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嗆鼻。

蘇晚踩著光可鑒人的醫(yī)院地板，每一下腳步聲都空洞地回蕩，像敲在她緊繃的神經(jīng)上。

前面領(lǐng)路的傅家管家西裝筆挺，背影冷漠得像塊冰，連半分余光都懶得施舍給她這個***的“少奶奶”。

VIP病房的門無聲滑開，那股子冰冷潔凈的氣息撲面而來，幾乎讓她打了個寒顫。

房間大得離譜，設(shè)施頂級，也空曠得讓人心頭發(fā)慌。

正中央的病床上，靜靜躺著一個人，身上連接著各種監(jiān)測儀器，線條規(guī)律地跳躍，是這死寂里唯一的活物。

她的新婚丈夫。

傅氏集團(tuán)的長孫，傅霆深。

一個睡了兩年，據(jù)說醒來的希望渺茫到可以忽略不計的植物人。

旁邊穿著考究、妝容一絲不茍的貴婦，是傅霆深的母親，周曼。

她挑剔的目光像探照燈，上上下下把蘇晚掃了個遍，帶著毫不掩飾的衡量貨物的輕蔑。

“以后你就住這里，負(fù)責(zé)霆深的一切起居。”

周曼的聲音又冷又硬，沒什么起伏，“安分守己，做好你該做的。

傅家不會斷了你吃穿，但你也別生出不該有的心思?！?br>
蘇晚垂著眼，盯著自己洗得發(fā)白的帆布鞋尖，指甲用力掐進(jìn)掌心。

不該有的心思？

比如呢？

指望這個活死人丈夫突然醒來愛上她？

還是妄想攀上傅家的高枝變鳳凰？

真是*****。

三天前，她還是蘇家那個透明得如同空氣的小女兒蘇晚，而她那對便宜爹媽和捧在手心長大的雙胞胎姐姐蘇瑩，正為蘇瑩的婚事焦頭爛額。

蘇家攀上傅家這門親事本是高攀，指望著蘇瑩嫁過來能拉蘇家一把，誰知訂婚沒多久，傅霆深就意外成了植物人。

傅家要臉面，不肯明著悔婚，但誰都知道嫁過來就是守活寡。

蘇瑩哭天搶地，死活不肯跳這個火坑。

于是，她那個好父親，一臉施舍地對她說：“晚晚，你姐姐身體不好，受不得這個委屈。

你也是蘇家的女兒，這門婚事，就由你替她去吧?！?br>
**在一旁抹著根本不存在的眼淚：“晚晚，傅家那樣的豪門，你過去了就算……就算那樣，也是錦衣玉食，總比你現(xiàn)在強(qiáng)?！?br>
是啊，強(qiáng)多了。

強(qiáng)到要來伺候一個活死人。

她沒有反抗的余地。

在蘇家，她的意愿從來都不重要。

周曼又例行公事般交代了幾句護(hù)工注意事項(xiàng)，仿佛床上躺著的不是她兒子，而是一件需要定期維護(hù)的物品。

交代完，她便帶著人浩浩蕩蕩地離開，仿佛多待一秒都會沾染上這里的晦氣。

厚重的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外界。

病房里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儀器規(guī)律的滴滴聲。

蘇晚站在原地，很久都沒有動。

空氣里那種被全世界遺棄的冰冷，絲絲縷縷地鉆進(jìn)她的骨頭縫里。

她緩緩走到病床邊，第一次真正看清傅霆深的臉。

男人瘦削得厲害，臉色是久不見陽光的蒼白，唇色很淡，但眉眼輪廓依舊深邃英挺，能想象出他清醒時該是怎樣的矜貴逼人。

此刻他無聲無息地躺著，像一尊精心雕琢卻失了魂靈的玉像，脆弱又……詭異得好看。

蘇晚沉默地看著，心里那點(diǎn)委屈和憤怒，奇異地慢慢平復(fù)了。

也好。

她想。

嫁給一個植物人，至少清凈。

不用應(yīng)付麻煩的夫妻關(guān)系，不用虛與委蛇地周旋豪門人情。

傅家看不起她，蘇家利用她，正好，她也懶得跟他們演什么一家親。

大家相看兩厭，互不打擾，挺好。

至于守活寡？

誰愛看笑話誰看去。

她深吸一口氣，再緩緩?fù)鲁?，像是把過去十幾年的憋悶都一次性吐干凈了。

再抬眼時，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怯懦和躲閃的杏眼里，亮起一點(diǎn)奇異的光。

