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梆子剛敲過第一響，**老宅的朱漆大門突然“吱呀”一聲開了道縫。

冷風卷著紙錢灰灌進來，我攥著壽桃的手瞬間沁出冷汗——今天是爺爺?shù)钠呤髩?，按?guī)矩子時要擺“接壽宴”，可這時候絕不會有訪客。

門縫里鉆進來的不是人。

一只通體漆黑的貓站在門檻外，月光給它周身鍍了層慘白的邊。

它的眼睛是渾濁的**，像浸在****里的銅紐扣，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供桌上的壽燭。

更詭異的是，它前爪并攏，微微弓著背，竟像是人鞠躬的姿勢。

貓尾尖還纏著半張黃紙，風吹過的時候能看見紙上模糊的“奠”字。

“黑貓拜壽，喪門開路?！?br>
奶奶突然在身后發(fā)出一聲抽氣，手里的桃木枝“啪”地掉在地上，“快把它趕出去！

快！”

她鬢角的白發(fā)簌簌發(fā)抖，我這才發(fā)現(xiàn)她藏在袖**的手正死死掐著一枚銅錢，銅錢邊緣己經(jīng)被捏得發(fā)綠。

我抄起掃帚沖過去，那黑貓卻不躲不閃，只是緩緩抬起頭。

就在它仰頭的瞬間，我看見它嘴角沾著暗紅的黏液，像是沒擦干凈的血。

掃帚還沒碰到它，院外突然傳來一聲凄厲的哭喊：“死人啦！

王屠戶家死人啦！”

王屠戶就住在隔壁胡同，剛才還來給爺爺送了塊新鮮的五花肉，臨走時還拍著**說要給壽宴加道紅燒肘子。

我心里一沉，回頭看見爺爺臉色煞白地扶著門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他手腕上那串戴了三十年的紫檀佛珠竟在莫名發(fā)燙，燙得他指節(jié)發(fā)紅。

“別管外面，先把這**趕走！”

奶奶聲音發(fā)顫，從灶膛里抓出一把草木灰就往黑貓身上撒。

黑貓被灰迷了眼，終于往后退了兩步，卻沒離開，只是蹲在門外盯著我們，喉嚨里發(fā)出“咕嚕咕?！钡牡秃?，像是在笑。

它身后的胡同深處，不知何時浮起了點點綠光，像是無數(shù)雙眼睛在黑暗中睜開。

我趁機“砰”地關上門，插上門閂，后背己經(jīng)被冷汗?jié)裢浮?br>
院外的哭喊聲越來越近，夾雜著鄰居們的議論，說王屠戶死在自家肉案上，喉嚨被掏了個大洞，死狀跟三年前村西頭淹死的張寡婦一模一樣。

更嚇人的是，他剛殺好的豬肉上，被整整齊齊地印著幾個貓爪印，每個爪印里都凝著黑血。

“三年前張寡婦死的那天，也有黑貓在她家門外拜壽?！?br>
爺爺突然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摩擦，“那天也是她的生日，頭天晚上還來跟***學做壽桃呢?！?br>
他說著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指縫間滲出血絲。

***臉瞬間沒了血色，她踉蹌著撲到供桌前，抓起香爐就往地上摔：“是它！

是那個東西回來了！”

香爐碎在地上，香灰撒了一地，原本燃得正旺的壽燭突然“噼啪”爆了個燈花，火苗猛地躥起半尺高，然后迅速矮下去，變成幽幽的綠色。

供桌上爺爺?shù)膲郛嬒裢蝗粷B出細水珠，順著相框邊緣往下淌，仔細一看竟是暗紅色的液體，在畫像上暈開道道血痕。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篤篤篤”的敲門聲，力道很輕，卻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每敲一下，院里那棵老槐樹就“嘩啦”抖落一陣葉子，像是有人在樹頂上跺腳。

沒人敢出聲。

敲門聲停了片刻，接著響起一個細細的聲音，像是小孩在說話：“李爺爺，開門呀，我來給您拜壽了?！?br>
那聲音黏糊糊的，像是**水，尾音拖得老長，在寂靜的夜里蕩出回音。

我和爺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恐懼——這聲音根本不是村里任何一個孩子的聲音，尖細得像用指甲劃過玻璃。

更詭異的是，村里的孩子沒有不知道爺爺姓趙的，我們家是十年前從外地遷來的，姓李的是我過世的外公。

“別開門！

是它裝的！”

奶奶死死拉住想去開門的爺爺，指甲幾乎掐進他胳膊里，“三年前張寡婦就是聽見這聲音開了門，第二天就浮在河里了！

撈上來的時候，肚子里全是黑貓毛！”

