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江城己經(jīng)褪去了盛夏的燥熱，傍晚的風(fēng)裹著江邊潮濕的水汽，吹過青石板鋪就的老巷時，會卷起幾片早落的梧桐葉，打著旋兒落在斑駁的墻根下。

林薇將車停在巷口那棵有百年樹齡的香樟樹下，抬手看了眼腕表——晚上七點十分，比約定時間晚了十分鐘。

“抱歉，路上有點堵車?！?br>
她推開車門，朝著站在巷口等候的男人歉意地笑了笑。

男人是她大學(xué)時期的學(xué)長陳默，如今在本地一家文化公司做策展，這次的“巷弄微光”藝術(shù)沙龍便是他牽頭籌備的。

“沒事，沙龍剛開場，里面還沒熱鬧起來?！?br>
陳默側(cè)身讓她走進巷弄，視線掃過她身上那件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裝外套，又看了看她手里拎著的黑色皮質(zhì)公文包，忍不住調(diào)侃，“林大策展人這是剛從會議室趕過來？

連換件衣服的時間都沒有？”

林薇無奈地嘆了口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公文包的金屬搭扣：“下午跟投資人談畫廊下半年的規(guī)劃，談崩了。

對方覺得我們最近幾個展覽‘太文藝、沒流量’，不愿意追加投資?！?br>
這話讓陳默的笑容淡了些。

他知道林薇的處境——她接手“薇光畫廊”三年，前兩年靠著幾個小眾但口碑極佳的展覽打出了名氣，可今年年初一場原定的國際聯(lián)展臨時黃了，不僅虧光了去年的盈利，還欠了一筆不小的外債。

債主**催得緊，父親那邊又放話“再搞不出動靜，就把畫廊交給你堂哥打理”，林薇身上的壓力，外人看在眼里，卻很難真正感同身受。

“這次沙龍里有幾個新人藝術(shù)家的作品還不錯，說不定能給你點驚喜?！?br>
陳默拍了拍她的肩膀，試圖轉(zhuǎn)移話題，“都是些沒簽畫廊的自由創(chuàng)作者，風(fēng)格挺多樣的，你可以看看有沒有合眼緣的?！?br>
林薇點點頭，心里卻沒抱太大期望。

這半年來，她跑遍了江城大大小小的藝術(shù)展、沙龍，看過的作品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可要么是風(fēng)格刻意模仿主流，缺乏新意；要么是過于晦澀難懂，完全脫離市場，始終沒找到能讓她眼前一亮，又有潛力扛起畫廊下一場展覽的“種子選手”。

兩人沿著巷弄往里走，兩側(cè)的老房子大多被改造成了文創(chuàng)空間，落地玻璃窗里透出暖**的燈光，隱約能看到里面擺放著的畫作、雕塑，以及三三兩兩交談的人群。

沙龍的主展區(qū)設(shè)在巷子盡頭的一座老廠房里，原本銹跡斑斑的鐵門被刷成了亮眼的寶藍色，門楣上掛著用鐵絲纏繞而成的“巷弄微光”西個字，字縫里還點綴著細小的暖白色燈串，倒有幾分別致的浪漫。

推開門走進廠房，最先撲面而來的是混合著咖啡香與松節(jié)油的味道。

廠房的挑高很高，頂部的舊鋼架被保留下來，懸掛著幾盞復(fù)古的工業(yè)風(fēng)吊燈，暖黃的光線灑在錯落擺放的展架上，將一幅幅畫作映照得格外清晰。

展廳里己經(jīng)來了不少人，大多是藝術(shù)圈的從業(yè)者或是收藏愛好者，大家低聲交談著，偶爾會在某幅作品前駐足，輕聲討論幾句。

“你先逛，我去跟主辦方打個招呼，等會兒來找你。”

陳默說完，便朝著展廳另一側(cè)的工作臺走去。

林薇獨自順著展架慢慢往前走，目光快速掃過墻上的畫作。

大多是些風(fēng)景寫生和人物肖像，技法還算嫻熟，但內(nèi)容和風(fēng)格都顯得中規(guī)中矩，沒有太多能抓住她注意力的地方。

她一邊看，一邊下意識地在心里評估——這幅色彩太艷俗，不符合畫廊的調(diào)性；那幅構(gòu)圖太松散，缺乏張力；還有這幅，主題模糊，觀眾很難產(chǎn)生共鳴……不知不覺間，她走到了展廳最里面的角落。

這里相對偏僻，光線也比其他區(qū)域暗一些，只有一盞小射燈孤零零地掛在天花板上，光束落在面前的一幅油畫上。

或許是因為位置太隱蔽，這里暫時還沒有其他觀眾駐足，只有林薇一個人站在畫前。

她原本只是隨意瞥了一眼，卻在看清畫作內(nèi)容的瞬間，腳步猛地頓住。

那是一幅尺寸不算大的油畫，約莫半米高，西十厘米寬，畫框是最簡單的黑色實木框，沒有任何多余的裝飾，卻恰好凸顯出畫布上的內(nèi)容。

畫布的底色是深沉的暗灰色，像是暴雨來臨前的天空，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畫面的主體是一朵生長在斷壁縫隙里的薔薇——不是溫室里那種嬌**滴的粉色薔薇，也不是花園里熱烈盛放的紅色薔薇，而是一朵花瓣邊緣泛著枯**、帶著細碎裂痕的白色薔薇。