她拖過房間里那張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單人沙發(fā)，毫不客氣地把它懟到病床對面最佳觀賞位置，然后從自己那個寒酸的行李箱里，掏出磕碰得邊角掉漆的舊筆記本，找出緩存好的狗血電視機(jī)，插上耳機(jī)。

點(diǎn)擊播放。

熟悉的片頭曲在耳機(jī)里響起那一刻，蘇晚翹起二郎腿，抓過一包從樓下超市買的薯片。

咔嚓。

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她的新生活，開始了。

——日子果然如蘇晚所料，清凈得過分。

傅家把她扔在這里，除了定期來檢查的醫(yī)生和**的護(hù)工，幾乎無人問津。

周曼來過一次，大概是聽說她過得“太滋潤”，過來敲打她，看見她“盡職盡責(zé)”地給傅霆深擦手，皺著眉挑剔了幾句不夠仔細(xì)，便也沒再多說。

蘇家倒是打過幾次電話，明里暗里打探傅家對她這個“替身”的態(tài)度，暗示她想辦法從傅家撈點(diǎn)好處貼補(bǔ)娘家。

蘇晚接起電話，嗯嗯啊啊地應(yīng)付，眼睛卻沒離開過平板電腦上男女主**情深的劇情，嘴里薯片嚼得咔哧響。

“晚晚，你在聽嗎？

傅家那邊……??？

媽，信號不好……喂？

喂？

聽不見了……”蘇晚面不改色地掐斷電話，順手把蘇家所有人的號碼都拖進(jìn)了免打擾名單。

世界徹底清凈了。

她迅速摸索出了一套在VIP病房生存的完美法則。

護(hù)工負(fù)責(zé)傅霆深所有的專業(yè)護(hù)理，她只需要在旁邊做做樣子，表示自己“親力親為”。

等沒人的時候，她的地盤就是那張沙發(fā)。

平板支起來，零食堆滿桌，外***常開。

今天麻辣燙，明天炸雞桶，奶茶必須全糖加冰。

她甚至給傅霆深的病床周邊進(jìn)行了“改造”。

那邊他躺著，儀器滴答，這邊床頭柜上擺著她插著吸管咕嚕冒泡的可樂，窗臺上晾著她洗好的草莓，空氣里常年飄散著各種食物混合的，與嚴(yán)謹(jǐn)醫(yī)院格格不入的香氣。

偶爾有護(hù)士進(jìn)來換藥，表情都會有一瞬間的微妙扭曲。

大概是沒見過這么……恣意的病人家屬。

蘇晚才不管。

她活了二十年，第一次活得這么放肆舒展。

只是每次例行公事地給傅霆深擦臉、擦手時，她會有點(diǎn)別扭。

男人的手骨節(jié)分明，手指修長，只是長期臥床顯得無力蒼白。

溫?zé)岬拿聿吝^去，她能清晰感受到他皮膚的紋理和溫度。

這提醒著她，這是個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件家具。

有時她甚至?xí)涿畹貙χ钸丁?br>
“喂，你看這部劇沒？

這男主腦子有坑，居然認(rèn)不出女扮男裝的女主，氣死我了。”

“今天樓下新開了家奶茶店，買一送一，可惜你喝不了，虧大了。”

“嘖，你們傅家規(guī)矩真多，送個水果拼盤還得用銀叉子，也不嫌麻煩。”

他當(dāng)然永遠(yuǎn)不會回應(yīng)。

時間久了，蘇晚那點(diǎn)僅存的拘謹(jǐn)和忐忑也磨沒了。

對著一個植物人，有什么好在意的？

首到那天下午。

天氣陰沉沉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周曼剛來過，這次是為了傅霆深堂弟那個盛大訂婚宴的邀約，來“提醒”她安分待在醫(yī)院，不必出席，免得“尷尬”。

