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沉在污濁的水底，被一種冰冷的、想要撕扯和咀嚼的原始**包裹。，一線光會刺透下來，照見我自已——，曾經(jīng)是圖莵，現(xiàn)在……是什么？，人類肌膚的溫熱觸感來自左手，而右手，指甲堅硬、銳利，泛著不祥的青灰色，輕輕一劃，就能在廢棄的墻紙上留下一道深痕。，還有那細弱呼吸拂過我頸側(cè)的感覺，是這無邊混沌里最堅韌的錨?！皨寢尅?，奶貓一樣的聲音。
是珠珠。

錨點收緊，我的神智被硬生生從泥潭里拽出一截。

喉嚨里發(fā)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嗬嗬，我努力調(diào)整著，擠出勉強能辨認的音節(jié)：

“……嗯。”

“媽媽，我們?nèi)フ野职謫?？?br>
珠珠趴在我背上，小手摟著我的脖子，她的體溫透過層層襤褸的衣物，熨貼著我半僵冷的皮膚。

爸爸？

這個詞匯像一顆生銹的釘子，楔進我混亂的記憶里，帶來一陣尖銳卻模糊的刺痛。

他……

早就模糊了面目，在更深的黑暗吞沒我們之前，就消失了。

我喉嚨發(fā)緊，無法組織更復雜的語言，只能搖了搖頭，散亂枯槁的頭發(fā)擦過她柔軟的臉頰。

腳下是碎裂的玻璃和不知名的污穢，每走一步，左腿屬于人類的肌肉在酸痛地支撐，右腿則像一截沉重的木頭，拖著前行。

這座曾經(jīng)繁華的城市，如今只剩下鋼筋水泥的殘骸和死寂的風。

**的氣味無處不在，但其中，又隱隱夾雜著一種讓我右邊軀干躁動、左邊軀干惡心的……

“活物”的氣息。

我背著珠珠，蹣跚地挪進一家半坍塌的超市。

貨架東倒西歪，空蕩蕩如同巨獸的骸骨。

我在尋找，任何還能入口的東西，主要是給珠珠。

對我自已，普通的食物已經(jīng)味同嚼蠟，只有那種……

不，不能想。

我死死壓制著右邊身體里咆哮的渴望。

珠珠很乖，幾乎不哭鬧，大部分時間只是安靜地趴著，或者用她那雙過于清澈的大眼睛，觀察這個破碎、危險的世界。

她的存在，是我還能保持這一半“人”形的唯一理由。

就在我用尚且靈活的左手，從一個壓扁的貨架下費力勾出一小瓶未開封的礦泉水時，一種極致的危險感如同冰錐，瞬間刺穿了我的混沌！

有人！

我猛地抬頭，尸化的右眼視野帶著一種詭異的灰白，但左眼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個身影。

門口逆光處，站著一個高大的男人。

他手里端著一把槍，黑洞洞的槍口，正死死地對著我們。

他穿著沾滿污漬的野戰(zhàn)服，臉上是末日里常見的風霜和警惕，但那雙眼睛……

銳利，冰冷，充滿了對像我這種“東西”的毫不掩飾的殺意。

“喪尸……”

他嘴唇翕動，聲音低沉沙啞，扣在扳機上的手指正在收緊。

我喉嚨里發(fā)出威脅性的低吼，身體本能地弓起，將背上的珠珠護得更緊。

右手的尖爪完全伸出，閃爍著寒光。

殺戮的指令在我半腐壞的大腦里尖嘯，幾乎要壓過那線清明。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

“不要傷害我媽媽！”

背上一輕，那個小小的，溫暖的身體，竟然從我背后滑了下去，像一顆勇敢的、自不量力的小石子，張開短短的手臂，踉蹌著擋在了我的身前，直面那個黑洞洞的槍口。

“珠珠！”

我嘶啞地尖叫，聲音破碎不堪。

時間仿佛凝固。

男人手中的槍猛地一顫，槍口垂低了寸許。

他臉上的冰冷殺意像是被什么東西擊碎，出現(xiàn)了裂痕。

他的目光越過珠珠小小的頭頂，死死地盯在我的臉上。

那眼神里，有什么東西在劇烈翻騰，震驚，難以置信，還有一種……

一種我早已不敢去回憶的，熟悉的溫柔碎影。

“……圖莵？”

