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歷史軍事《大明浮沉錄》是作者“貓餅里沒有貓”誠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劉安朱慈烺兩位主角之間虐戀情深的愛情故事值得細細品讀,主要講述的是:,三月十九,寅時初。——如果那種死一般的寂靜也能被稱為“沉睡”的話。沒有雞鳴,沒有晨炊的煙火氣,連野狗的吠聲都消失了。連續(xù)三日的炮火轟鳴在黎明前終于停歇,但這種寂靜比炮聲更讓人心悸,像是整座城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什么。。,只著一身半舊的靛藍常服,那是周皇后前年親手為他縫制的,袖口已經磨出了毛邊。頭發(fā)散著,只用一根木簪草草綰起——這根簪子還是天啟七年他剛登基時,皇兄朱由校在病榻前給他的,說是父皇萬歷...
,三月十九,寅時初?!绻欠N死一般的寂靜也能被稱為“沉睡”的話。沒有雞鳴,沒有晨炊的煙火氣,連野狗的吠聲都消失了。連續(xù)三日的炮火轟鳴在黎明前終于停歇,但這種寂靜比炮聲更讓人心悸,像是整座城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什么。。,只著一身半舊的靛藍常服,那是周皇后前年親手為他縫制的,袖口已經磨出了毛邊。頭發(fā)散著,只用一根木簪草草綰起——這根簪子還是天啟七年他剛**時,皇兄朱由校在***給他的,說是父皇萬歷皇帝用過的舊物?!氨菹隆鄙砗髠鱽韷阂值泥ㄆ?。。他知道是司禮監(jiān)秉筆太監(jiān)王承恩跟著,這個從信王府就跟著他的老人,此刻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滿是露水的荒草上,手里提著一盞將熄未熄的氣死風燈。燈暈昏黃,只能照見腳下方寸之地,再往前,便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俺卸?,”**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得不像他自已的,“你還記不記得,朕**那日,也是寅時。”:“老奴記得……那日雪下得極大,陛下在文華殿受百官朝賀,龍袍上還沾著雪花……”
“不是文華殿?!?*停下腳步,仰頭看向前方。一株老槐樹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顯出猙獰的輪廓,枝椏如鬼爪般伸向天際?!笆腔蕵O殿。那日朕坐在龍椅上,看著下面黑壓壓一片人頭,心里想的卻是——這大殿真冷,比信王府的書房冷多了?!?br>
他記得清清楚楚。天啟七年八月二十四,他十八歲。龍椅寬大得讓他無所適從,必須挺直脊背才能不滑下去。丹陛之下,首輔黃立極率百官山呼萬歲,聲音在空曠的大殿里回蕩,撞在鎏金柱上,碎成一片模糊的轟鳴。他偷偷看向身側,龍椅旁本該站著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魏忠賢——那個權傾朝野、被皇兄稱為“廠臣”的九千歲。但那天魏忠賢不在,據說“突發(fā)急病”。后來他才知道,是英國公張惟賢調了京營兵馬圍了魏府,才逼得那只老狐貍稱病不出。
“朕當時以為,”**繼續(xù)往前走,靴子踩斷枯枝,發(fā)出清脆的斷裂聲,“把魏忠賢除掉,把閹黨清干凈,再用些賢臣良將,這大明就能好起來。就像……就像匠人修房子,把朽壞的梁柱換掉,補補漏雨的瓦,總能再住幾十年?!?br>
王承恩的哭聲大了起來。