話里話外的輕蔑，像針一樣密密麻麻扎在人身上。

緊接著，蘇瑩的電話又契而不舍地用一個新號碼打進(jìn)來，語氣是掩不住的幸災(zāi)樂禍和炫耀：“晚晚，醫(yī)院待著悶壞了吧？

真可惜，傅家那樣的場合，你這輩子怕是沒機(jī)會見識了。

對了，秦晟跟我問起你呢，可憐你……”秦晟。

那個曾經(jīng)對她有過一點(diǎn)模糊好感的學(xué)長，后來成了蘇瑩眾多曖昧對象之一。

蘇晚面無表情地掛了電話。

胸口堵著一團(tuán)棉花，悶得她幾乎要爆炸。

憑什么？

憑什么他們一個個光鮮亮麗，把她踩進(jìn)泥里還要嫌她臟了他們的鞋？

她擰了一把熱毛巾，走到病床邊，動作比平時粗魯了幾分。

被子掀開，開始給傅霆深擦拭手臂和胸膛。

男人的身體因?yàn)殚L期精心護(hù)理，并不顯得*弱，肌理依稀可見曾經(jīng)的輪廓。

溫?zé)岬拿聿吝^他的皮膚，留下微濕的痕跡。

病房里很安靜，只有她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和毛巾摩擦皮膚的細(xì)微聲響。

那團(tuán)火在她心里越燒越旺，灼得她五臟六腑都疼。

她盯著他安靜沉睡的臉，忽然就忍不住了。

“我說，你們傅家是不是都有病？”

她壓低聲音，像是控訴，又像是自言自語，帶著濃濃的鼻音，“一個個眼高于頂，拿人當(dāng)棋子當(dāng)垃圾！

還有那個蘇家，一窩子吸血鬼！

****到極點(diǎn)！”

她手下沒停，動作越來越快，仿佛這樣就能發(fā)泄那股無處可去的憤懣。

“你那個媽，除了會用下巴看人還會什么？

你躺在這兒兩年，她來看過你幾次？

每次來超過十分鐘了嗎？

做樣子給誰看！”

“還有你那個堂弟，訂個婚搞得像**！

踩著自己大哥的悲劇炫耀，也不怕折壽！”

她越說越氣，胸口劇烈起伏，眼圈不受控制地泛紅。

“最可笑的是我！

憑什么？

憑什么蘇瑩惹的禍要我來扛？

憑什么我就活該被扔在這里守活寡？

他們有沒有問過我一句愿不愿意？”

毛巾重重砸進(jìn)旁邊的水盆，濺起一片水花。

她猛地俯身，湊近他耳邊，聲音因?yàn)榧佣l(fā)顫，帶著無盡的委屈和尖銳的嘲諷：“傅霆深，你趕緊醒醒看看吧！

你們這奇葩一家子！

怪不得你躺在這沒人管！

你就是個……”最后那句話沒能說完。

就在她激動地俯身、手腕無意間壓在他枕邊的那一刻——一只冰冷而有力的大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蘇晚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滔天的憤怒和委屈瞬間凍結(jié)，像是被驟然掐斷了脖子的雞。

她渾身猛地一僵，血液轟的一下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凈凈，西肢百骸瞬間變得冰涼。

她瞳孔劇烈收縮，難以置信地、一點(diǎn)點(diǎn)地、極其緩慢地低下頭——那只原本無力搭在床沿、蒼白修長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扣在她的手腕上。

青色的血管在他手背上凸起。

而病床上，那個沉睡了兩年的男人，濃密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然后，倏地睜開！

那是一雙極其深邃的眼眸，因?yàn)榫梦唇佑|光線，瞳孔收縮，帶著幾分茫然的空泛，但很快，那空泛就被銳利、冰冷、極具穿透力的光芒所取代。

像是沉睡己久的猛獸，驟然蘇醒。

他的視線沒有任何焦距地移動了幾下，最后，精準(zhǔn)地、牢牢地，鎖定了她。

冰冷，審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卻依舊充滿了上位者的壓迫感。

蘇晚的大腦一片空白。

整個世界都靜止了。

儀器滴答聲消失了，窗外的風(fēng)聲聽不見了。

她只能聽見自己心臟瘋狂擂鼓的聲音，咚咚咚，撞擊著耳膜，幾乎要跳出來。

她像被釘在了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男人干涸開裂的嘴唇極其緩慢地翕動了一下，發(fā)出一個極其低啞、破碎、卻清晰無比的音節(jié)：“吵……”蘇晚猛地倒抽一口冷氣，整個人像被燙到一樣彈跳起來，下意識地就要甩開那只手后退。

