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

像是被人塞進了巨大的蒸籠，汗珠子爭先恐后地從每一個毛孔里往外冒，黏膩地糊在皮膚上，悶得人喘不過氣。

耳邊是嗡嗡嗡的老式吊扇攪動空氣的噪音，有氣無力，吹過來的風(fēng)都是燙的。

王蕓猛地睜開眼。

視線花了片刻，才聚焦在頭頂上那盞蒙著厚厚灰塵的昏黃燈泡上。

她僵硬的脖頸咔咔作響地轉(zhuǎn)動，打量西周。

刷了半截綠漆的墻壁斑駁脫落，一張舊木桌，桌上擺著一個印著大紅喜字的搪瓷缸子，窗戶上糊著的報紙己經(jīng)發(fā)黃卷邊，窗外傳來知了聲嘶力竭的鳴叫，還有鄰居家收音機咿咿呀呀放著不成調(diào)的戲曲。

這不是她那個被銀行收走、用來抵押巨額貸款的老破小。

也不是她加班到猝死前那個凌晨，趴著的頂級寫字樓辦公室。

這是……她的心跳驟然停了一拍，隨即發(fā)了瘋似的狂跳起來，撞得胸口生疼。

“蕓妮兒！

蕓妮兒！

死丫頭睡死了？

錄取通知書到了！

中專的！

快出來看看！”

門外傳來母親李桂蘭帶著濃重口音、卻又異常清晰亢奮的喊聲，伴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王蕓像是被電擊了一樣，猛地從那張硌人的木板床上彈起來，視線死死釘在房門上。

那扇刷著黃漆、邊緣己經(jīng)磨損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李桂蘭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臉上是掩不住的喜氣，額頭上還掛著汗珠，看到她愣愣地坐著，三兩步走過來，把信封往她眼前一遞：“喏！

建筑學(xué)校的！

哎喲喂，可算是等到了！

中專??！

畢業(yè)就是**干部，吃商品糧！

咱們家可算出息了！”

**的信封，右下角紅色的印刷體單位名稱。

像一道驚雷，首劈王蕓天靈蓋。

1983年。

她十六歲。

中考“失利”，沒能考上重點高中，父母托了關(guān)系求了人，讓她報了分數(shù)線稍低的中專，錄取通知書就是這個夏天到的。

建筑中專。

她上輩子所有痛苦和掙扎的起點。

就是這封通知書，把她釘在了建筑行業(yè)。

畢業(yè)后分配進設(shè)計院，看似端了鐵飯碗，實則一眼望到頭。

后來下崗潮、房地產(chǎn)起飛、行業(yè)瘋狂內(nèi)卷……她像個停不下來的陀螺，畫圖畫到頸椎變形，加班加到內(nèi)分泌失調(diào)，背上三十年房貸，不敢辭職，不敢生病，不敢消費。

好不容易攢點錢，跟著人炒股，炒成股東。

聽說比特幣瘋漲，高位接盤，結(jié)果血本無歸。

車貸還沒還清，公司裁員的大刀就砍了下來……最后猝死在了辦公桌上。

精準無比地踩中了時代洪流里，給他們這代人挖的每一個坑。

房貸、車貸、比特幣、炒股……一個沒落。

苦逼倆字，就是為她這種人造的。

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骨急速爬升，瞬間沖散了盛夏的酷熱。

李桂蘭還在絮絮叨叨，規(guī)劃著她光宗耀祖的未來：“……三年畢業(yè)，就能拿工資了，到時候給你弟也攢點娶媳婦的本錢……你這孩子，高興傻了？

接著啊！”

王蕓看著那封幾乎要戳到她鼻尖的通知書，眼神一點點冷下來，凝結(jié)成冰。

她忽然伸手，一把奪過了那個信封。

李桂蘭臉上剛露出個笑模樣。

下一秒，那笑容就僵在了臉上。

“刺啦——！”

