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靄像凝固的墨汁，沉甸甸壓得第五要塞的鐵皮穹頂發(fā)沉。

陸沉蹲在平民區(qū)的破屋頂上，指尖劃過生銹的排水管，聽著下方孤兒院里傳來的咳嗽聲，喉結(jié)滾了滾。

“沉哥，凈水機又堵了?！?br>
十三歲的小雅抱著半塊發(fā)霉的壓縮餅干跑上來，辮子上沾著草屑，“張奶奶說，再沒干凈水，小啞巴要燒傻了?！?br>
陸沉跳下屋頂時，軍靴踩碎了幾片干枯的梧桐葉。

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攥緊腰間別著的舊扳手 —— 那是鐘叔死前塞給他的，木柄磨得發(fā)亮，邊緣還留著修復機械臂時崩出的缺口。

孤兒院的鐵皮房里，三個孩子縮在破棉被里發(fā)抖，小臉燒得通紅。

老院長王婆正用布條蘸著渾濁的水給孩子擦身，看見陸沉進來，嘆了口氣：“軍管會的藥又被扣了，說是‘優(yōu)先供應評級者’?！?br>
陸沉沒說話，蹲到墻角的凈水機前。

機器外殼布滿銹跡，濾芯早該換了，他拆開底座，用扳手擰下堵塞的管道，黑褐色的淤泥順著指縫往下淌。

“還有多少儲備水？”

“夠喝一天，藥是真沒了。”

王婆從床板下摸出個鐵皮盒，里面只有半瓶過期的退燒藥，“聽說黑市今天有貨，可那地方……”陸沉抬頭看向窗外，黑靄己經(jīng)濃得像潑灑的墨，能見度不足五米。

平民區(qū)和要塞核心區(qū)的界碑在霧里只露個模糊的影子，碑下站著的軍管會士兵，槍托上還沾著昨天**流民的血。

“我去。”

他把扳手別回腰間，順手摸了摸小雅的頭，“看好弟弟妹妹，我?guī)幓貋怼！?br>
黑市藏在廢棄地鐵站的入口，掛著 “廢品回收” 的破木牌。

陸沉剛掀開油膩的布簾，就聞見混合著霉味與血腥的氣息。

幾個裹著破衣的流民蹲在墻角，眼神首勾勾盯著他腰間的扳手 —— 在這物資比命金貴的地方，金屬工具能換半袋壓縮餅干。

“要什么？”

柜臺后的瘸子叼著煙，臉上有一道刀疤從眼角劃到下頜，“抗生素五發(fā)**，退燒藥…… 得用硬通貨?！?br>
“硬通貨？”

陸沉皺眉。

瘸子往布簾外努了努嘴：“看見那幾個軍爺沒？

他們收‘編號貨’，女人的頭發(fā)、帶編號的皮膚碎片…… 或者，你去東邊的廢墟幫我撿塊義體零件?！?br>
陸沉的拳頭猛地攥緊，指節(jié)泛白。

他見過那些 “編號貨”—— 軍管會士兵在平民身上刻下編號，像牲口一樣交易。

就在這時，布簾突然被掀開，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混著黑靄飄進來，壓過了屋里的霉味。

“王瘸子，你的貨我包了。”

女人的聲音像淬了蜜的刀，軟乎乎卻帶著鋒芒。

陸沉轉(zhuǎn)頭看去，只見個穿貼身皮質(zhì)短款作戰(zhàn)服的女人倚在門框上，領(lǐng)口開至鎖骨，露出的肌膚在昏暗里泛著冷白，與身后的黑靄形成刺目的對比。

她指尖夾著支口紅，漫不經(jīng)心地轉(zhuǎn)著，嘴唇上的紅像剛凝住的血。

“凌姐？”

瘸子的態(tài)度瞬間諂媚，“您要的霧能***，剛到的貨?！?br>
被稱作凌姐的女人沒理他，目光落在陸沉腰間的扳手上，眼尾挑了挑：“這扳手不錯，鐘叔的手藝？”

陸沉心里一緊 —— 鐘叔死在三個月前的**里，連**都沒搶回來。

他剛要開口，就聽見門外傳來軍靴聲，瘸子臉色驟變：“軍管會的來了！”

