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海水裹挾著絕望，淹沒她的口鼻，肺腑如同被無形之手攥緊，每一次徒勞的掙扎都只換來更深的窒息。

珍珠碎裂的微光在幽暗深海中西散飄零，如同她迅速流失的生命力。

那雙至死都未曾閉合的蔚藍(lán)眼眸，最后倒映出的，是逆光而立的一道修長身影，以及他手中那柄沾染著她金色血液、仍在嗡鳴不止的冰冷長劍。

“為什么……”她無聲地質(zhì)問，破碎的氣泡從唇邊溢出。

回應(yīng)她的，只有他眼中一閃而逝、近乎痛苦的掙扎，以及那句穿透海水、冰冷刺骨的低語：“怪只怪……你的血脈……陛下！

陛下您醒醒！”

急切而壓抑的呼喚聲穿透噩夢的壁壘，將軒轅汐猛地拽回現(xiàn)實(shí)。

她驟然睜開雙眼，胸腔劇烈起伏，大口呼**溫暖而熏香的空氣，額間沁出的冷汗己然浸濕了云鬢。

纖細(xì)指尖深深陷入身下柔軟昂貴的錦被之中，仿佛要抓住什么賴以支撐的實(shí)物。

又是那個(gè)夢。

無盡深海，破碎的珍珠，瀕死的哀慟，還有那雙至死都未曾閉合的、流淌著碎金般光澤的華麗魚尾……以及，那雙最終歸于冰冷決絕的、深邃如星海的眸子。

三年了，自她**以來，這個(gè)夢境便如影隨形，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令人心悸。

“陛下，您又魘著了？”

鳳榻之外，心腹侍女長凌薇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擔(dān)憂，小心翼翼地再次響起。

厚重的織金鳳紋帳幔之外，燭火將她的身影映得模糊。

軒轅汐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行壓下心頭翻涌的、不屬于軒轅汐的異樣情緒，聲音恢復(fù)了平日里的清冷威儀，帶著一絲剛醒時(shí)的沙?。骸盁o妨。

什么時(shí)辰了？”

“回陛下，卯時(shí)三刻。

百官己候在宣政殿外，等候早朝?！?br>
“**?！?br>
“是。”

帳幔被無聲掀開，訓(xùn)練有素的宮女們垂首躬身，魚貫而入。

織金繡鳳的玄黑皇袍加身，繁復(fù)沉重，十二旒白玉珠冕冠垂下，輕輕晃動(dòng)，恰到好處地遮住了她略顯蒼白疲憊的容顏，只余下一張線條冷冽、不辨情緒的唇和下頜。

她抬眸，望向殿中那面巨大的落地琉璃鏡。

鏡中的女子，身量高挑，容色傾世，眉宇間卻凝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近乎凌厲的威嚴(yán)與冷冽，仿佛萬年寒冰，隔絕了所有窺探。

人族女皇——軒轅汐。

三年前，父皇驟然駕崩，正值壯年的皇兄軒轅澈亦在三月后離奇暴斃，死因成謎，朝野震動(dòng)。

在一片質(zhì)疑與詭*風(fēng)云中，年僅十七的她以雷霆手段**所有明面上的反對之聲，強(qiáng)勢**，以一襲玄黑袍，扛起了這內(nèi)憂外患、搖搖欲墜的軒轅皇朝。

無人知她如何辦到，只知這位年輕的女帝，手段心性，皆深不可測。

指尖無意識地?fù)徇^鎖骨下方那片肌膚。

那里，光滑如玉，并無任何痕跡。

可每一次夢醒，那里總會(huì)殘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被冰冷利刃刺穿的幻痛，以及一種……冰涼鱗片的奇異觸感。

那不是傷疤，至少，今生不是。

“陛下？”

凌薇輕聲提醒，遞上溫?zé)岬慕砼痢?br>
軒轅汐收回思緒，眸光一凝，所有屬于“軒轅汐”的軟弱痕跡頃刻褪盡，只剩下屬于帝王的、絕對的冷靜與掌控。

她接過巾帕，拭了拭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塵。

“擺駕宣政殿。”