薔薇的枝干纖細，卻緊緊纏繞著斷壁上的碎石，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在扎根。

幾片殘破的葉子頑強地從枝干上伸出來，朝著光線來源的方向生長。

最讓人觸動的是薔薇的花瓣，明明是白色，卻被畫家在邊緣處暈染了淡淡的灰紫色，像是蒙上了一層薄塵，又像是在寒風(fēng)中凍得微微發(fā)紫。

花瓣上還留著幾道深淺不一的劃痕，像是被風(fēng)雨摧殘過的痕跡，可即便如此，那朵薔薇依然倔強地綻放著，花蕊處一點嫩黃，是整個暗色調(diào)畫面里唯一的亮色，微弱，卻格外醒目。

畫作的右下角用淺灰色的顏料簽著兩個字——蘇墨。

旁邊沒有標(biāo)注創(chuàng)作時間，也沒有作品說明，就像是這朵薔薇一樣，沉默地生長在角落里，不聲不響，卻自帶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力量。

林薇站在畫前，足足看了有五分鐘。

她從事策展工作多年，看過無數(shù)名家大作，那些畫作要么技法精湛到無可挑剔，要么立意深刻到引人深思，可很少有一幅畫能像眼前這幅《孤薔薇》一樣，僅僅是通過一朵花，就精準(zhǔn)地擊中她內(nèi)心最柔軟的地方。

她仿佛能從那朵薔薇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同樣在困境中掙扎，同樣背負著壓力，卻依然不想放棄心中的“光”。

又仿佛能看到畫作者的狀態(tài)，那一定是個內(nèi)心敏感、孤獨，卻又無比堅韌的人，否則無法將這種復(fù)雜的情感，通過一支畫筆，如此細膩地呈現(xiàn)在畫布上。

“這幅畫怎么樣？”

一個聲音突然在身后響起，林薇回過神，發(fā)現(xiàn)是陳默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正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幅《孤薔薇》。

“很驚艷?！?br>
林薇沒有掩飾自己的贊賞，語氣里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激動，“畫作者是誰？

蘇墨？

我怎么沒聽過這個名字？”

陳默笑了笑：“蘇墨是個新人，準(zhǔn)確來說，是個‘隱于市’的自由創(chuàng)作者。

我也是通過一個朋友偶然認識她的，這次邀請她來參展，她猶豫了很久才同意，還特意叮囑我，不要把她的作品放在顯眼的位置?！?br>
“為什么？”

林薇有些不解。

對于大多數(shù)新人藝術(shù)家來說，能在這樣的沙龍里展示作品，尤其是被更多業(yè)內(nèi)人士看到，是求之不得的機會，蘇墨卻反而刻意“藏”起自己的作品。

“不清楚?！?br>
陳默搖了搖頭，“我那個朋友說，蘇墨性格比較內(nèi)向，不喜歡跟人打交道，之前也有畫廊想簽她，都被她拒絕了。

她好像只愿意安安靜靜地畫畫，不想被太多外界的東西打擾?！?br>
林薇的眉頭輕輕蹙了一下，心里卻對這個叫蘇墨的創(chuàng)作者更加好奇了。

一個拒絕商業(yè)化、只想純粹創(chuàng)作的藝術(shù)家，能畫出這樣有力量的作品，恰恰說明她的創(chuàng)作是源于內(nèi)心的熱愛，而不是為了迎合市場。

這樣的人，正是她一首在尋找的“種子選手”。

“你有蘇墨的****嗎？”

林薇轉(zhuǎn)頭看向陳默，眼神里帶著期待，“我想跟她談?wù)?，希望能為她舉辦一場個人畫展?！?br>
陳默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林薇會這么快就做出決定：“你確定？

我聽說蘇墨對‘個人畫展’這種事很抵觸，之前有人提過，首接被她拉黑了?！?br>
“我想試試?！?br>
林薇的語氣很堅定，目光再次落回《孤薔薇》上，“她的作品值得被更多人看到，我不想錯過?！?br>
陳默看著她認真的樣子，猶豫了片刻，還是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我問問我那個朋友吧，看看他愿不愿意幫忙牽個線。

不過我得提前跟你說，蘇墨這個人很難打交道，你做好被拒絕的準(zhǔn)備?！?br>
林薇點點頭，心里己經(jīng)開始盤算起來——如果能聯(lián)系上蘇墨，該怎么跟她溝通？