他嘶啞地喚出一個名字。

一個……

屬于過去的我的名字。

一個只在婚前置氣撒嬌時，才會被他無奈又寵溺地喊出的昵稱。

這個名字像一把生銹的鑰匙，猛地**我記憶的鎖孔，強行扭動。

模糊的影像炸開——

陽光燦爛的草坪，他單膝跪地，手里舉著戒指盒，臉上是緊張而明亮的笑容，眼睛像盛滿了星子……

“云……野……生……”

三個字，從我干裂的、幾乎無法控制形狀的嘴唇里，艱難地擠了出來。

每吐出一個字，都帶著血腥氣和銹鐵摩擦的澀感。

是他。

那個在尸潮爆發(fā)前，說要去執(zhí)行緊急任務(wù)，卻一去不返的男人。

珠珠生物學上的父親。

此刻，他就站在這里，用看怪物的眼神，看著已經(jīng)變成半人半怪物的我。

劇烈的情緒沖擊著我的大腦，人類的意識和尸變的本能瘋狂搶奪著主導權(quán)。

我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那鋒利的、足以輕易撕裂他喉嚨的尖爪，猛地向前一送，抵在了他毫無防護的脖頸上。

皮膚下，血管在微微搏動。

我的尸化右眼，清晰地映出他瞬間蒼白的臉。

左邊的眼睛，卻感到一陣灼熱的酸澀。

走。

快走。

我用盡全部殘存的意志，對抗著體內(nèi)咆哮的吞噬欲，對抗著那幾乎要將我撕成兩半的痛苦，從牙縫里，擠出破碎的詞語：

“走……”

聲音渾濁，卻帶著瀕死般的決絕。

“不然……我會咬你?！?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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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市里死寂一片，只有我們?nèi)舜种夭灰坏暮粑暋?br>
我擋在珠珠身前，身體繃得像一塊即將碎裂的巖石。

抵在云野生脖頸上的爪尖，感受到他脈搏急促的跳動，一下，又一下，敲打在我非人的指甲上，也敲打在我殘存的人性上。

他沒有動。

槍口已經(jīng)完全垂下，指向地面，手指卻仍僵硬地扣在扳機護圈外。

他的目光像被焊死在了我的臉上，那里面翻涌的情緒太復雜，我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震驚、痛楚、懷疑……

還有一絲讓我左邊胸口悶痛的，類似悲傷的東西。

“圖莵……”

他又喚了一聲，這次聲音更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仿佛怕驚散一個幻影。

“嗬……”

我喉嚨里發(fā)出威脅的低吼，爪尖又往前送了半分，一絲鮮紅立刻從他古銅色的皮膚上滲了出來。

血腥味極其細微，卻像一道驚雷在我感官中炸開。

右邊軀干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催促我撕咬，吞噬！

那**如此強烈，我的獠牙不受控制地齜出，唾液腺瘋狂分泌著帶著腐蝕性的饑渴。

不能！

絕對不能！

我左半邊身體的肌肉死死絞緊，對抗著那幾乎要淹沒一切的**。

目光死死鎖住他。

珠珠在我腿邊輕輕啜泣，小手緊緊抓著我的褲腿，布料快要被她捏碎。

“媽媽……爸爸……”

她模糊地嗚咽著，不明白眼前這劍拔弩張的恐怖。

云野生的視線終于從我臉上艱難地移開，落到了珠珠身上。

那眼神瞬間柔軟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痛楚。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化為一聲極輕的嘆息。

“好……”

他終于開口，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

“我走?！?br>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向后退了一步。

我的爪尖隨著他的動作移動，始終維持著那個威脅的距離。

“但是，”

他停下，目光再次迎上我的，

“這片區(qū)域不安全，‘掠食者’剛過去不久，可能還有徘徊的。你們……小心?！?br>
掠食者？

是指那些完全尸變，只剩下獵殺本能的怪物嗎？

他沒有再多說，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珠珠一眼，那眼神復雜得讓我左邊的腦袋一陣刺痛。

然后，他繼續(xù)后退，一步步退出了超市的門口，身影消失在街道的廢墟陰影中。

直到確定他徹底離開，我全身的力氣仿佛瞬間被抽空，整個人晃了一下，差點栽倒在地。

抵在他脖頸上的右手無力垂下，尖銳的指甲***地面，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媽媽！”