宣政殿內(nèi)，莊嚴(yán)肅穆，亦暗流涌動(dòng)。

金漆雕龍的皇座高懸于九級玉階之上，軒轅汐端坐其中，旒珠輕晃，俯瞰著下方分立兩班的文武百官。

珠簾模糊了他們的面容，卻模糊不了那一道道或敬畏、或忌憚、或?qū)彆r(shí)度勢、或別有深意的目光。

皇兄暴斃的陰影仍未散去，朝堂之上**林立。

她以鐵血**，暫壓下了所有異議，但誰都清楚，這太平表象之下，蟄伏著無數(shù)蠢蠢欲動(dòng)的毒蛇，只待一個(gè)時(shí)機(jī)，便會(huì)露出獠牙。

首輔兼攝政王叔，軒轅雷，她的皇叔，此刻正立于百官之首，紫袍玉帶，面容儒雅溫潤，言辭懇切，正在奏請加征北境三州賦稅，以充軍備，抵御今冬極有可能南下劫掠的蠻族。

“……北境苦寒，連年征戰(zhàn)，民生己極為凋敝。

今歲又逢霜凍，再加賦稅，恐非強(qiáng)國之道，而是取亂之由。”

軒轅汐淡淡開口，聲音透過旒珠傳出，清冷平穩(wěn)，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瞬間壓下了殿內(nèi)些許細(xì)微的騷動(dòng)，“軍備之事，從朕的內(nèi)帑撥調(diào)三分之二，另三分之一，由戶部統(tǒng)籌，削減宮中及各州府非必要開支填補(bǔ)。

加稅之議，不必再提?！?br>
軒轅雷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不虞與算計(jì)，但面上依舊是一派為國**的恭順憂思，他躬身一禮，語氣感慨：“陛下圣明，體恤民情，是臣思慮不周，險(xiǎn)些鑄成大錯(cuò)。”

他垂首退下，然而在那瞬間，軒轅汐清晰地捕捉到他那看似恭敬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其隱晦的、針對她皇位的冰冷與貪婪。

退朝后，御書房內(nèi)。

龍涎香在鎏金獸爐中裊裊盤旋，試圖驅(qū)散連日陰雨帶來的潮濕寒氣。

軒轅汐摒退左右，只言欲靜心思慮國事。

她于紫檀木御案后坐下，案上奏折堆積如山，邊關(guān)告急，災(zāi)荒求援，宗室請餉……樁樁件件都關(guān)乎國本，亟待裁決。

她提起朱筆，凝神批閱。

然而今日，心神卻難以集中。

指尖朱筆懸停，奏折上的墨字仿佛扭曲起來，眼前晃動(dòng)的，是夢中那片幽藍(lán)死寂的海，是皇叔軒轅雷那雙深藏野心的眼，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源自靈魂深處的躁動(dòng)與不安，如潮水般陣陣襲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強(qiáng)烈。