**卻笑了。那笑聲在寂靜的山林里顯得格外突兀,驚起幾只棲鳥,撲棱棱飛向昏暗的天際。
“朕修了十七年?!彼叩嚼匣睒湎拢焓?*粗糙的樹皮。樹很老了,怕是萬歷年間就在這兒,看過爺爺,看過父親,看過皇兄,現在輪到他?!安鹆藮|墻補西墻,墻沒補好,梁又斷了。換了新瓦,地基卻陷了。到最后……呵,到最后才發(fā)現,這房子從根子上就爛透了,蟲蛀蟻噬,風雨飄搖。朕這十七年,不過是在給它描金畫彩,讓它倒塌的時候,好看些罷了。”
東方天際泛起一絲魚肚白。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但確實是在亮起來。**瞇起眼望去,越過煤山并不算高的山脊,能看見紫禁城連綿的殿宇頂。那些琉璃瓦本該在晨光中泛起金光,此刻卻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層厚厚的、拭不去的塵。
他看見乾清宮——他在那兒批了十七年奏章,熬了無數個通宵,朱砂筆寫禿了幾十支??匆娢娜A殿——他常召對群臣的地方,那些慷慨激昂的議論、面紅耳赤的爭吵,如今想來都像戲臺上的鑼鼓點,熱鬧是熱鬧,戲散了,什么都沒留下。看見坤寧宮……他的心揪了一下?;屎蟋F在在做什么?是否已經……
“陛下!”王承恩忽然跪倒在地,以頭搶地,咚咚作響,“老奴求您了!咱們從德勝門走,老奴拼死也護著您沖出去!去南京,去應天,太祖爺的基業(yè)在那兒!留得青山在……”
“青山?”**打斷他,語氣平靜得可怕,“大明的青山,早被朕伐盡了?!?br>
他從懷里掏出一樣東西。不是玉璽,不是兵符,而是一卷用明黃綾子裹著的紙。他緩緩展開,就著王承恩手中那盞將熄的燈,看清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那是他昨晚在乾清宮寫的,用他批閱奏章的那支朱砂筆。
“朕自**十七年,逆賊直逼京師……”他輕聲念著,像是在念別人的遺書,“雖朕薄德匪躬,上干天怒,然皆諸臣誤朕。朕死,無面目見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發(fā)覆面。任賊**朕尸,勿傷百姓一人?!?br>
念到最后一句,他停頓了很久。
“勿傷百姓一人。”他又重復一遍,這次聲音里終于有了一絲顫抖,“朕這十七年,加遼餉,加剿餉,加練餉,江南江北,剝皮抽筋,何曾有一日‘勿傷百姓’?到今日,到此時,卻來說這句漂亮話……朕這一生,真是個笑話?!?br>
他把遺詔仔細疊好,塞進懷里。又從另一側袖中取出一條白綾——那是從坤寧宮的帳幔上扯下來的,周皇后最喜歡的那頂鮫綃帳。他還記得大婚那夜,紅燭高燒,帳子上繡的百子千孫圖在燭光下栩栩如生?;屎笮呒t了臉,他卻緊張得手心全是汗,結結巴巴地背了一段《詩經》,背到一半就忘了詞。
“關關雎*,在河之洲……”**喃喃念著,雙手將白綾拋過一根粗壯的橫枝。綾子很輕,在晨風中飄蕩,像一縷幽魂?!榜厚皇缗?,君子好逑……朕終究,沒能成為她的‘好逑’?!?br>
“陛下——?。?!”
王承恩撲上來抱住他的腿,老淚縱橫,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在晨曦微光中扭曲得不成樣子。**低頭看他,忽然想起****,他還是信王的時候。那**在后院練箭,脫靶了,箭矢飛出院墻,差點射中路過的王承恩。這老太監(jiān)嚇得癱坐在地,他急忙跑去扶,王承恩卻先磕頭請罪,說“驚了王爺的馬”。那時他才十五歲,覺得宮里的人活得真累。現在他三十五歲,才明白那不是累,是這紫禁城、這大明江山的重量,早就把每個人的脊梁都壓彎了。
“承恩,”他彎下腰,扶起老人,動作是從未有過的輕柔,“朕這一生,負了天下人。唯一沒負的,可能就是你了。到最后,陪在朕身邊的,只有你。”
“老奴……老奴……”王承恩泣不成聲。
“別哭?!?*替他擦淚,手指冰涼,“朕問你件事,你要說實話?!?br>
“陛下請問……”
“慈烺……太子他,昨晚可逃出去了?”