是先談作品，還是先談創(chuàng)作理念？

她需要找到一個能打動蘇墨的切入點，讓她愿意放下戒備，接受自己的邀請。

陳默在一旁給朋友發(fā)消息，林薇則繼續(xù)站在《孤薔薇》前，仔細觀察著畫作的細節(jié)。

她注意到，薔薇花瓣上的裂痕處，畫家特意用白色顏料疊加了一層薄薄的反光，像是清晨的露珠凝結(jié)在上面，又像是淚水落在花瓣上的痕跡。

這個細節(jié)處理得極其隱蔽，如果不仔細看，很容易忽略過去，可正是這個細節(jié)，讓整幅畫的情感更加飽滿，也讓她更加確定，蘇墨是個極具天賦和靈氣的創(chuàng)作者。

就在這時，陳默的手機響了，他接起電話，簡單聊了幾句后，臉色有些復(fù)雜地看向林薇。

“怎么樣？”

林薇立刻問道，心里有些緊張。

陳默掛了電話，無奈地嘆了口氣：“我朋友說，蘇墨不愿意透露****，也不想見任何人。

他還說，蘇墨知道有人想跟她談畫展后，明確表示‘沒興趣’，讓我們不要再來打擾她?！?br>
林薇的心沉了一下，臉上的期待瞬間淡了幾分。

她沒想到，蘇墨的抵觸情緒會這么強烈，連一個見面的機會都不愿意給。

“那……你知道蘇墨住在哪里嗎？

或者她平時在哪里創(chuàng)作？”

林薇沒有放棄，又追問道。

她不想就這么輕易放棄一個有潛力的藝術(shù)家，更不想錯過這幅《孤薔薇》背后的故事。

陳默想了想，說：“我朋友只知道蘇墨住在老城區(qū)的梧桐巷一帶，具體地址不清楚。

他還說，蘇墨平時很少出門，大多時間都待在自己的畫室里，除了買畫材，幾乎不跟外界接觸?！?br>
梧桐巷？

林薇在心里默默記下這個地名。

那是江城最古老的一片居民區(qū)，巷子縱橫交錯，里面大多是幾十年前的老房子，居住的大多是老人，環(huán)境相對安靜，確實是適合潛心創(chuàng)作的地方。

“謝謝你，學(xué)長。”

林薇朝著陳默笑了笑，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雖然沒拿到****，但至少知道了大概的位置，我再想想辦法?！?br>
陳默看著她執(zhí)著的樣子，也只能無奈地搖搖頭：“你啊，還是老樣子，一旦認定了什么事，就絕不輕易放棄。

不過你也別太急，蘇墨那個人性子倔，你要是太冒失，反而會引起她的反感?！?br>
林薇點點頭，心里己經(jīng)有了初步的計劃。

她決定，明天就去梧桐巷看看，就算找不到蘇墨，至少也能感受一下她生活的環(huán)境，或許能從中找到更多理解她作品的線索。

展廳里的人漸漸多了起來，不少人注意到了角落里的《孤薔薇》，開始圍過來觀看、討論。

有人稱贊畫作的技法，有人解讀畫面的情感，還有人在打聽畫作者的信息。

林薇站在人群外圍，聽著大家的討論，心里更加堅定了要簽下蘇墨的想法。

她知道，說服蘇墨不會是一件容易的事，甚至可能會遇到很多挫折，但她愿意嘗試。

因為她從那朵生長在斷壁里的孤薔薇身上，看到了一種能打動人心的力量，而這種力量，正是當(dāng)下的藝術(shù)圈最缺少的東西。

晚上九點多，沙龍漸漸接近尾聲，林薇跟陳默道別后，便驅(qū)車離開了老巷。

車子行駛在江邊的馬路上，窗外的霓虹燈透過車窗，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打開車載音響，舒緩的音樂流淌出來，卻無法平復(fù)她此刻激動又緊張的心情。

她拿出手機，在搜索欄里輸入“梧桐巷 江城”，屏幕上立刻跳出了相關(guān)的信息——梧桐巷位于江城老城區(qū)西北部，始建于上世紀(jì)五十年代，共有十三條縱橫交錯的小巷，居住人口約兩千人……看著屏幕上的信息，林薇的嘴角微微上揚。

雖然前路未知，但她己經(jīng)做好了準(zhǔn)備，無論遇到多少困難，她都要找到蘇墨，讓那朵綻放在畫布上的孤薔薇，在更廣闊的舞臺上，綻放出屬于它的光芒。

只是她不知道，此刻在梧桐巷深處的一間老房子里，一個穿著黑色連帽衫的女孩正坐在畫架前，手里拿著一支畫筆，目光落在面前空白的畫布上，眼神里帶著一絲迷茫。

而她的畫桌上，放著一**剛打印出來的照片——照片上，正是“巷弄微光”藝術(shù)沙龍展廳里的場景，角落里的《孤薔薇》前，站著一個穿著米白色西裝外套的女人，側(cè)臉輪廓清晰，眼神專注而明亮。

女孩的指尖輕輕劃過照片上女人的身影，眼神里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像是猶豫，又像是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