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好痛！

柳承文努力睜開沉重的眼皮。

入眼是一張鋪著靛藍(lán)粗布床幔的西柱木床，床沿雕著簡單的纏枝紋，床頭擺著個半舊的梨花木小柜。

“這是……哪兒？”

這絕不是他那間帶著落地飄窗的房子。

他努力撐著身下硬邦邦的木床坐起。

突然！

海量的陌生記憶便涌進(jìn)腦海。

黃州府柳家村，十六歲的柳承文，父親柳大勇在半年前病逝，留下寡母陳淑英、幼妹柳心瑤，還有六十畝賴以生存的水田……昨天，他被書院里的同學(xué)張玉武邀去家中赴宴，竟然喝斷了片……他貌似穿越了……還好原主也叫柳承文。

“柳賢侄！

趕快出來！”

在柳承文整理著記憶時，外面客廳中突然傳來粗糲的叫喊聲。

柳承文還搞不明白發(fā)生什么狀況時，母親的丫鬟小荷急匆匆地跑進(jìn)他的臥房。

小荷神情略帶緊張：“少爺！

外面來了一群兇巴巴的人找你！”

柳承文拖著有些踉蹌的腳步走出臥房，看見一群身穿家丁服飾的壯漢，圍繞著一個腆肚穿綢的中年男人。

此人柳承文認(rèn)識，是隔壁村的**老財張大有。

母親陳淑英此時正握著茶壺倒茶，指尖微微發(fā)顫，臉上強(qiáng)裝鎮(zhèn)定，眼神卻藏著害怕。

張大有見到柳承文，便臉上堆著假笑，眼底卻藏著冷光：“賢侄，昨兒喝多了身體沒事吧？”

“沒事，多謝張伯父關(guān)心！

不知伯父興師動眾來我家，到底所為何事？”

柳承文不失禮儀地淡淡問道。

“昨天發(fā)生之事，我也不想鬧成那樣，不過事情既然己經(jīng)發(fā)生，那就必須著手去解決！”

說罷他掏出張折疊整齊的素箋紙，遞到柳承文面前。

“昨兒你在我家偏廳喝酒，失手打碎我家傳青花瓷?！?br>
“這是三百兩欠條，你簽的字、按的手印，三日內(nèi)還清欠款，逾期就用你家三十畝水田抵償。”

柳承文接過來展開，只見素箋上字跡倉促卻清晰，關(guān)鍵處用濃墨加重：立欠條人柳承文（黃州府柳家村人，年拾陸），昨于張府赴宴，酒后損毀張府宣德年制青花瓷壹件，議定賠償白銀叁佰兩，限叁日內(nèi)現(xiàn)銀付清，逾期未償，愿以自家水田叁拾畝抵償，田契交割后債務(wù)兩清。

落款簽名“柳承文”，旁側(cè)鮮紅指印清晰規(guī)整，無半分涂改痕跡。

簽定日期：大寧朝景豐拾貳年伍月拾貳日。

柳承文的記憶驟然清晰：昨日酒過三巡，張玉武突然驚叫“青花瓷碎了！”

張大有隨即帶著人沖進(jìn)來偏廳，一臉懊惱：“承文賢侄啊！

你也太不懂事了，這可是我準(zhǔn)備送給知府大人的青花瓷壽禮，價值五百兩白銀啊！

如今被你打碎，這可如何是好??？”

原主只是一個16歲的少年，頓時被嚇得六神無主，驚慌失措！

“賢侄，如果你打碎的是價值幾兩，甚至是幾十兩的瓷器，看在你是我兒同窗好友情分上?！?br>
“伯父咬咬牙，也就當(dāng)做此事沒發(fā)生！

可你打碎的如此貴重的青花瓷，還是知府大人的壽禮，你要適當(dāng)賠償?！?br>
柳承文的聲音略帶顫抖：“要賠償多少？”

張大有臉色有些沉痛：“看在賢侄與我兒是同窗好友的情分上，我酌情減免二百兩，你就賠償三百兩吧！”

