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把星星裝進口袋里
商場閉館廣播響起,那個孩子還在抓著他的衣角。。設(shè)計方案被打回來三次,甲方在電話里客氣地說“再改改”,語氣像在討論今晚吃什么。他把電腦塞進背包,發(fā)現(xiàn)咖啡杯不知什么時候見了底,杯壁上凝結(jié)的水珠正緩緩往下淌。,不大,但足以讓出租車變得緊俏。他在雨里站了十五分鐘,終于有一輛車停在面前?!叭ヴ浯涮斐??!保焓帜艘幌?,霓虹燈的光暈散開來,模糊成一片。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合作方發(fā)來的消息,他看了一眼,沒有回。,今晚格外累?!依锏你逶÷队猛炅?。這個點商場快關(guān)門,人很少,他徑直走向日用品區(qū),拿了自已慣用的那款,結(jié)賬,動作快得像在執(zhí)行程序。
然后他聽見商場廣播響起來。
“親愛的顧客朋友們,本商場將于十五分鐘后結(jié)束今日營業(yè),請您合理安排購物時間……”
沈嶼往門口走。
然后他感覺自已的衣角被什么東西扯住了。
他低頭。
一個小孩。
四五歲的年紀,穿著淺藍色衛(wèi)衣,褲腿有點長,堆在運動鞋上。他仰著臉看沈嶼,眼睛很黑,睫毛濕漉漉的,不知道是汗還是什么。
“叔叔?!毙『⒄f。
聲音小小的,像怕吵到人。
沈嶼站在原地,下意識想往前走,但衣角還被攥著。那只手很小,指甲剪得很短,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家長呢?”他問。
小孩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廣播又響了一遍,這次是催促的語氣。商場里最后的幾個顧客從他們身邊經(jīng)過,有人好奇地看了一眼,但沒人停下來。
沈嶼皺了下眉。
他不是那種會管閑事的人。地鐵站遇到過要錢買車票的,他給過一次,后來發(fā)現(xiàn)那人是常駐。便利店遇到過忘帶錢包的老人,他幫忙墊了,老人連謝謝都沒說。也不是圖那句謝謝,只是覺得……
他也不知道只是覺得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他蹲下來。
小孩的眼眶紅了,但沒哭,抿著嘴唇,像在努力忍著。
“不知道。”他說。
“……不知道?”
小孩低下頭,盯著自已攥著他衣角的手,小聲說:“媽媽叫我等等?!?br>
“媽媽呢?”
“媽媽說去買東西,讓我在這里等?!?br>
“等多久了?”
小孩沒有回答。他的另一只手里捏著張紙巾,已經(jīng)被揉爛了。
沈嶼站起來,環(huán)顧四周。這個區(qū)域是家居用品區(qū),人流量不大,最近的服務臺在二樓。他看了眼時間,還有八分鐘閉館。
“去服務臺?!彼f。
小孩沒動。
“叔叔幫你廣播找**媽。”
小孩還是沒動。那只手仍然攥著他的衣角,像攥著什么不能松手的東西。
沈嶼沉默了幾秒。
“那我抱你?”
小孩點點頭。
他抱起那個孩子。很輕,比他想象中還要輕,胳膊環(huán)住他脖子的動作很熟練,像經(jīng)常被人這樣抱著。
服務臺的員工正準備收拾東西下班,看見他抱著個孩子過來,表情有些微妙。
“這孩子走丟了,幫忙廣播一下?!?br>
員工看了眼小孩,又看了眼他。
“您是……”
“路人?!?br>
廣播播了三遍,沒有人來。
商場的燈一盞盞滅了,只剩下主干道的照明。玻璃門外,雨不知什么時候停了,地上亮晶晶的,倒映著路燈的光。
沈嶼還抱著那個孩子。
不是不想放下來。是小孩一直沒有松手的意思,像一只受驚的小動物,找到一個暫時安全的地方就不肯挪窩。
“**媽電話多少?”
小孩搖頭。
“家里還有什么人?”
小孩把臉埋進他肩窩,不說話。
沈嶼覺得太陽穴在跳。
他把孩子帶到警務室,值班的**很年輕,一邊登記一邊問他:“您是報案人?跟這孩子什么關(guān)系?”
“沒有關(guān)系?!鄙驇Z說,“商場里撿的。”
**看他一眼,低頭在本子上寫了幾筆,又問小孩:“小朋友,你家住哪里呀?”
小孩站在沈嶼腿邊,一言不發(fā),手指緊緊攥著他的衣角。
**又問了幾遍,聲音放得很輕,但小孩就是不開口。不哭,不鬧,也不說話,像一棵沉默的小蘑菇,扎根在沈嶼旁邊。
“這孩子……”**有些為難,“是不是有溝通障礙?”