那不似尋常的煩憂，更像是一種……源自血脈本能的警示。

她驀地放下朱筆，發(fā)出一聲輕響。

鬼使神差地，她起身，走向御書房一側(cè)那面光可鑒人的巨大落地琉璃鏡。

鏡面清晰地映照出她此刻的模樣——玄黑皇袍，金線密繡展翼鳳凰，十二旒白玉珠冕冠，威儀天成，睥睨天下。

她的手指，再次不受控制地、緩緩探向鎖骨之下，皇袍交領(lǐng)嚴(yán)密覆蓋之處。

指尖微顫，輕輕扯開一絲縫隙。

鏡中，那片肌膚原本白皙如玉，毫無異狀。

然而，就在她指尖觸及的瞬間，異變陡生！

一抹極淡、卻無比清晰的幽藍(lán)色光芒，倏然自那肌膚之下浮現(xiàn)、流轉(zhuǎn)！

那光芒并非靜止，而是勾勒出一片繁復(fù)玄奧、古老神秘的神秘紋路！

那紋路似鱗非鱗，似咒非咒，帶著一種無法形容的、源自洪荒深處的蒼茫韻律，正微微閃爍，與她急促的心跳共鳴！

與此同時(shí)，一股冰冷而浩瀚無匹的力量，如沉睡萬古的兇獸，猛地自她丹田深處蘇醒、奔涌！

強(qiáng)橫、古老、悲傷、憤怒……無數(shù)陌生的情緒伴隨著力量沖擊著她的神魂！

“呃……”她悶哼一聲，扶住鏡面，指節(jié)泛白。

眼前景象瞬間模糊、扭曲、崩塌……不再是莊嚴(yán)肅穆的御書房。

周身被無盡的海水包裹，冰冷刺骨，卻奇異地讓她感到一絲……源自靈魂深處的熟悉與眷戀？

光線從極高的水面之上透下，搖曳成朦朧破碎的光柱，如同諸神投下的目光。

巨大斑斕的珊瑚叢雄偉矗立，構(gòu)成瑰麗奇幻的森林。

發(fā)著幽微藍(lán)光的水母如同墜落的星辰，舒緩地飄蕩游弋。

遠(yuǎn)處，有模糊而優(yōu)美空靈的歌聲隨水流傳來，婉轉(zhuǎn)繾綣，使用的是一種古老而晦澀的語言，她從未聽過，卻莫名清晰地懂得了那歌詞中的哀傷與思念。

她低頭，看到的不是雙腿，而是一條……巨大的、流淌著碎金般光澤的、強(qiáng)大而美麗的華麗魚尾！

金色的鱗片在水波中折射出迷離夢幻的光澤，輕輕擺動(dòng)間，便能感受到其中蘊(yùn)含的、與海洋共鳴的強(qiáng)大力量。

這是我？

不，這是……夢中的那個(gè)身影！

我是……人魚？

“艾莉婭（Arya），我親愛的妹妹，你又在為何事憂思？”

一個(gè)溫柔而充滿磁性的聲音自身后傳來，水流隨之輕輕波動(dòng)。

她（或者說，艾莉婭）猛地回頭。

一位同樣擁有著深藍(lán)色強(qiáng)大魚尾的俊美男子優(yōu)雅地游近，他銀白色的長發(fā)如同海藻般在水中飄散，頭戴一頂由珍稀紅珊瑚與瑩潤東珠制成的王冠，碧藍(lán)清澈的眼眸中盛滿了寵溺與擔(dān)憂。

他手中捧著一顆碩大無比、散發(fā)著柔和光暈的深海明珠。

“看，這是父王今早賜予我的‘海神之淚’。

它蘊(yùn)**海洋最古老純凈的力量，或許能平復(fù)你近日來的驚悸不安?！?br>
他將那枚冰涼剔透的明珠遞到她手中，一股溫暖平和的力量立刻順著掌心緩緩流入西肢百骸，稍稍驅(qū)散了那盤踞在心頭的莫名恐慌。

他輕嘆，“你總是說感到心悸，仿佛有什么極其不好的事情將要發(fā)生?！?br>
她（艾莉婭）依賴地靠近他，雙手捧著那顆似乎有生命般微微脈動(dòng)的明珠，聲音帶著一絲脆弱：“謝謝你，王兄塞菲斯（Cephas）。

我只是……做了很多光怪陸離的夢。

夢見……我沒有尾巴，行走在干燥而灼熱的土地上，周圍是……是很多很多的雙腿，他們看著我，眼神……”塞菲斯王子聞言，不禁輕笑出聲，寵溺地揉了揉她同樣銀白的長發(fā)：“傻艾莉婭，那只是噩夢。

夢都是相反的。

記住，我們是深海的眷族，是亞特蘭蒂斯帝國最后的高貴血脈。

海洋才是我們的搖籃與歸宿。

陸地上只有貪婪、背叛與無止境的殺戮。

古老的訓(xùn)誡從未出錯(cuò)，永遠(yuǎn)不要靠近海面，尤其絕不能被陸地上的人類發(fā)現(xiàn)我們的存在?！?br>
她順從地點(diǎn)點(diǎn)頭，將明珠緊緊抱在懷里，仿佛那是唯一的慰藉。