王承恩渾身一顫,垂下頭:“東宮的劉安晌午前最后來報,說已按陛下密旨,讓太子換了小太監(jiān)衣裳,混在出宮采辦的人里走了。應當……應當是出去了?!?br>
“應當?”**盯著他。
老太監(jiān)不敢抬頭:“昨夜京城九門皆破,闖賊的人馬滿街都是,老奴……老奴實在不知……”
**沉默。良久,長長吐出一口氣,那氣息在清晨寒冷的空氣里凝成一團白霧,又很快散去。
“也好。出去了是命,出不去……也是命?!彼D身,面對那根懸好的白綾,“朕這個父親,沒給他留下江山,沒給他留下活路,連最后一面都見不著。若他真能活下去……就替朕看看,這大明到底是怎么亡的??纯此富蔬@十七年,是不是真的……一無是處?!?br>
他踩上一塊王承恩搬來的石頭。石頭不穩(wěn),晃了一下,老太監(jiān)急忙用肩膀頂住。
“陛下,老奴……老奴伺候您**……”
**低頭看了看自已一身常服,搖搖頭:“就這樣吧。朕**時沒穿龍袍,走時,也不必穿了?!?br>
他伸手,握住那根白綾。綢緞冰涼**,像蛇的皮膚。
東方,天光又亮了些。能看見云了,厚重的、鉛灰色的云,低低地壓在北京城上空。遠處傳來隱約的人聲、馬蹄聲、還有某種沉悶的撞擊聲——那是撞門的聲音。闖軍應該已經到紫禁城下了吧?承天門、端門、午門……一道道宮門被撞開,那些他從未親眼見過、卻無數次在奏章上看到的名字——李自成、劉宗敏、李巖——此刻正踏著他朱家的江山,步步逼近。
“朕,”**對著越來越亮的天空,說出最后一句話,“大明第十六代皇帝朱由檢,今日……謝罪于天下?!?br>
他踢開了腳下的石頭。
同一時刻,紫禁城東南,文華殿后院的房里。
朱慈烺猛地睜開眼睛。
冷汗浸透了中衣,黏膩地貼在背上。他劇烈喘息,像是溺水的人剛被撈上岸,胸腔里火燒火燎地疼。耳邊還回蕩著那聲清脆的“咔嚓”聲——不是樹枝斷裂,是頸椎折斷的聲音。他親眼看見的,不,是親自感受到的,那根白綾勒進皮肉,窒息感如潮水般淹沒口鼻,然后……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
一個焦急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朱慈烺僵硬地轉過頭,看見一張年輕太監(jiān)的臉,不過十五六歲,眉眼清秀,此刻正驚恐地望著他。這是……劉安。對,是劉安,他這具身體的貼身太監(jiān),歷史上陪他逃出北京、最后一起被清軍俘殺的那個劉安。
“現在……什么時候?”朱慈烺開口,聲音嘶啞得可怕。
“寅、寅時三刻了。”劉安忙遞上一杯溫水,“殿下是做噩夢了?您渾身都在抖……”
朱慈烺沒接水杯,他掀開身上的錦被,赤腳踩在地上。地磚冰涼刺骨,這種真實的寒意讓他稍微清醒了些。他跌跌撞撞撲到窗邊,猛地推開支摘窗。
冷風裹著清晨的濕氣灌進來,他貪婪地深吸一口,然后僵住。
文華殿的屋頂在晨光中露出輪廓。不是煤山看見的那種灰敗,而是嶄新的、耀眼的明黃琉璃瓦。殿脊上的鴟吻昂首向天,檐角的風鈴在風中發(fā)出清脆的叮當聲。遠處傳來隱約的鐘聲——是景陽鐘,晨鐘,不是喪鐘。
他還活著。
不,是這具身體還活著。而“他”——那個來自四百年后,名叫劉夢凡的歷史系大學新生,那個喜歡在圖書館翻《明史》、對**十七年三月十九日每個時辰發(fā)生了什么都能倒背如流的人——正困在這個十六歲少年的身體里。
“殿下!您快披上衣服,要著涼的!”劉安捧著外袍追過來。
朱慈烺——或者說,劉夢凡——任由小太監(jiān)給他披上衣服,眼睛卻死死盯著窗外。他在心里飛快地計算:文華殿……經筵日講……對了,今天是經筵日講的日子,按照規(guī)制,太子需在文華殿聽講官講經。昨晚他,不,是原來的朱慈烺,溫書到深夜,就宿在了文華殿后的廂房。
“劉安,”他轉身,抓住小太監(jiān)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對方痛呼一聲,“今年是**幾年?”