原主當(dāng)時腦子發(fā)懵，只掃了眼紙上“叁百兩”的字樣，便稀里糊涂簽了字、按了手印。

柳承文心里很清楚，張大有是看準(zhǔn)原主正處于孤兒寡母，勢單力薄態(tài)勢，好一個精準(zhǔn)的歹毒做局。

不過他面上卻不露聲色，“張伯父，我需要物證和人證，你說破碎的瓷瓶是青花瓷，你可有證據(jù)？

誰證明是我打碎的瓷瓶？”

“哼，我就知道賢侄會不承認(rèn)，你要的證據(jù)我?guī)砹?！?br>
張大有冷笑一聲。

他揮揮手，一個家丁拿出一個絲綢包袱，里面正是一堆瓷器碎片。

然后指著一個戴圓框眼鏡的中年男人說道：“這位是黃州府聚寶齋的鑒寶師錢富貴大師，此次過來，專門鑒定你打碎的瓷器碎片?！?br>
“錢大師，你當(dāng)著大伙的面，鑒定一下這些碎片是不是真的青花瓷碎片！”

錢富貴一臉莊重說道：“我本人受張員外邀約，前來鑒定瓷器碎片，我以個人名聲擔(dān)保，此次鑒定絕對實話實說?！?br>
他說完推了推眼鏡，拿起一片瓷片對著光細(xì)看，又用指甲輕輕刮了刮釉面，認(rèn)真檢驗。

幾分鐘后，錢富貴清了清嗓子道：“諸位請看，這瓷胎細(xì)膩溫潤，是上等高嶺土燒制。”

“青花發(fā)色濃艷，帶著宣德年間特有的暈散感；釉面光澤瑩潤，絕非仿品?！?br>
“若這瓶子完好，市價至少五百兩，張員外讓柳公子賠三百兩，己是仁至義盡。”

“承文賢侄！

聽清楚了沒有？”

張大有立刻揚高聲音，語氣也冷清了幾分：“別想著賴賬！

這欠條、這瓷片、這鑒寶師，都是鐵證！”

“要是你不賠償，我只好帶著欠條上衙門走一趟……聽說賢侄是書院甲班的優(yōu)等學(xué)生，未來有很大機(jī)會走上仕途之路，真要是背上官司，你這前程，怕是要毀啦！”

這話像重錘砸在母親陳淑英心頭上，她本就繃緊的神經(jīng)瞬間崩斷。

抓著柳承文的胳膊，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發(fā)抖：“承文，這可怎么辦??？

你要是出了事，咱娘仨……”柳承文拍了拍母親的手安撫她，目光依舊盯著張大有：“張伯父拿仕途要挾，倒顯得你這‘證據(jù)’沒那么硬氣了?！?br>
“昨天我喝高了，忘記了當(dāng)時的情景！

我要的人證呢？

把人叫出來跟我對質(zhì)，我是怎么打碎瓷瓶的？”

張大有臉色沉了沉：“當(dāng)時一大群人都親眼看見你打碎青花瓷，你這是在故意找茬啦！”

“是不是找茬，對質(zhì)過后便知道啦！”

柳承文寸步不讓。

柳承文瞥見妹妹柳心瑤正被母親悄悄推往院外——他知道，母親這是讓妹妹去請里正王來福。

張大有對其中一個家丁說道：“田旺，你說一下當(dāng)時柳公子打碎青花瓷的情景。”

“當(dāng)時柳公子喝得醉醺醺的，走路踉踉蹌蹌，抬手時沒穩(wěn)住身形，胳膊肘撞到了桌沿?！?br>
“當(dāng)時旁邊的桌子上，正放著老爺拿出來欣賞還未收回去的青花瓷，恰巧被柳公子撞掉在地上，導(dǎo)致青花瓷破碎！”

田旺的描述，細(xì)節(jié)把控到位，極度吻合喝醉失手打碎瓷器的情景。

張大有略帶嘲諷的語氣：“賢侄，如今人證物證齊全，你不會還想不認(rèn)吧？”

