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典禮的空氣，是九月暑氣和人潮呼吸攪拌出的粘稠膠水，糊滿了大禮堂每一個角落。

林辭坐在中后排，身上那件洗得有些松垮的熊貓T恤吸飽了汗，黏膩地貼著他的后背。

臺上領導講話的拖沓尾音像嗡嗡叫的**，盤旋不去。

他半瞇著眼，意識在昏睡的邊緣沉浮，幾乎要沉入混沌的前一秒——那股粘稠感突然被無形的手撕開了一道銳利的口子。

臺上的聲音換了。

清泠泠的，像山澗冰泉猛地澆頭而下，瞬間刮走了所有昏沉燥熱。

他抬眼。

江晚照站在**臺后，聚光燈慷慨地傾瀉在她身上。

白色連衣裙，簡單的款式，卻襯得她整個人像一株新開的玉蘭，清冷又奪目。

大二的風云人物，公認的?；ǎ煽?、能力、容貌，無一不是頂尖。

她正從容不迫地念著發(fā)言稿，聲音透過優(yōu)質的音響，清晰地回蕩在禮堂每個角落。

林辭怔怔地看著。

時光像被粗暴地剪接又拼合。

眼前這個光芒萬丈的少女，與記憶深處那個總跟在他身后、頭發(fā)枯黃、眼神卻倔強得驚人的小女孩，影影綽綽地重疊，又鋒利地割開。

十年。

孤兒院后墻那棵歪脖子老槐樹，雨后泥土的腥氣，分給她一半的、快化掉的水果糖，還有那個孩子氣卻無比鄭重的約定……碎片般沖撞著他的腦海。

心臟在胸腔里沉悶又失控地撞擊。

他猛地低下頭，視線死死釘在自己舊運動鞋的鞋尖上，不敢再看。

那光芒太灼人，襯得他這件可笑的熊貓T恤和整個平庸的存在，都愈發(fā)灰暗。

臺上的聲音流暢而完美。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份完美會持續(xù)到致辭結束的那一刻——聲音，戛然而止。

一種近乎詭異的寂靜，毫無預兆地籠罩了整個禮堂。

連空氣都仿佛停止了流動。

林辭感到一種莫名的心悸，幾乎是下意識地，他又抬起了頭。

正好撞上江晚照的目光。

她不知何時己經(jīng)離開了**稿后的固定位置，微微前傾著身體，一只手隨意搭在話筒架上，視線精準地、毫不偏移地，穿越了中間黑壓壓的數(shù)百個頭頂，落在他所在的方向。

然后，她彎起那雙好看的眼睛，對著話筒，清晰又輕快地問：“那位穿熊貓T恤的學弟，要和我交往嗎？”

“——噗！”

旁邊有人沒憋住，一口水噴了出來。

死寂只維持了半秒。

緊接著，海嘯般的哄笑和口哨聲幾乎要掀翻禮堂的穹頂！

“**？！

什么情況？！”

“江學姐？！

公開表白？！

還是整蠱啊？”

“熊貓T恤？

哪呢哪呢？

讓我看看是何方神圣！”

“哈哈哈**開學典禮勁爆?。　?br>
無數(shù)道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唰地掃射過來，聚焦在林辭身上，將他釘在原地。

他周圍的空氣瞬間被抽干，耳鳴嗡嗡作響，世界變成了一幅扭曲滑稽的抽象畫。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耳朵、脖子，轟地一下燒了起來，燙得嚇人。

他僵在座位上，血液仿佛瞬間凍結，又在下一秒瘋狂沸騰。

嘴巴無意識地張開，卻發(fā)不出任何一個音節(jié)。

震驚和巨大的荒謬感海潮般沒頂而來。

是她。

真的是她。

不是幻覺。

哄笑聲還在持續(xù)，甚至有人開始起哄“答應她！

答應她！”。

臺上，江晚照依舊保持著那個微微前傾的姿勢，臉上掛著淺淡的、似乎毫無攻擊力的微笑，耐心地等著他的回應，仿佛剛剛投下一枚**的人不是她。

就在林辭的大腦被炸得一片空白，幾乎要憑借本能縮起來逃離這可怕的焦點時——臺上的她，忽然對著話筒，輕輕地、幾乎是氣音地“噓”了一聲。

奇跡般地，鼎沸的人聲竟然真的詭異地低了下去幾分。

所有人都屏息等著后續(xù)，眼里閃爍著看好戲的興奮光芒。

江晚照的笑容加深了，嘴角揚起一個狡黠又危險的弧度。

她再次湊近話筒，聲音透過擴音器，帶著一種惡作劇得逞般的輕快，清晰地補充道：“拒絕的話——”她故意拖長了調子，眼睛一眨不眨地鎖著林辭，那目光像帶著細小的鉤子。

“——我就告訴全校，你六歲那年晚上怕黑不敢去廁所，最后哭唧唧地尿了院長媽媽新曬的被子哦?！?br>
“轟——！??！”