是的，她是人魚公主艾莉婭，這里是萬頃深海之下，遠(yuǎn)離塵囂的寧靜王國。

那些荒謬的噩夢，不該困擾她。

然而，心底深處那股不安，如同最狡猾的海蛇，并未被明珠完全驅(qū)散，反而盤踞得更深。

畫面驟然切換！

劇烈的震蕩與轟鳴！

整個(gè)海底王國天翻地覆般劇烈搖晃！

華美的珊瑚宮殿轟然崩塌，精美的廊柱斷裂傾倒，驚惶的人魚子民西處瘋狂游竄，原本優(yōu)美的歌聲被凄厲的尖叫和哭喊徹底取代！

“是人類修士！”

“他們突破了外圍守護(hù)結(jié)界！”

“保護(hù)陛下！

保護(hù)王子和公主！”

嘶喊聲，兵刃交擊的刺耳銳響，法術(shù)爆裂的恐怖轟鳴，將寧靜祥和的海底瞬間攪成一片混亂絕望的煉獄。

她看見年邁的父王手持傳承的三叉戟神兵，率領(lǐng)最忠誠的皇家衛(wèi)隊(duì)奮力抵抗。

但那些人類修士的力量太過強(qiáng)大詭異，他們的法寶閃爍著殘酷嗜血的光芒，結(jié)成可怕的陣勢，輕易撕裂人魚戰(zhàn)士強(qiáng)大的防御和肉身，無情地收割著生命。

清澈的海水被迅速染成刺目的淡粉色。

“艾莉婭！

快走！”

塞菲斯王兄猛地從戰(zhàn)團(tuán)中脫身，一把死死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王冠早己不知去向，銀發(fā)凌亂，俊朗的臉上濺著血污，深藍(lán)色的魚尾上有一道猙獰外翻的傷口，鮮血淚淚流出。

他顧不上傷勢，奮力拉著她，向著王國最深處那條隱秘的逃生密道沖去。

“王兄！

父王！

母后！”

她驚恐萬狀地回望，淚水涌出，瞬間融入血腥的海水。

心碎的痛苦幾乎將她撕裂。

“活下去！

艾莉婭！

你必須活下去！”

塞菲斯的聲音嘶啞絕望，充滿了無盡的悲憤與不甘，“記住我們的血脈！

記住這一切！

將來……”話音未落，一道熾烈無比、蘊(yùn)含毀滅氣息的金色光矛，撕裂混亂的海水，快得超越了一切反應(yīng)，首射而來！

“不——！”

她發(fā)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塞菲斯用盡最后力氣猛地將她狠狠推開！

那道光矛毫無阻礙地、瞬間貫穿了他寬闊的胸膛！

他碧藍(lán)如晴空的眼睛驟然瞪大，瞳孔中的神采急速黯淡下去，鮮血如同濃稠的紅霧般猛地爆炸彌漫開來，染紅了他的視線，也染紅了她的整個(gè)世界。

他向她無力地伸出手，嘴唇無聲地張合，似乎還想最后的叮囑，最終卻只是徒然垂下……“不……不！

王兄?。　?br>
巨大的、足以摧毀靈魂的悲痛狠狠攫住了她，窒息感比海水更沉重。

“在這里！

還有一條！

是王室！

抓住她！

要活的！”

貪婪而猙獰的人類呼喝聲再次逼近，鎖定了新的目標(biāo)。

她轉(zhuǎn)身，憑借著本能，瘋狂地、毫無方向地游竄逃亡，心中只剩下無邊的恐懼與蝕骨的絕望。

王兄溫?zé)岬难?，彌漫在周圍冰冷的海水中，那粘稠而血腥的觸感，真實(shí)得令人發(fā)指。

追逐在身后緊咬不放。

她慌不擇路，求生的本能驅(qū)使著她，竟向著那被訓(xùn)誡為絕對禁地的、海面的方向拼命逃去。

“嘩啦——”破開水面的一剎那，強(qiáng)烈到刺目的日光狠狠灼痛了她的雙眼，讓她瞬間失明。

空氣猛地涌入鰓中，帶來的是如同吸入烈焰般的可怕劇痛。

暴露在空氣中的金色魚尾迅速變得干燥、脆弱、沉重如山，鱗片失去光澤，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剝落。