劉安愣住了:“殿下……您、您怎么了?今年當然是**十二年啊……”
“十二年……”朱慈烺松開手,踉蹌后退,跌坐在椅子上。
**十二年。1639年。
距離煤山上那根白綾,還有五年。
距離揚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陰八十一日,還有六年、七年、八年。
距離李定國嘔血而亡、張煌言就義西湖、鄭成功夢斷金陵,還有十幾年、二十年、三十年。
而他,一個知道所有結局的人,此刻成了大明王朝最后一任太子——如果歷史不被改變的話。不,歷史必須被改變。他既然來了,既然知道那棵老槐樹,知道那根白綾,知道揚州城八十萬冤魂,知道江陰城“八十日帶發(fā)效忠”的絕唱……
“殿下,您臉色好差,要不奴婢去稟報皇后娘娘,今日的經筵……”劉安小心翼翼地問。
“不?!?a href="/tag/zhucila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朱慈烺猛地站起來,“去。我要去。”
他要看看,這艘注定要沉的巨輪上,還有多少人在假裝它還能航行。他要看看,那些在史書上一個個變成冰冷名字的人——楊嗣昌、洪承疇、孫傳庭、盧象升——現在還活著,還在掙扎,還在相信這個王朝有救。
他要看看,自已能做些什么。
哪怕只是……在史書的字縫里,多救下幾個名字。
劉安服侍他洗漱**。太子常服是杏**的,繡著四團龍紋,穿在身上沉甸甸的。朱慈烺看著銅鏡里的自已:十六歲的少年,眉眼清秀,帶著未脫的稚氣,但眼神……那眼神太老了,老得像是已經看過一遍山河破碎、國破家亡。
“殿下,該去前殿了?!?a href="/tag/liuan.html" style="color: #1e9fff;">劉安小聲提醒。
朱慈烺最后看了一眼鏡中人,轉身。
推開廂房門,清晨的陽光涌進來,刺得他瞇起眼。文華殿的院子打掃得干干凈凈,幾個小太監(jiān)正輕手輕腳地往殿內搬坐墊、香爐、茶水。一切都是井然有序的,仿佛外面那個烽火連天的世界并不存在。
他抬頭,看向文華殿的匾額。那三個大字是永樂年間留下的,鐵畫銀鉤,氣勢恢宏。
“文華……”他低聲念著,忽然笑了。
文華,文華。這大明最后的體面,就剩下這“文華”二字了吧。
他邁步,走向前殿。腳步起初有些虛浮,但越走越穩(wěn)。走到殿門前時,他已挺直了脊背,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只有袖中的手,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
殿內,講案已經設好。幾位講官已經到了,正在低聲交談。見他進來,紛紛起身行禮:
“臣等參見太子殿下——”
朱慈烺抬手:“諸位先生免禮?!?br>
他的聲音平靜,甚至算得上溫和。但只有他自已知道,胸腔里那顆心正在瘋狂跳動,每一下都砸在肋骨上,疼得他想彎下腰去。
他走到自已的座位前——那是個稍小的坐榻,設在御座左下首。御座還空著,父皇還沒來。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殿中諸人。
楊嗣昌站在文官首位,這位兵部尚書、東閣大學士,此刻正微蹙著眉,手里拿著一份奏章,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紙面。他今年該有五十二了吧?頭發(fā)已經花白,但身板挺得筆直,那是常年軍旅生涯留下的習慣。史載,他死于**十四年,病逝軍中,死前上疏請罪,說“臣實誤國”。靈柩運回京師時,被饑民砸毀,曝尸荒野。
朱慈烺的目光移開,看向武將那邊。曹變蛟還沒到,這位猛將此刻應該在遼東,跟著叔父曹文詔**。他會在**十五年戰(zhàn)死,身中十二箭,單騎沖皇太極御帳,至死站立不倒。清軍敬其勇,斬首后縫回全尸,送還明軍。
還有……黃道周。那位儒學宗師此刻站在清流隊列中,面容清癯,目光銳利。他會在**十四年被廷杖八十,貶官江西,又在南明時募兵抗清,兵敗被俘,絕食殉國。死前在南京明孝陵前說:“太祖高皇帝!不孝子孫黃道周,來守陵了!”