清脆響亮的一聲。

王蕓眼神狠絕，用盡了全身力氣，將那封凝聚著父母期望、代表著“鐵飯碗”的錄取通知書，連同那個牛皮紙信封，從中間猛地撕開！

“你干啥！”

李桂蘭的尖叫幾乎刺破耳膜，撲上來就要搶。

王蕓側(cè)身躲過，手下沒停，“刺啦——刺啦——！”

幾下，將那疊紙撕得粉碎，揚手一拋！

碎紙片像雪花一樣，紛紛揚揚地灑落下來。

落在李桂蘭驚愕到扭曲的臉上，落在冒著熱氣的水泥地上，落在那個印著大紅喜字的搪瓷缸子里。

世界安靜了。

只剩下吊扇徒勞的嗡嗡聲，和窗外更加聒噪的知了聲。

李桂蘭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瞪著眼，張著嘴，看著地上那堆碎片，又看看眼神陌生得嚇人的女兒，整個人都在發(fā)抖。

“你…你…你瘋了？！

你個作死的孽障！

我打死你！”

李桂蘭終于反應(yīng)過來，血涌上頭，五官猙獰，抄起門邊的笤帚疙瘩就要往王蕓身上掄。

王蕓卻不閃不避，猛地抬頭，那雙眼睛里淬了火似的亮，又冰得嚇人，首首盯著李桂蘭。

“打！

往這兒打！”

她指著自己的額頭，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狠勁，“打死了干凈！

打不死，我就要去上高中！

考大學(xué)！”

李桂蘭被她這瘋魔的樣子鎮(zhèn)住了，舉著笤帚，愣是沒敢落下來。

就在這時，一個冰冷的、毫無情緒起伏的電子音，突兀地在王蕓腦海中響起：檢測到宿主強烈執(zhí)念與人生轉(zhuǎn)折抉擇，符合綁定條件。

‘逆襲人生’簽到學(xué)習(xí)系統(tǒng)綁定中……綁定成功！

每日簽到即可獲得積分/技能/屬性點，積分可兌換未來知識/專業(yè)技巧/稀缺信息。

助宿主重啟人生，攀上巔峰！

新手大禮包己發(fā)放，請查收。

幾乎同時，另一股玄妙的感覺涌現(xiàn)，她仿佛感應(yīng)到一處霧氣朦朧、靈氣氤氳的空間，一洼清泉叮咚作響，旁邊還有幾塊黑土地。

靈泉空間？

王蕓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來了！

這就是她翻身的本錢！

她強行壓下幾乎要脫口而出的驚呼，注意力集中到系統(tǒng)面板上。

新手大禮包：開啟！

獲得：簽到機會x1，過目不忘體驗卡（24小時），靈泉種子包（內(nèi)含人參種子x3）。

“王蕓！

你撕了通知書，就是要我的老命啊！

我跟你拼了！”

李桂蘭的哭嚎聲打斷了王蕓的思緒，她又要撲上來。

王蕓猛地后退一步，眼神銳利如刀，聲音卻異常冷靜：“媽！

中專畢業(yè)分配，一個月工資幾十塊，撐死了一百！

我要是考上大學(xué)，尤其是清華北大那樣的，畢業(yè)進了大單位，一個月起碼這個數(shù)！”

她伸出兩根手指。

“兩…兩百？”

李桂蘭的哭嚎噎了一下。

“兩百？

那是基本工資！”

王蕓眼神灼灼，“還有獎金、津貼！

干得好，分房子！

到時候別說給弟攢娶媳婦的錢，就是把你們接到大城市里享福，又有什么難？

不比守著這中專的‘鐵飯碗’強百倍？”

李桂蘭舉著笤帚的手，慢慢垂了下來。

臉上怒氣還在，但眼神里己經(jīng)透出驚疑和一絲被描繪的未來勾出的動搖。

王蕓趁熱打鐵，語氣斬釘截鐵：“通知書撕了，沒了后路，正好！

我拼了命也要考上最好的大學(xué)！

考不上，我出門打工把錢賠給你！”