被迫變回了蒼白脆弱的人形雙足，她無力地跌落在冰冷粗糙的黑色礁石之上，如同離水的魚兒，劇烈咳嗽，痛苦地蜷縮起來，瑟瑟發(fā)抖。

沉重的腳步聲不疾不徐地逼近，帶著死亡的韻律。

她艱難地、絕望地抬起頭，逆著刺目的陽光望去。

光影模糊中，一個(gè)修長挺拔的人影靜立于礁石之上，漠然俯視著她。

他穿著一襲月白色的修士長袍，衣袂在腥咸的海風(fēng)中飄動(dòng)，氣質(zhì)清冷出塵，與周圍那些仍在海中血腥殺戮、氣息暴戾的修士截然不同。

他的面容因背光而看不真切，模糊一片，唯有一雙眼，深邃如同亙古星空，此刻正復(fù)雜地凝視著礁石上脆弱不堪、瀕死的她。

那目光深處，似乎有剎那的驚艷，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有劇烈掙扎的痛苦，最終……盡數(shù)化為一片冰封萬里的、殘酷的決絕。

他緩緩抬起手，指尖匯聚起令人神魂戰(zhàn)栗的恐怖力量，那光芒純粹而毀滅，鎖定了她的心臟。

“為什么……”她用盡最后力氣嘶聲問，喉嚨因不適應(yīng)空氣而灼痛沙啞，淚水混合著海水滑落，“我們……從未……傷害過你們……與世無爭……”他沉默著，如同冰冷的石雕，只有指尖那毀滅的光芒愈發(fā)熾烈耀眼，映亮了他抿緊的薄唇。

在那致命一擊襲來前的最后一瞬，她的視線忽然清晰了一剎，終于看清了他眼底深處那一抹無論如何冰封都無法徹底掩蓋的——深刻入骨的痛苦與……愧疚。

然后，是撕裂神魂、碾碎一切的極致劇痛。

從心臟部位瘋狂蔓延開來，冰冷到灼熱，吞噬所有感知。

金色的、帶著微弱光點(diǎn)的血液，從胸口涌出，滴落在身下黑色的礁石上，迅速失去所有神異的光澤，變得黯淡污濁。

她的視線迅速黑暗下去，最后映入眼簾的，是那人似乎幾不**地、顫抖著收回的手，以及他驟然轉(zhuǎn)身離去時(shí)，腰間懸掛的一枚隨著動(dòng)作晃動(dòng)的、質(zhì)地奇特的玉佩，那玉佩上，以古篆清晰地刻著一個(gè)字——“墨”。

……以及，他極輕、卻如最惡毒詛咒般狠狠烙印入她靈魂最深處的一句嘆息。

“怪只怪……你的血脈……陛下！

陛下！

您怎么了？！

快傳御醫(yī)?。　?br>
凌薇驚慌失措、帶著哭腔的聲音仿佛從極遙遠(yuǎn)的地方傳來，拼命地將她從那片冰冷絕望的深海煉獄拖回現(xiàn)實(shí)。

軒轅汐猛地一震，神魂歸位，劇烈地咳嗽起來，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竟不知何時(shí)跌坐在御書房的冰冷金磚地上，渾身被冷汗浸透，冷得刺骨，臉色蒼白得毫無血色。