沈嶼低頭看他。
小孩也抬頭看他,眼睛紅紅的,但沒掉眼淚。五歲的孩子,做不出太復雜的表情,只是很認真地看著他,像在確認這個人還在不在。
“他說話?!鄙驇Z說,“剛才跟我說過。”
**嘆了口氣:“這種情況,按規(guī)定要先登記信息,然后聯(lián)系福利院……”
小孩的手指突然收緊了。
沈嶼感覺到了。
他低頭,看見那只攥著他衣角的小手,指節(jié)發(fā)白,指甲邊緣有一點倒刺,圓圓的,翹著。
他想起自已五歲的時候,也這樣攥過什么人的衣角。后來那個人走了,他的手指落了空,再也沒攥過誰。
“今晚怎么辦?”他問。
“我們先照顧著,”**說,“實在不行就送福利院過渡一下,等家屬來找。”
小孩始終沒有看他。但那只手一直在抖。
沈嶼不知道自已為什么開口。
“我?guī)?。?br>
**愣了一下。
“我今晚先帶他回去,”沈嶼說,“明天再來補手續(xù)?!?br>
他不知道自已為什么要說這句話。他不是那種會多管閑事的人。他連自已都照顧不好,冰箱里除了速食就是過期酸奶,臥室窗簾壞了三個月懶得修,陽臺上那盆綠蘿是他養(yǎng)死的第七盆。
但他還是說了。
**看看他,又看看那個始終不肯松手的孩子,欲言又止。
“行,先登記一下您的信息……”
走出警務室的時候已經(jīng)快十一點。商場徹底黑了,只剩門口那盞路燈亮著,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暖**的光。
沈嶼低頭看自已身邊。
那個叫等等的孩子還在跟著他走,步子小小的,努力跟住他的步伐。一只手仍然攥著他的衣角,好像從剛才到現(xiàn)在就沒松開過。
他想起小孩剛才在警務室說了一句話。
**問了好幾次“為什么跟著這個叔叔”,小孩都沒有回答。后來**轉(zhuǎn)過頭去打電話,小孩突然很小聲地說了一句。
“叔叔身上有媽**味道?!?br>
沈嶼聞了聞自已??Х取⒋蛴C墨粉、這兩天沒換的外套。
沒有媽**味道。
他不知道自已媽媽是什么味道的。他五歲那年她離開,留給他一個空房子,和一冰箱吃不完的速凍水餃。
“你餓嗎?”他問。
小孩搖頭。
“困嗎?”
小孩想了想,點頭。
沈嶼站在路邊攔車。這個點出租車不多,他等了很久,始終沒有空車經(jīng)過。小孩就那么站著,也不催,也不動,只是攥著他的衣角。
終于有一輛車停下來。
他拉開車門,讓小孩先上去。小孩爬到后座,規(guī)規(guī)矩矩坐好,兩只手放在膝蓋上。
沈嶼報了地址。
車開動,窗外的夜景往后退,明滅的光從小孩臉上劃過。他看著窗外,很安靜,偶爾眨一下眼睛,睫毛很長。
沈嶼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沒有跟小孩打交道的經(jīng)驗。朋友家的孩子見了他都躲,親戚聚餐遇到小孩更是繞道走。他長得冷,說話也冷,小孩子不喜歡他,他也沒覺得有什么。
“你家住哪?”他又問了一遍。
小孩轉(zhuǎn)過頭來,看著他。
“不知道?!边€是這個答案。
“那你記得什么?”
小孩想了想,認真地說:“媽媽叫我在商場等她。”
“然后呢?”
“然后我等了很久。廣播響了好多次,人越來越少了?!毙『⒌拖骂^,“我等不到媽媽了。”
沈嶼沒說話。
“我怕她回來找不到我,”小孩的聲音很輕,“所以我沒有走很遠。但是叔叔你走過來的時候,我……”
他頓了一下。
“我覺得你很像。”
像什么?沈嶼沒問。
小孩也沒有解釋。
車停在小區(qū)門口。沈嶼付了錢,帶著小孩往里面走。保安跟他打招呼,看見他身邊跟著個小不點,眼神有些好奇,但沒多問。
電梯里只有他們兩個人。小孩仰頭看著樓層數(shù)字一格一格跳,沈嶼看著電梯門上映出的兩個人的影子。
他的影子很高,小孩的影子很小。
門開了。
他找出鑰匙,**鎖孔,轉(zhuǎn)動。屋里很黑,沒有開燈。他習慣了一個人,回家第一件事不是開燈,是把鑰匙放在玄關(guān)那個位置。
他彎腰幫小孩找拖鞋,發(fā)現(xiàn)家**本沒有給小孩穿的拖鞋。
“不用換鞋,”他說,“進來吧。”
小孩站在門口,沒有動。
沈嶼回頭。
小孩看著屋里的黑暗,手指又開始攥他的衣角。
“叔叔,”小孩小聲說,“里面有怪獸嗎?”
沈嶼站在那里,手里還拎著從商場買的沐浴露,塑料袋勒得指節(jié)有點疼。
他想起自已五歲的時候,也怕黑。
他伸手,按亮了玄關(guān)的燈。
“沒有怪獸?!彼f。
小孩跟著他走進來。
那盞燈亮了一整夜。
沈嶼后來想,那晚他應該只是累了。腦子不清醒,才會把一個陌生孩子帶回家,才會在**問他叫什么的時候脫口說“沈嶼”,才會在小孩說“怕怪獸”的時候,沒有說出那句“跟我沒關(guān)系”。
但那時他不知道,往后很多年,這盞燈都不會再滅了。
他只知道,那個小孩跟著他走進來的時候,攥著他衣角的那只手,終于松開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