更大的爆笑聲幾乎要徹底沖垮禮堂！

整個空間被一種狂熱的、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氛圍徹底吞噬。

尿床！

六歲！

?；▽W姐爆料！

要素過多！

所有人的笑鬧、議論、甚至拍桌捶腿的聲音，林辭都聽不見了。

那些鋪天蓋地的起哄和視線，也瞬間模糊褪色。

整個世界仿佛被急速抽離，只剩下****那個笑靨如花的女孩，和她眼睛里那簇只有他才真正讀得懂的、十年未變的、執(zhí)拗又耀眼的光芒。

危險，又燦爛奪目。

就像十年前，她偷偷倒掉欺負他的大孩子碗里的肉湯后，轉頭對他露出的那個表情一樣。

他猛地站了起來。

木質座椅腿與大理石地面摩擦發(fā)出刺耳的“吱嘎——”一聲，突兀地切開了喧囂的音浪。

無數(shù)目光更加灼熱地聚焦在他身上。

林辭什么也顧不上了。

他幾乎是憑借著身體的本能，跌跌撞撞地擠出座位，埋頭沖向側面的過道，只想立刻、馬上逃離這個讓他徹底失控的漩渦中心。

心臟跳得又重又快，幾乎要撞碎他的肋骨。

身后，是震耳欲聾的哄笑、口哨，和臺上那人透過話筒傳來的一聲極輕、卻清晰無比的輕笑。

以及，她最后那句輕飄飄的、注定會在下一秒引爆整個校園論壇的話：“跑什么呢？”

“學、弟？”

那聲輕笑，和那句“跑什么呢，學弟？”

像帶著鉤子的羽毛，輕飄飄卻死死勾住了他的脊梁骨。

林辭沒回頭。

他幾乎是同手同腳地撞開側門，一頭扎進禮堂外九月明亮的陽光里。

身后震耳欲聾的喧囂被厚重的門板隔絕，瞬間模糊成一片嗡嗡的**音，但無數(shù)道目光烙在背上的灼熱感卻揮之不去。

陽光刺眼。

他踉蹌了一下，靠在走廊冰涼的墻壁上，大口喘氣。

心臟像個失控的破水泵，在他胸腔里瘋狂擂動，撞得耳膜嗡嗡作響。

熊貓T恤下的皮膚燙得驚人。

腦子里一團亂麻，唯一的清晰印記是江晚照最后那個眼神——狡黠，篤定，帶著一絲他記憶深處熟悉的、不容拒絕的強勢。

她真的……是那個小尾巴。

不是錯覺。

“喂！

哥們兒！

**啊！”

一個陌生的男生從旁邊經(jīng)過，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膀，擠眉弄眼，“?；ó敱姳戆?！

你這是什么逆天運氣！”

林辭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了下，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口。

“嘿，別走??！

說說，怎么認識江學姐的？”

又有人圍過來，好奇和探究的目光幾乎要把他剝開。

他喉嚨發(fā)緊，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窘迫和一種無處可逃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猛地推開面前的人，幾乎是落荒而逃，沿著空曠起來的走廊跌跌撞撞地往前沖，只想找個沒人的角落把自己藏起來。

手機在褲袋里瘋狂震動起來，一下接著一下，屏幕亮起又熄滅，熄滅又亮起。

不用看也知道，一定是哪個瞬間，他的臉和那件該死的熊貓T恤己經(jīng)被拍下來，扔進了某個熱火朝天的群里，正經(jīng)歷著一輪又一輪的審判和調侃。

他沖進教學樓拐角處的男衛(wèi)生間，反手鎖進一個隔間，坐在馬桶蓋上，才敢掏出手機。

屏幕己經(jīng)被無數(shù)的消息提醒和好友申請擠爆。

班級群、宿舍群、甚至還有他壓根沒加過的什么“吃瓜一線群”、“江晚照后援會”……紅色的未讀數(shù)字像瘟疫一樣瘋狂增長。

@全體成員 **！

是我們班的林辭嗎？！

真的假的？！

兄弟深藏不露啊！

什么時候跟校花勾搭上的？

求爆料！

學姐私下好相處嗎？

那個尿床是真的嗎？

哈哈哈哈！

哥們兒，出個教程吧！

求你了！

手指顫抖著點開一個分享過來的論壇鏈接，加粗的鮮紅標題瞬間刺痛他的眼睛——爆！

開學典禮驚天大瓜！

高嶺之花江晚照當眾表白大一新生！

疑似青梅竹馬！

附高清現(xiàn)場圖+尿床梗全程錄音！

底下回復己經(jīng)蓋起了高樓。

“樓主**！

速度真快！”

“這學弟看著挺普通的啊，學姐看上他什么了？”

“青梅竹馬？

現(xiàn)實版偶像劇照進現(xiàn)實？”

“只有我好奇尿床后續(xù)嗎？

院長媽媽是誰？”

“賭五毛，肯定是炒作/大冒險輸了?！?br>
“樓上+1，江晚照能看上這種？

扯呢?！?br>
“保護我方學姐！

拒絕碰瓷！”

“可是學姐看他的眼神真的拉絲了?。?br>
kswl！”

文字、圖片、錄音……每一個符號都在放大著剛才那幾分鐘內發(fā)生的驚天動地。

他被剝開了，放在全校的目光下炙烤，每一個毛孔都被審視、議論。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手機又震了一下，是一條新的好友申請。

頭像是一個簡筆畫的小太陽，驗證信息只有三個字：江晚照。

他的手指僵在半空，心跳漏了一拍，又瘋狂地加速起來。

通過？

還是不通過？

隔間的門板突然被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

咚咚。

林辭嚇得差點把手機扔出去，猛地抬頭。

門外響起一個帶笑的、清冽的，他剛剛在臺上聽過、在夢里模糊勾勒過無數(shù)次的聲音，此刻隔著一層薄薄的門板，真實得可怕：“找到你了?！?br>
“熊貓學弟?！?br>
“準備在里面躲到什么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