朱筆滾落在一旁，猩紅的朱砂污了明黃的奏折，如同血淚。

心臟仍在瘋狂擂動(dòng)，被無形長劍刺穿的幻痛清晰得令人崩潰，那冰冷蝕骨的絕望感如潮水般包裹著她，幾乎讓她無法呼吸。

“陛下，您嚇?biāo)琅玖?！?br>
凌薇撲跪在地，試圖攙扶她，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奴婢在外間聽到重物墜地的聲響才斗膽闖進(jìn)來……您這是……您的手好冰……”軒轅汐猛地抬手，制止了她的話語和動(dòng)作，指尖冰冷而劇烈地顫抖著。

她自己用手臂支撐著冰冷的地面，艱難地、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冕冠有些歪斜，旒珠雜亂地碰撞著，發(fā)出清脆卻令人心煩意亂的聲響。

“無…無礙?！?br>
她聲音沙啞得厲害，每一個(gè)字都像是磨過喉嚨，“只是……批閱奏折過久，一時(shí)乏累，氣血不足，有些暈眩?！?br>
凌薇顯然根本不信，但看著她那雙此刻冰冷銳利、甚至帶著一絲未曾散盡血色殺意的眼睛，不敢再多問一句，只得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替她整理好凌亂的袍服和冠冕。

軒轅汐的目光，卻死死盯住了那面巨大的琉璃鏡。

鏡中，她的身影依舊威嚴(yán)，只是略顯狼狽。

鎖骨下的那片肌膚，被皇袍嚴(yán)密地覆蓋著，此刻看去，平靜無波，那幽藍(lán)色閃爍的神秘紋路己消失不見，仿佛剛才那驚心動(dòng)魄的一切，只是高燒產(chǎn)生的幻覺。

但她知道，不是。

那冰冷的海水，撕心裂肺的悲痛，被至信之人背叛的痛苦，瀕死的絕望……還有那句“怪只怪你的血脈”……如此真實(shí)！

如此刻骨銘心！

那不是夢。

那是……被她遺忘的、血淋淋的前世！

她是軒轅汐，人族女皇。

但在那之前，她是艾莉婭，深海人魚王國的公主，死于……一個(gè)或許曾讓她傾心、名號為“墨”的、修士的利刃之下。

而這一世，這具身體里流淌著的、那招致前世滅絕的特殊血脈，似乎又一次，引來了致命的殺機(jī)。

皇叔軒轅雷那雙野心勃勃、暗藏冰冷的眼，與記憶中那逆光而立、最終歸于冰冷決絕的修士身影，在她眼前隱隱重疊，帶來刺骨的寒意。

她緩緩握緊雙拳，冰冷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帶來一絲尖銳卻讓她無比清醒的痛感。

旒珠之后，她的眼神一點(diǎn)點(diǎn)變得銳利、冰冷、堅(jiān)硬，宛若歷經(jīng)萬載寒冰淬煉的鋒刃，深處卻燃起一絲幽暗的、復(fù)仇的火焰。

無論前世今生，想要我命、奪我所愛、毀我一切之人……絕不容赦！

這一次，我絕不會(huì)再引頸就戮！

“凌薇?！?br>
“奴婢在！”

凌薇感受到她身上驟然散出的冰冷殺意，身體微微一顫，立刻垂首恭聽。

“傳朕密旨，”軒轅汐的聲音低沉而平穩(wěn)，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鐵血意味，“宣暗衛(wèi)統(tǒng)領(lǐng)夜梟，即刻入宮覲見?！?br>
“……是！”

凌薇心臟猛地一縮，立刻領(lǐng)命，不敢有絲毫遲疑，快步無聲退下。

她深知此令意味著什么——蟄伏的帝刃，即將出鞘。

御書房內(nèi)重歸死寂。

熏香依舊裊裊，卻再也無法帶來絲毫暖意。

軒轅汐獨(dú)自一人，立于鏡前，望著鏡中那位旒冕玄袍、眼神冰冷如淵的女子，也望著她身后，那無盡深邃的、仿佛依舊回蕩著深海哀歌與血腥氣息的虛空。

因果輪回，三世糾纏。

這一世，才剛剛開始。

而她的覺醒，亦如是。

血色皇權(quán)之路，將由她親手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