可那只手攥得死緊，根本掙脫不開！

他看著她，目光銳利得像刀，似乎還在適應(yīng)光線和眼前的情況，但那眼神里的冷意和探究，己經(jīng)讓她無所遁形。

他醒了。

傅霆深醒了。

在她剛剛痛罵完他和他全家之后……醒了！

巨大的驚恐和后知后覺的羞恥感像海嘯一樣將她淹沒。

她剛才都說了什么？！

當(dāng)著他的面！

罵他奇葩！

罵他活該沒人管！

蘇晚的臉紅白交錯，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男人深邃的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平估和了然，似乎從她驚恐慌亂的表情和剛才那些碎片化的咒罵里，迅速拼湊出了某些真相。

他那蒼白的、幾乎透明的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那雙眼睛，深得嚇人。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

他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似乎適應(yīng)了一下發(fā)聲的艱難，然后，那把因?yàn)殚L久沉睡而極度沙啞、卻己然帶出冰冷質(zhì)感的嗓音，緩緩地、一字一句地，砸落在死寂的病房里：“既然……夫人這么……心疼我……”他微微停頓，那雙銳利的眼緊緊盯著她，仿佛要將她靈魂看穿。

“不如……一起……收拾他們？”

“……”蘇晚徹底石化了。

手腕上傳來冰冷的觸感和不容置疑的力道。

她傻傻地站著，傻傻地看著床上那個睜著眼睛的男人，腦子里只剩下嗡嗡的空響。

他說什么？

一起……收拾他們？

收拾誰？

傅家？

蘇家？

他聽見了！

他全都聽見了！

從她罵傅家奇葩到他活該沒人管！

巨大的社死現(xiàn)場如同巖漿當(dāng)頭澆下，讓她恨不得立刻刨個坑把自己埋了，或者時間立刻倒流回五分鐘前，她絕對會把那些話死死爛在肚子里！

可手腕上清晰的、幾乎要勒進(jìn)骨頭的力道，和他那雙清醒得不能再清醒、冷冽得讓人心驚的眼睛，都在**地提醒她——回不去了。

“你……我……”她喉嚨發(fā)緊，嘗試發(fā)出聲音，卻只能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jié)。

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男人，傅霆深，并沒有催促。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眸因?yàn)槌跣讯鴰е唤z生理性的水光，卻絲毫未減其中的銳利和審視。

他似乎在極短的時間內(nèi)就徹底清醒過來，并且迅速接受了現(xiàn)狀，甚至……開始盤算。

空氣凝滯，只有監(jiān)測儀器因?yàn)椴∪颂K醒而發(fā)出的、與之前節(jié)奏略有不同的規(guī)律滴答聲，證明著時間還在流動。

蘇晚猛地吸了一口氣，另一只空著的手下意識地抬起來，指了指他，又指指自己，語無倫次：“你……醒了？

不是……你……我剛才……那個……”她試圖解釋，試圖挽回，哪怕她自己都知道毫無意義。

“嗯。”

傅霆深極其短促地應(yīng)了一聲，算是回答了她第一個問題。

他的目光掃過她慌亂無措的臉，最終落在自己死死攥住她手腕的地方，眉頭幾不**地蹙了一下，似乎也在評估自己這突如其來的力氣。

但他并沒有松開。

他重新抬起眼，看著她，沙啞的嗓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穩(wěn)，盡管每一個字都說得有些緩慢吃力：“你……罵得……很對?！?br>
“……”蘇晚徹底失聲。

他認(rèn)同她？

認(rèn)同她罵他們一家奇葩？

瘋了吧？

還是沒睡醒？

或者這是新型的諷刺？

“所以，”他無視她臉上變幻莫測的精彩表情，繼續(xù)用那把能刮傷人耳膜的沙啞嗓音，一字一頓地問，“合作嗎？”

“合作……什么？”

蘇晚幾乎是憑著本能呆呆地反問。

“如你……所愿?！?br>
傅霆深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嘲諷，不知道是對她，還是對她口中的“他們”，“讓他們……都不好過?！?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