音效混雜在一起，隔著好幾排空座位嗡嗡傳來，聽不真切，卻像一層油膩的薄膜，悶悶地籠罩著他，讓他有些喘不過氣。

“江北?！?br>
一個聲音不大，卻帶著點刻意拿捏的腔調(diào)，從過道口傳來。

他猛地抬頭。

學(xué)習(xí)委員趙菲不知何時站在那里，抱著一個淺藍色的文件夾，微微蹙著精致的眉毛，像是嫌棄這后排角落灰塵太大。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卻恰好能讓附近幾排原本偷懶玩手機的同學(xué)聽見。

“班費，就差你沒交了?！?br>
趙菲的手指在文件夾上不耐煩地點了點，“三百。

微信還是支付寶？”

一瞬間，周圍那些細碎的嘈雜聲仿佛被掐斷了源頭，低了下去。

好幾道目光明晃晃地掃過來，夾雜著好奇、打量，更多的是看戲的意味。

江北感覺自己的脖子后面開始發(fā)燙。

他喉嚨干得發(fā)緊，艱難地咽了一下口水，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再等等，行嗎？”

“等？”

趙菲的眉頭蹙得更緊了些，涂著唇彩的嘴巴微微撇了一下，“大家都交了，就你特殊？

**說了，最晚下周一，催了好幾遍了。”

旁邊有人似乎忍不住，“嗤”地一聲低笑出來，又很快憋住了，但那聲音像根針，刺破了空氣。

江北的手指無意識地用力，**書本粗糙的頁腳，指甲縫里塞滿了白色的紙屑。

“我知道……下周一前，我……我盡量。”

“盡量？”

趙菲的聲音拔高了一點，那股子不耐煩徹底不再掩飾，“江北，不是我說你，三百塊而己，至于這么困難嗎？

每次收點錢就你最難請。

大家是一個集體，你能不能有點集體榮譽感？

運動會大家都要用東西，后期班級聚餐你總不能不參加吧？”

“就是啊，”另一個女生搭腔，是趙菲的同寢室友，聲音尖細，“每次都這樣，多掃興啊?！?br>
“窮就別來上大學(xué)啊?！?br>
不知道誰在后面低聲嘟囔了一句，聲音模糊不清，卻像一把淬了毒的**，精準地捅進了江北的耳朵里。

轟的一聲，所有的血液似乎都涌上了頭頂。

他的臉頰、耳朵、脖子一片滾燙。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投射過來的目光，輕蔑的，嘲弄的，無所謂的，像無數(shù)細密冰冷的針尖，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全身的皮膚上，無處可逃。

他死死地低著頭，幾乎要把腦袋埋進那本破舊的高數(shù)書里，恨不得腳下有個地縫能立刻鉆進去。

趙菲似乎滿意于這無聲的壓制效果，語氣稍稍緩和了一點，卻更顯得居高臨下：“反正話我?guī)У搅?，周一前必須交?br>
別因為你一個人，耽誤我們大家的事，到時候不好看的是你自己?！?br>
說完，她也沒等江北回應(yīng)，扭身就走了，高跟鞋的鞋跟敲在教室的水泥地上，發(fā)出清脆而規(guī)律的“嗒嗒”聲，漸行漸遠。

周圍的竊竊私語聲又響了起來，這次比之前更加清晰，不再刻意壓低。

“……真服了，每次都是他。”

“助學(xué)金拿得倒是挺勤快的，幾千塊呢，這點小錢交不起？

騙誰呢?！?br>
“聽說他那個助學(xué)金名額好像有點問題啊……啥問題？

假的？”

“不知道，反正有人向輔導(dǎo)員舉報了好像，說材料不實……嘖嘖，怪不得……”那些話語，像帶著倒刺的鞭子，一下下抽打在他的神經(jīng)上。

江北猛地站起身，木頭椅子腿刮過水泥地面，發(fā)出極其刺耳尖銳的噪音，撕裂了整個教室虛假的平靜。

所有聲音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愕然地、齊刷刷地看向他。

他什么也說不出來，臉漲得通紅，一把抓起桌上那本破舊的教材，幾乎是踉蹌著沖出了教室后門，把那些凝聚在他背后的、各式各樣的目光，狠狠地摔在了門內(nèi)。

走廊里空曠而安靜，冰冷的穿堂風吹過，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沸騰的血液似乎瞬間冷卻下來，只剩下滿腔的難堪和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