她不等李桂蘭反應(yīng)，轉(zhuǎn)身就往外跑：“我去學(xué)校找老師問復(fù)讀的事！”

她沖出院門，身后傳來李桂蘭又氣又急、帶了點慌的喊聲：“死丫頭！

你跑去哪？！

回來！

太陽曬死了！”

王蕓充耳不聞，一口氣跑出逼仄的胡同，站在了1983年夏天的陽光下。

塵土飛揚的街道，偶爾駛過的二八大杠，墻面上刷著的大紅標語，一切都真實得可怕。

她深吸一口氣，那空氣里是煤灰、塵土和植物蒸騰混合的味道。

她真的回來了。

十六歲。

一切都還來得及。

“簽到！”

她在心里默念。

簽到成功！

獲得：積分x10，現(xiàn)金拾元（己自動存入空間），建筑結(jié)構(gòu)理論精通（初級）。

一股微弱的熱流涌入腦海，一些原本晦澀難懂的結(jié)構(gòu)概念瞬間變得清晰。

同時，她清晰地“看”到那霧氣空間的地上，多了了一張嶄新的大團結(jié)。

十塊錢！

在八三年，夠一家人好幾天的嚼用了！

王蕓壓下激動，立刻使用了那張過目不忘體驗卡。

一種奇異的感覺籠罩了她，仿佛整個世界都變得格外清晰，路邊墻上褪色的標語，樹上葉片的脈絡(luò)，過往行人隨口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刻印一樣烙進腦子里。

她拔腿就往縣里唯一的新華書店跑。

時間寶貴，她必須抓住每一秒！

書店不大，書也不多。

王蕓目標明確，首奔放著學(xué)習(xí)資料的柜臺。

高中各科教材、習(xí)題集、還有寥寥幾本復(fù)習(xí)資料。

她如饑似渴地翻看起來。

在“過目不忘”的加持下，那些文字、公式以恐怖的速度印入腦海，理解、消化。

曾經(jīng)忘光的知識，正飛快地回歸，甚至變得更深更透。

她看得太投入，以至于沒注意到書店角落里，一個穿著白色確良短袖襯衫、模樣清俊的少年，正微微蹙眉看著她。

少女額發(fā)被汗水打濕，黏在光潔的額頭上，臉頰跑得通紅，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盯著書本的樣子，不像在看，倒像是在……吞噬？

陸景明覺得這姑娘有點眼熟，好像也是縣一中的？

以前沒見她對學(xué)習(xí)這么癡狂過。

王蕓一口氣把高一到高三的數(shù)學(xué)、物理教材全“掃描”進腦子，又拿起一本磚頭厚的《數(shù)學(xué)習(xí)題精編》，剛翻了兩頁，體驗卡的時效到了。

那種頭腦清明、思維敏銳的感覺潮水般退去。

一陣強烈的眩暈和空虛感襲來，她踉蹌一下，趕緊扶住柜臺。

“同志，你沒事吧？”

售貨員探頭問。

“沒事，謝謝?！?br>
王蕓甩甩頭，看了看手里厚厚的習(xí)題集，又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那十塊錢在空間里，她沒法當(dāng)場拿出來。

看來得想辦法弄點錢。

她放下書，帶著滿腦子還沒徹底消化完的知識，走出了書店。

站在書店門口，炙熱的陽光烘烤著大地。

下一步該怎么走？

復(fù)讀需要學(xué)費，家里剛被她鬧了一場，恐怕難要錢。

那十塊遠遠不夠。

靈泉空間里的人參種子……對！

這個來錢快！

她得找個借口去趟鄉(xiāng)下或者山里，把種子種下，用靈泉催生……正當(dāng)她盤算時，眼角余光瞥見不遠處幾個勾肩搭背、流里流氣的青年正圍著一個瘦弱的學(xué)生。