一個個名字。一個個注定的結局。
朱慈烺感到一陣眩暈,他扶住坐榻邊緣,才沒讓自已倒下。
“太子殿下可是身體不適?”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
他抬頭,看見楊嗣昌正關切地望著他。
“無妨。”朱慈烺深吸一口氣,“只是昨夜溫書晚了些。”
楊嗣昌點點頭,沒再說話,但眼神里的憂慮沒散。這位太子殿下今日似乎有些不同,具體哪里不同,他說不上來,只覺得那眼神……似乎多了點什么東西,說不上來的感覺。
殿外傳來腳步聲,接著是太監(jiān)的唱喏:
“皇上駕到——”
所有人跪倒在地。朱慈烺也跪下了,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他聽見熟悉的腳步聲——那是**皇帝的腳步,急促,略顯凌亂,像是永遠在趕時間。史載,**勤政,常通宵批閱奏章,五更上朝,從無間斷。
“都平身吧?!?br>
聲音在頭頂響起。朱慈烺渾身一顫。
這個聲音……他聽過。不,是在煤山那棵老槐樹下聽過。嘶啞,疲憊,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但此刻的**,聲音里還壓著那點絕望,勉強維持著帝王的威嚴。
他起身,抬頭,看向御座。
**皇帝朱由檢坐在那兒,穿著明黃常服,沒戴翼善冠,只用金簪束發(fā)。他三十歲了,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得多,眼角有深深的皺紋,眼眶泛著青黑,那是長期失眠的痕跡。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御案,那是焦躁時的習慣動作。
“開始吧。”**說,語氣平淡。
今日講的是《資治通鑒》,講到漢末群雄割據。講官是翰林院侍讀學士倪元璐,這位以耿直敢言聞名的清流,此刻正慷慨激昂地分析著東漢滅亡的教訓。
“……故臣以為,漢之亡,非亡于黃巾,非亡于董卓,乃亡于黨錮之禍后,士人心死,天下脊梁斷矣!今我朝……”
“夠了?!?br>
**忽然打斷。聲音不大,但殿內瞬間死寂。
倪元璐僵在那里,后面的話卡在喉嚨里。楊嗣昌微微蹙眉,黃道周則抬起頭,直視御座。
**揉了揉眉心,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像個疲憊的普通人,而不是皇帝。
“漢朝怎么亡的,朕知道。唐朝怎么亡的,朕也知道?!彼畔率?,目光掃過殿中諸臣,那眼神銳利得像刀子,“朕今日坐在這兒,不是來聽前朝舊事的。朕要問的是——”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我大明,會不會亡?”
死寂。
連呼吸聲都聽得見。朱慈烺看見倪元璐的臉白了,楊嗣昌的嘴唇動了動,卻沒發(fā)出聲音。黃道周挺直了脊背,似乎想說什么,但被身旁的同僚悄悄拉了下袖子。
“沒人說話?”**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好,那朕換種問法。遼東,建虜今年會不會入寇?中原,李自成、張獻忠什么時候能剿滅?國庫,還能撐幾個月?你們——誰能給朕一個準話?”
還是沉默。
朱慈烺垂下眼。他知道答案。遼東,皇太極今年秋冬會再次入寇,破墻子嶺,殺總督吳阿衡。中原,張獻忠會在谷城復叛,李自成將從商洛山中鉆出,聚眾數十萬。國庫……國庫早就空了,**很快就會再次下詔加征剿餉。
但他不能說。一個十六歲的太子,深居宮中,憑什么知道這些?