門外的聲音還在繼續(xù)，越來越近，像是貼在門板上：“李爺爺，您不開門，我就自己進來啦。

您看，我給您帶壽禮來了。”

隨著話音落下，門板突然“滋啦”一聲響，像是被什么東西抓出了一道痕。

我借著昏暗的油燈一看，門板上赫然出現(xiàn)三道深溝，邊緣還沾著黑色的貓毛，毛根處帶著血肉模糊的皮屑。

“它要進來了！”

爺爺突然抓起墻角的柴刀，雙手發(fā)抖，“老婆子，帶小遠進里屋躲著！

快！”

他說話間，供桌上的壽桃突然一個個裂開，從裂口處爬出細小的黑色蟲子，密密麻麻地往地上涌。

奶奶拉著我往里屋跑，經(jīng)過窗戶時，我無意間一瞥，心臟驟然停跳——窗臺上不知何時蹲滿了黑貓，一只只都睜著**的眼睛，對著屋里鞠躬，嘴角全是暗紅的血漬。

更可怕的是，它們的尾巴都纏在一起，在月光下結成一個巨大的黑團，像團蠕動的爛肉。

里屋的門剛關上，外屋就傳來“哐當”一聲巨響，像是大門被撞開了。

接著是爺爺?shù)膽K叫，還有無數(shù)只貓爪抓撓木頭的聲音，密密麻麻，像是潮水在逼近。

里屋的墻壁開始滲出水珠，濕漉漉的墻紙上慢慢浮現(xiàn)出貓爪印，一個個疊加在一起，像是無數(shù)只手從墻里往外抓。

奶奶把我塞進衣柜，自己擋在柜門前，從懷里掏出一把剪刀：“小遠，不管聽見什么都別出聲，等天亮就沒事了?！?br>
她的手在抖，說話卻異常堅定，“記住，千萬別回頭看，不管看見什么、聽見什么，都別回頭！”

她掀起衣角，我看見她后腰上有塊巴掌大的疤痕，形狀竟像是被貓爪抓過的印子。

衣柜門關上的瞬間，我聽見外屋傳來***尖叫，還有貓的嘶吼，那聲音像是有無數(shù)只貓在撕咬什么東西。

黑暗中，我死死捂住嘴，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衣柜里彌漫著樟腦丸和舊衣服的味道，可仔細聞，還能嗅到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像是血混著鐵銹的味道。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聲音漸漸停了。

衣柜門突然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道**的光**來，照亮了一只沾著血的貓爪。

那爪子很奇怪，指甲縫里嵌著碎布，看布料像是奶奶今晚穿的壽衣。

“小遠，出來給爺爺拜壽呀。”

是爺爺?shù)穆曇?，卻帶著一種詭異的尖細，像是被捏住了喉嚨，“爺爺收到壽禮了，你看……”聲音里夾雜著咀嚼聲，“咔嚓咔嚓”的，像是在啃骨頭。

我死死閉上眼睛，不敢出聲。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腥味在嘴里彌漫開來。

衣柜的木板開始震動，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外面用爪子刨，木屑簌簌往下掉，落在我的頭發(fā)上。

外面的聲音突然變了，變成了***聲音，溫柔得可怕：“小遠，奶奶給你留了壽桃，快出來吃呀?！?br>
那聲音越來越近，“你看這壽桃多甜，跟王屠戶家的肉一樣甜……”衣柜門被一點點拉開，我能感覺到有什么東西蹲在面前，呼吸帶著鐵銹般的腥氣。

月光從門縫里照進來，在地上投下無數(shù)扭曲的影子，像是有一群貓圍著衣柜打轉(zhuǎn)。

“你看，我們都在給你拜壽呢?！?br>
我終于忍不住睜開眼。

衣柜前蹲滿了黑貓，每一只的眼睛里都映著我的臉。

而在黑貓中間，爺爺和***頭被擺在地上，眼睛圓睜著，嘴角被硬生生扯成微笑的弧度，像在鞠躬拜壽。

他們的喉嚨上，都有一個黑洞洞的傷口，里面還塞著沒嚼完的壽桃。

最大的那只黑貓緩緩站起身，前爪并攏，對著我彎下了腰。

它的眼睛里，映出我身后不知何時出現(xiàn)的、越來越多的綠色燭火。

我這才想起，奶奶早上給我煮壽面時說過，今天不光是爺爺?shù)膲鄢?，也是我滿十六歲的日子。

黑貓群里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一個穿著紅肚兜的小孩從貓堆里鉆出來，手里捧著個沾血的壽桃。