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只見柳心瑤領(lǐng)著個穿藏青短褂、腰束布帶的中年男人走進(jìn)來。

王來福年過西十，為人公正厚道，專門調(diào)解村里面的各種矛盾**。

他早年在城里古董店當(dāng)過學(xué)徒，對瓷器也算有些眼力，是村里公認(rèn)的“公道人”。

“王里正，您可來了！”

陳淑英立刻迎上去，聲音發(fā)顫。

“張員外說承文打碎他家青花瓷，要拿我家30畝水田抵債，不同意就狀告承文，要毀承文的前途，這可怎么辦?。　?br>
王來福皺著眉，先安撫了陳淑英兩句，才走到桌前拿起瓷片。

他先是對著光看釉色，又用指腹摩挲胎質(zhì)，甚至輕輕敲了敲瓷片聽聲音，眉頭越皺越緊。

“這瓷片的胎質(zhì)、釉色確實是老的，看青花暈散的樣子，倒真有幾分宣德瓷的意思……”王來福心里犯嘀咕。

“可張大有是什么人？

一個守財奴，哪會把貴重瓷瓶擺到喝酒的偏廳？”

“此事十有八九是在做局，可碎瓷片是真的、欠條也有承文簽字畫押，我總不能強(qiáng)行偏袒……思忖片刻，王來福放下瓷片，語氣委婉卻實在：“錢先生說得沒錯，這瓷片是老物件，市價確實不低?！?br>
“張員外！

承文年紀(jì)小，家里又剛遭了變故，你看能不能寬限幾日？

至于賠償金額，大可再商量商量……”他轉(zhuǎn)向柳承文低聲細(xì)語：“承文，欠條上的****紅手印，按規(guī)矩得認(rèn)。”

“離欠條約定的最后償還日期，還有一天時間，如果你要是覺得冤，可到黃州城內(nèi)找更懂律法的狀師，看其中是否藏有破綻！”

張大有語氣強(qiáng)硬：“王里正，這瓷瓶我本是要送給知府大人的壽禮！

如今碎了，我還得再花錢買?！?br>
“三百兩是賠償?shù)拙€！

這事今天必須有結(jié)果——要么拿錢，要么過戶水田，不然我現(xiàn)在就去衙門維護(hù)我的權(quán)益！”

陳淑英被嚇得身體都有些顫抖，她強(qiáng)忍著淚水，緩步走向張大有。

“張家大哥，**在世時，時常說您為人厚道，我兒年少無知，您不要跟他一般見識。”

“請您高抬貴手，三百兩現(xiàn)銀，我家一時半會確實拿不出，請您寬限些日子，我抓緊時間籌集銀子，過些日子我送一百兩銀子到張府！”

張大有緩步上前，目露兇光，步步緊逼：“柳陳氏，三百兩的賠償，己經(jīng)是看在你兒與我兒是同窗好友的情分上了！

不可能再降低金額?！?br>
“你們柳家要么立即拿錢賠償，要么就老老實實過戶30畝水田給張家！”

見母親還想低聲下氣哀求，柳承文俯身扶穩(wěn)身體在顫抖的母親。

他望著張大有那張貪婪的嘴臉，又掃了眼王來福為難的神情，心中的破局思路越發(fā)清晰。

只見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底氣：“張伯父你這局設(shè)得確實精密，有欠條、有真瓷片、還有人證，證據(jù)鏈做的滴水不漏?！?br>
“我家有六十畝水田，你偏只要三十畝，留一半余地，避免讓對方陷入窮途末路，拼死反抗。”

“孤兒寡母的柳家，勢單力薄，為了我的前途，只能選擇妥協(xié)，把人性與利益算計到極致，換旁人恐怕真就認(rèn)了?！?br>
“可你卻算漏了一件事，這張欠條，恐怕是廢紙一張，你這千百般算計，到頭來不過是竹籃打水一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