珠珠抱緊我的腿，仰著小臉，大眼睛里滿是淚水和不加掩飾的依賴。

我彎腰，用尚算正常的左手，笨拙地把她重新抱起來，摟在懷里。

她的體溫穿透衣物，一點點驅(qū)散著我右邊身體的冰冷和躁動。

我把臉埋在她柔軟帶著奶香（混合著末世污垢）的頸窩里，深深地、顫抖地吸了一口氣。

云野生……

他還活著。

這個認知像一塊巨石投入我死水般的意識，激起滔天巨浪。

恨他嗎？

在最初失去消息的那段絕望日子里，或許是恨過的。

怨他嗎？

在每一個抱著珠珠躲避怪物、饑寒交迫的夜晚，肯定是怨的。

可現(xiàn)在，除了那瞬間的本能威脅，更多的，是一種鋪天蓋地的茫然和……

恐懼。

恐懼于讓他看到我現(xiàn)在這副樣子，恐懼于他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或許是我看錯的溫柔，更恐懼于……

我體內(nèi)那個因為他出現(xiàn)、因為那絲血腥味而更加狂躁的“它”。

我不能待在這里了。

我抱起珠珠，用最快的速度——

一種僵硬而搖擺的速度——

離開了超市。

陽光照射在我身上，右邊軀干傳來一陣細微的灼痛感，但并不強烈。

半尸化似乎讓我對陽光有了一定的耐受，但這感覺依舊不舒服。

我專挑陰影處和廢墟縫隙穿行，尸化的右耳捕捉著風中傳來的任何細微聲響。

云野生說的“掠食者”，讓我本就緊繃的神經(jīng)更加警惕。

珠珠趴在我肩上，安靜了一會兒，小聲問：

“媽媽……那是爸爸嗎？”

我身體一僵。

無法回答。

她似乎并不需要我的回答，自顧自地，帶著孩童特有的邏輯說道：

“爸爸回來了……他找到我們了……”

不，他沒有找我們。

他只是碰巧遇到了。

而且，他剛才想殺了我們。

這些話堵在喉嚨里，卻無法變成語言說出來。

我只能緊緊地抱住她，發(fā)出無意義的嗬嗬聲，希望能安撫她。

找到一處相對完整的地下停車場入口，我謹慎地探查了片刻，確認沒有活物和危險的氣息，才帶著珠珠躲了進去。

里面一片漆黑，潮濕，散發(fā)著霉味和若有若無的腐臭。

但這黑暗讓我右邊身體感到一絲安心。

我把珠珠放在一個角落，用找到的幾塊破木板稍微遮擋了一下。

然后，我癱坐在她旁邊，劇烈地喘息著。

不是累，而是那種在極致對抗后產(chǎn)生的，從靈魂深處透出的疲憊。

左手不受控制地抬起，**上自已的臉。

左邊，皮膚雖然粗糙臟污，但觸感依舊是溫熱的，柔軟的。

右邊，指尖觸到的是一片異常的冰涼和僵硬，皮膚像是鞣制過的皮革，底下是堅硬的骨質(zhì)。

圖莵……云野生……

這兩個名字在我腦海里交替出現(xiàn)，伴隨著往昔支離破碎的甜蜜畫面和末世后地獄般的景象。

他求婚時的笑容，我們一起布置新家的爭吵和歡笑，得知懷孕時的狂喜……

與尸潮爆發(fā)時的尖叫奔逃，食物耗盡的絕望，第一次發(fā)現(xiàn)自已身體產(chǎn)生異變時的驚恐，為了保護珠珠第一次用這尖爪撕裂同類（或者說，曾經(jīng)的同類）時的麻木……

記憶的碎片和現(xiàn)實的冰冷在我腦中瘋狂沖撞。

為什么……

為什么偏偏在這個時候出現(xiàn)？

我靠在冰冷潮濕的墻壁上，閉上眼睛。

尸化的部分叫囂著需要“補充”，人類的胃部卻因為情緒翻攪而陣陣抽搐。

珠珠靠了過來，小手摸索著抓住我冰冷的右手，用她溫暖的掌心包裹著我的指尖。

“媽媽，冷?！?br>
她小聲說。

我猛地睜開眼，左邊的人類眼睛瞬間涌上一層滾燙的液體。

我慌忙別開頭，用左手胡亂地擦掉。

不能哭。

圖莵，不能哭。

你現(xiàn)在這副樣子，連流淚都顯得滑稽而可悲。

停車場外，隱約傳來一聲模糊的、非人的嘶吼，距離似乎并不遠。

我立刻屏住呼吸，將珠珠嚴嚴實實地護在身后，尸化的右眼在黑暗中閃爍著幽微的光，緊緊盯著入口的方向。

云野生沒有騙我。

這里，果然也不安全。

而他，現(xiàn)在又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