他抬起頭，我看見他臉上沒有眼睛，只有兩個黑洞洞的血窟窿。

“哥哥，該你拜壽了。”

他咧開嘴笑，露出滿嘴尖尖的貓牙。

衣柜門“吱呀”一聲完全打開，外面的月光慘白如紙，照得滿院黑貓的影子拉得老長，像無數(shù)只手在地上爬行。

那些影子慢慢聚攏，在我腳邊織成一個黑色的旋渦，里面?zhèn)鱽頍o數(shù)人低低的祝壽聲，有爺爺?shù)?，?**，還有王屠戶和張寡婦的……最大的那只黑貓輕輕一躍，跳上我的肩膀，冰涼的爪子陷進我的皮肉。

它在我耳邊低低地說，聲音像砂紙擦過骨頭：“別急，過了今晚，你就會永遠留在這里陪我們拜壽了?！?br>
我感覺喉嚨里涌上一股腥甜，低頭時看見胸前的衣襟己經(jīng)被血浸透。

無數(shù)只貓爪從地板下伸出來，抓住我的手腳往漩渦里拖。

紅肚兜小孩舉著壽桃湊近我的臉，血窟窿里滴下的血落在我鼻尖上，滾燙如燭淚。

“快張嘴呀，哥哥?！?br>
他笑得天真爛漫，“這是給你的壽禮呀?！?br>
遠處傳來天快亮的雞鳴，可那聲音越來越弱，很快就被滿院的貓叫聲淹沒。

我看見自己的影子在月光下扭曲變形，長出了尾巴和尖爪，正對著那群黑貓深深鞠躬。

綠色的燭火突然齊齊熄滅，黑暗徹底吞噬了一切。

在失去意識前，我聽見無數(shù)只貓同時開口，用爺爺、奶奶、王屠戶、張寡婦……還有那個紅肚兜小孩的聲音一起說：“恭喜你，成為新的壽禮?！?br>
黑暗像黏稠的墨汁，將意識裹得密不透風。

不知過了多久，我在一陣刺骨的寒意中睜開眼。

眼前不是預想中的陰曹地府，而是**老宅的堂屋。

供桌上的壽燭重新燃起，火苗跳動著暖黃的光，爺爺和奶奶正坐在太師椅上對我笑，臉上的皺紋里盛著慈祥。

“小遠醒啦？

快過來吃壽桃?！?br>
奶奶朝我招手，手里捧著個粉白的壽桃，熱氣騰騰的。

我僵在原地，喉嚨發(fā)緊。

昨晚的血腥和嘶吼還殘留在感官里，爺爺脖頸上的血洞、奶奶被塞進傷口的壽桃、紅肚兜小孩的貓牙……那些畫面清晰得像剛發(fā)生過。

可眼前的一切又太過正常，連空氣里都飄著壽宴的甜香。

“發(fā)什么愣？”

爺爺笑著拍了拍桌子，紫檀佛珠在他腕上輕輕晃動，“今天可是你和爺爺?shù)拇笕兆?，快過來?！?br>
我一步步挪過去，腳底的地板涼得像冰。

經(jīng)過門檻時，我下意識低頭——昨晚被黑貓抓出的三道深溝消失了，門板光潔如新，連一點劃痕都沒有。

“奶奶，王屠戶……”我試探著開口，聲音干澀。

“王屠戶一早就在廚房幫忙呢?！?br>
奶奶把壽桃塞進我手里，指尖的溫度卻異常冰冷，“你這孩子，睡糊涂了？

昨晚的接壽宴順順當當?shù)模挠惺裁垂质隆！?br>
廚房方向傳來切菜聲，我探頭望去，王屠戶穿著白圍裙站在灶臺前，背對著我剁肉餡。

他的脖頸完好無損，連一點疤痕都沒有。

可當他轉(zhuǎn)過身時，我看見他手里的菜刀上沾著暗紅的黏液，嘴角掛著一絲詭異的笑。

“小遠醒啦？”

他說話時，牙齒尖得像刀刃，“這壽桃餡得用新鮮肉才香?！?br>
我手里的壽桃“啪”地掉在地上，摔開的裂口處滾出幾粒黑色的貓眼珠，在地上彈了彈，首勾勾地盯著我。

“哎呀，怎么掉了？”

奶奶彎腰去撿，她的手背上突然浮現(xiàn)出密密麻麻的貓爪印，舊傷疊著新傷，“這可是特意給你做的長壽餡?！?br>
爺爺突然站起身，他的脖頸以一種詭異的角度轉(zhuǎn)動著，皮膚下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蠕動。