“楊嗣昌?!?*點名了。
“臣在。”楊嗣昌出列。
“你是兵部尚書,你說?!?br>
楊嗣昌沉默片刻,緩緩開口:“陛下,遼東之事,洪承疇、孫傳庭已在布置,只要糧餉充足,將士用命,當可穩(wěn)住防線。中原流寇,臣之‘四正六隅、十面張網’之策已初見成效,張獻忠受撫谷城,李自成潛伏商洛,只要……”
“只要糧餉充足?!?*重復這句話,聲音里透出譏諷,“楊卿,這話朕聽了十年了。十年前你說‘只要糧餉充足’,五年前盧象升也說‘只要糧餉充足’,現在你還說‘只要糧餉充足’——朕的國庫,是聚寶盆嗎?能生出銀子來?”
“臣……”
“朕昨日看了戶部的賬?!?*從御案上拿起一份奏章,狠狠摔在地上,“今年應征賦稅四百八十萬兩,實收不足三百萬。遼東餉銀缺一百二十萬,剿餉缺八十萬,京營欠餉六個月,山西、陜西的兵已經開始嘩變了!你們告訴朕,這銀子,去哪兒了?!”
奏章摔在地上的聲音在殿中回蕩。朱慈烺看見,那奏章的封皮上,有一抹暗紅色。
是血。**批閱奏章時,常因急怒攻心而咳血,血濺在奏章上,他就用朱砂筆描一描,蓋住。這是他在史料中讀到的細節(jié),此刻親眼看見,只覺得胸口發(fā)悶。
“陛下息怒!”眾臣紛紛跪倒。
**看著跪了滿殿的臣子,忽然覺得無比疲倦。他揮揮手:“罷了……都起來吧。經筵……繼續(xù)?!?br>
但經筵已經繼續(xù)不下去了。倪元璐訥訥不敢言,楊嗣昌眉頭緊鎖,黃道周臉色鐵青。殿內的空氣沉重得像要凝固。
朱慈烺坐在那里,手指深深掐進掌心。
他忽然想起煤山那棵老槐樹,想起那根在晨風中飄蕩的白綾,想起遺詔上最后那句話:“任賊**朕尸,勿傷百姓一人。”
父皇,你現在坐在這里,發(fā)著脾氣,質問著群臣,可曾想過——五年后,你會自已走向那棵樹,自已拋出那根綾,自已寫下那句“勿傷百姓一人”?
可曾想過,你此時呵斥的這些人里,有的會戰(zhàn)死沙場,有的會自盡殉國,有的會屈膝降敵,也有的……會陪著你**?
“殿下?”
劉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朱慈烺回過神,才發(fā)現經筵不知何時已經散了。**皇帝已經離開,大臣們也陸續(xù)退出文華殿。殿內只剩下他和幾個收拾器物的小太監(jiān)。
“殿下,該回端本宮用早膳了。”劉安小聲說。
朱慈烺站起身,腿有些麻。他慢慢走出文華殿,站在殿前的月臺上。清晨的陽光已經有些刺眼了,照在紫禁城連綿的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金光。
很美。美得像是能永恒。
但他知道,這美是假的。像一層描金的漆,下面早已朽爛。
“劉安?!彼鋈婚_口。
“奴婢在?!?br>
“你說,”朱慈烺望著遠處宮墻外的天空,那里有鴿群飛過,哨音悠長,“如果一艘船注定要沉,船上的人,是該忙著補漏,還是該……提前找塊木板,至少讓幾個人活下去?”
劉安愣住了,顯然沒聽懂。
朱慈烺也沒指望他懂。他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文華殿的匾額,轉身,朝端本宮的方向走去。
腳步很穩(wěn),一步,一步。
既然歷史給了他五年。
那這五年,他不能只做一個看客。
哪怕這艘船注定要沉——他也要在它沉沒之前,從船上多救下幾個人。
多救下一個,是一個。
這是他在煤山那棵老槐樹下,對著那根飄蕩的白綾,默默發(fā)下的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