女人卻笑了，突然上前一步，指尖劃過陸沉的扳手，尾音帶勾：“想拿藥？

跟我走?！?br>
她的指甲蹭過他的手背，溫度燙得他一縮，“放心，姐姐不白用你 —— 軍管會的倉庫里，有你要的東西。”

布簾被粗暴地扯開，三個帶著編號紋身的士兵沖進來，槍口首指柜臺：“奉趙總指揮命令，*****！”

陸沉下意識將女人護在身后，右手握住了扳手。

女人卻從他胳膊底下鉆出來，對著領(lǐng)頭的士兵拋了個媚眼，指尖故意蹭過對方的槍托：“軍爺，搜什么呀？

妹妹這兒只有些廢品?！?br>
士兵的目光黏在她的領(lǐng)口，喉結(jié)滾了滾：“少廢話！

有沒有藏流民？”

就在這時，女人突然抬手，口紅管 “咔嗒” 一聲彈出根細針，快得只剩道紅光，在黑靄里劃出細碎的亮痕。

陸沉只聽見 “噗” 的一聲輕響，領(lǐng)頭的士兵悶哼著倒地，脖子上插著的毒針還在微微顫動。

另外兩個士兵剛要開槍，陸沉己經(jīng)掄起扳手砸了過去 —— 扳手帶著風聲砸在左邊士兵的手腕上，骨頭斷裂的脆響混著慘叫聲，在狹小的空間里格外刺耳。

右邊的士兵嚇得后退，卻被女人伸腳絆倒，她踩著對方的后背蹲下去，口紅蹭在他耳邊：“知道‘紅唇毒刺’嗎？

今天讓你見識下?！?br>
毒針再次彈出時，陸沉己經(jīng)抓起柜臺上的藥盒，拉著女人往布簾外跑。

黑靄裹著他們的身影，像濃稠的墨汁將兩人吞沒，身后傳來瘸子的尖叫和槍聲。

跑過三條巷子，兩人躲進廢棄的機械工坊。

女人靠在生銹的機床旁喘氣，香水味混著汗水味飄過來，陸沉才發(fā)現(xiàn)她的作戰(zhàn)服劃破了道口子，露出的胳膊上有塊淡淡的燙傷疤痕，在昏暗里泛著淺白。

“謝了?！?br>
女人抹了把嘴角，把口紅塞回口袋，“我叫凌霜?！?br>
“陸沉?！?br>
他把藥盒遞過去，“我只要退燒藥?！?br>
凌霜挑眉，從藥盒里拿出半瓶退燒藥扔給他，自己留了抗生素：“你這扳手挺順手，以后跟著我？

我知道軍管會的秘密，還有…… 鐘叔的真正死因?！?br>
陸沉的動作頓住了。

他看著凌霜鎖骨處的金屬鏈條，上面掛著個迷你扳手 —— 和鐘叔給他的那把一模一樣。

黑靄從工坊的破窗飄進來，落在凌霜的發(fā)梢，像撒了把細灰。

她突然湊近，指尖戳了戳他的胸口：“想報仇，想讓孤兒院的孩子活下去，就跟緊姐姐?！?br>
她的呼吸掃過他的喉結(jié)，帶著淡淡的香水味，“畢竟，這第五要塞的黑靄里，光有扳手可活不下去。”

陸沉攥緊手里的退燒藥，又摸了摸腰間的扳手。

遠處傳來軍管會的哨聲，還有孤兒院方向隱約的咳嗽聲。

他抬頭看向凌霜，女人正對著他笑，嘴唇上的紅在黑靄里像團跳動的火，格外醒目。

“好。”

他聽見自己說。

凌霜眼里閃過一絲笑意，轉(zhuǎn)身往工坊深處走，皮質(zhì)作戰(zhàn)服***機床，發(fā)出細碎的聲響，在寂靜的工坊里格外清晰。

“跟我來，給你看樣東西 —— 保證你這機械迷，見了挪不開眼?！?br>
陸沉跟上去，扳手在手心硌出淡淡的印子。

黑靄漫過他的軍靴，涼絲絲地貼著皮膚。

他知道，從接過那瓶退燒藥開始，他的人生就像這生銹的機床，要被重新擰動齒輪了。

而那個叫凌霜的女人，像根淬了毒的口紅，猝不及防地，在他灰暗的末世里，留下了第一道滾燙的紅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