“小遠，該拜壽了?！?br>
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滾出來，帶著貓叫般的顫音，“拜了壽，你就能永遠陪著我們了?！?br>
供桌后的壽畫像突然活了過來，畫里的爺爺從相框里伸出手，指甲又尖又長，泛著青黑色。

畫像上的壽燭變成了幽幽的綠色，照亮畫中人臉上的血痕——那根本不是爺爺?shù)漠嬒?，而是我自己的臉，嘴角被扯成僵硬的微笑，喉嚨上有個黑洞洞的傷口。

“哥哥，快拜壽呀?！?br>
紅肚兜小孩從桌底鉆出來，手里的壽桃己經(jīng)爛成一灘血水，“大家都在等你呢?！?br>
他的血窟窿眼睛里爬出幾只黑色的小蟲，落在我的手背上，瞬間鉆進皮膚里。

我感覺后背一陣冰涼，回頭時看見滿院的黑貓都蹲在窗臺上，正對著我鞠躬。

最大的那只黑貓站在最前面，嘴角沾著的血己經(jīng)干涸成暗紅的痂，它的眼睛里映出我身后的景象——爺爺和***身體不知何時倒在地上，脖頸處空空如也，而他們的頭正被兩只黑貓用爪子捧著，往我的肩膀上遞。

“戴上吧，戴**就是這里的主人了?！?br>
黑貓在我耳邊低語，爪子輕輕**著我的脖頸，“這樣你就能永遠留在這里，看著每年的壽宴了?！?br>
廚房的剁肉聲突然停了，王屠戶端著一個托盤走進來，盤子里擺著三顆人頭，除了爺爺和***，還有一顆是我自己的，眼睛圓睜著，喉嚨上的傷口還在微微顫動。

“壽禮齊了?！?br>
王屠戶笑得露出尖牙，“該開宴了?！?br>
所有的黑貓突然齊聲叫起來，聲音尖利刺耳，震得我耳膜生疼。

我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發(fā)生變化，手指變得僵硬，指甲越長越長，后背拱起一個奇怪的弧度，皮膚下長出粗硬的黑毛。

紅肚兜小孩捧著我的人頭湊到我面前，血窟窿里流出的血滴在我臉上，溫熱粘稠。

“哥哥，你看，你現(xiàn)在和我們一樣了?！?br>
他把人頭往我手里塞，“快拿著，這是你的壽禮呀?！?br>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己經(jīng)變成了毛茸茸的貓爪，指甲縫里嵌著暗紅的血肉。

供桌上的鏡子映出我的臉——半張人臉半張貓臉，眼睛一只渾濁發(fā)黃，一只還留著我的瞳孔，正驚恐地看著這一切。

“恭喜你，成為新的守壽人?！?br>
最大的黑貓?zhí)瞎┳?，用爪子蘸著燭淚在我額頭上畫了個符號，“從今天起，每年的壽辰，你都要在這里迎接新的壽禮?！?br>
它抬起頭，對著滿院的黑貓長嘯一聲。

所有的黑貓都站起身，對著我深深鞠躬，喉嚨里發(fā)出“咕嚕咕?！钡牡秃?，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門外傳來敲門聲，一個陌生的聲音在喊：“有人嗎？

我是新來的住戶，今天是我女兒的生日，來送點喜糖?！?br>
紅肚兜小孩興奮地拍著手：“又有新壽禮啦！”

我看見自己的貓爪不受控制地走向大門，嘴角被扯出僵硬的微笑。

供桌上的綠色燭火跳動著，照亮滿桌的人頭和血桃，空氣中彌漫著甜膩的血腥氣。

最大的黑貓蹲在供桌上，舔了舔爪子上的血，對我眨了眨眼：“記住，要笑著迎接客人哦。

畢竟，黑貓拜壽，從來都需要新的壽禮呀?！?br>
門板上的貓爪印再次浮現(xiàn)，一道又一道，像是在記錄新的死亡。

我伸出爪子，輕輕拉開了門簾。

門外站著一對母女，母親手里捧著喜糖盒，小女孩穿著粉色的裙子，正好奇地往院里張望。

我對著她們彎下腰，做出鞠躬的姿勢，喉嚨里發(fā)出“咕嚕咕?！钡穆曇?，像在笑，又像在祝她們生日快樂。

小女孩突然指著我的臉，怯生生地對**媽說：“媽媽，這個人的眼睛，一只像貓，一只像我……”她的話音未落，滿院的黑貓突然發(fā)出震耳欲聾的尖叫，綠色的燭火瞬間竄起三尺高，將母女倆的影子牢牢釘在門檻上。

我知道，今年的拜壽宴，開始了。

而我，將永遠留在這里，看著一場又一場的壽禮，首到下一個守壽人的出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