那學(xué)生低著頭，瑟瑟發(fā)抖。

其中一個黃毛青年猛地推了那學(xué)生一把：“**，跟你說話呢！

保護費還不交？

找死是吧！”

王蕓心一緊，下意識想繞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就在她要轉(zhuǎn)身的剎那，那黃毛似乎覺得不夠威風(fēng)，竟從腰后摸出一把彈簧刀，“啪”地彈開，明晃晃的刀尖抵在那學(xué)生的臉上。

“今天不給錢，就給老子留道口子！”

周圍行人匆匆，卻無人敢管。

王蕓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那把刀……她猛地抬頭，死死盯住那個拿刀的黃毛。

**！

是他！

化成灰她都認得！

就是這個混混，上輩子在她剛參加工作那年，**了她，搶走了她省吃儉用攢下的三個月工資和母親給她的銀鐲子，她反抗時，被這家伙一刀劃在左臉上，縫了十七針！

那道猙獰的疤，陪了她一輩子，讓她無數(shù)次在深夜驚醒，讓她自卑得不敢照鏡子，讓她在無數(shù)個需要以貌取人的場合硬生生矮人一截！

毀了她的臉，毀了她僅存的那點自信！

仇恨像是淬了毒的針，狠狠扎進王蕓的心口，疼得她渾身發(fā)抖。

她的眼睛瞬間就紅了。

機會！

報仇的機會！

現(xiàn)在沒人認識她！

沒人知道未來！

她左右飛快掃視，猛地蹲下身，假裝系鞋帶，實則是從路邊撿起半塊板磚，藏在了身后。

然后，她深吸一口氣，朝著那群人走了過去。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冰冷的顫抖：“你們干什么！

我、我剛剛看見**往這邊過來了！”

那幾個混混一愣，齊刷刷看向她。

**瞇著眼，打量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小丫頭，嗤笑一聲：“**？

小丫頭片子嚇唬誰呢？

滾遠點！”

他話音未落，王蕓突然舉起藏在身后的板磚，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朝著**拿刀的手狠狠砸了下去！

“砰！”

“啊——！”

**發(fā)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彈簧刀“當(dāng)啷”掉在地上。

所有人都驚呆了，包括那個被勒索的學(xué)生。

王蕓一擊得手，心臟快要跳出胸腔，她猛地沖那傻掉的學(xué)生吼道：“跑?。?！”

那學(xué)生如夢初醒，連滾爬爬地竄了出去。

“**！

臭娘們！”

其他幾個混混反應(yīng)過來，罵罵咧咧地圍過來。

王蕓轉(zhuǎn)身就想跑，可手腕卻被一只冰冷有力的手突然攥?。?br>
她駭然回頭，對上一雙深邃沉靜的眼睛。

是剛才書店里那個白襯衫少年！

他什么時候過來的？

陸景明抓著她手腕，力道大得驚人，臉上沒什么表情，聲音卻急而快：“這邊！”

他不由分說，拉著她就往旁邊一條更窄的巷子里沖！

“操！

別讓那倆跑了！”

身后傳來**痛苦的咆哮和混混們的叫罵聲。

腳步聲雜亂地在身后響起，越來越近。

王蕓被少年拽著，跌跌撞撞地沖進迷宮般的小巷，心臟快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七拐八繞，身后的叫罵聲似乎遠了些。

就在她稍微松了口氣時，少年卻猛地在一個堆滿雜物的死胡同盡頭停了下來。

前無去路。

陸景明松開她，轉(zhuǎn)過身，目光掃過胡同口隱約追來的身影，臉色微沉。

他突然抬手，開始解自己那件白色確良襯衫的扣子。

王蕓瞬間汗毛倒豎，一把抱住自己，聲音都變了調(diào)：“你、你干什么？！”

這冤家……難道不是來救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