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七載藏棺
厭氣
在我九歲生日的前一晚，爺爺打了口棺材，把我埋進(jìn)了亂墳崗。
這是我們家的奇怪規(guī)矩。
從三歲開始，爺爺每年都要替我打一口棺材，第一年是柳木棺，第二年是柏木棺，第三年是檀香棺…… 棺材里先鋪一層雞骨頭打底，再灑一層方孔銅錢，等我躺進(jìn)去之后，又在身上覆蓋一塊**經(jīng)帛，密密麻麻寫滿往生禱文和勸人棄惡從善之語。
這些字如蠅頭，色成紫黑，都是爺爺用他的血寫成的。
最后是封棺入土，埋入地下三尺。
第一年，我在地下埋了兩個鐘頭，被爺爺挖出來的時候，小臉己經(jīng)憋得青紫。
等我緩過勁來，爺爺就跟我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他說，“如果以后被人**了，你必須得想辦法活下去！”
之后就開始教我一種閉息法，讓我可以在密閉的棺材里活得更久。
今年是第七年，用的是一口很普通的石棺，打造的十分粗糙，沒有任何花巧。
石棺的蓋子被爺爺緩緩?fù)粕?，最后一絲月光被徹底隔絕，沉重的摩擦聲在狹小的空間里顯得格外刺耳。
徹底的黑暗和寂靜瞬間將我吞沒，只剩下我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聲，咚咚咚地敲打著耳膜。
空氣中彌漫著泥土的腥氣、雞骨頭的微腥、銅錢的金屬銹味，還有那經(jīng)帛上爺爺鮮**寫留下的淡淡鐵銹味。
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是我過去六年早己熟悉，卻永遠(yuǎn)無法習(xí)慣的“生日氣息”。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本能升起的恐慌，開始運轉(zhuǎn)爺爺教了六年的閉息法。
呼吸變得極其緩慢悠長，心跳的速度也漸漸降了下來，身體對氧氣的需求降到了最低。
感官卻在相對的寂靜中變得敏銳起來。
我能聽到泥土深處細(xì)微的蟲鳴，能感覺到身下冰冷的石板透過薄薄一層鋪蓋傳來的涼意。
一年又一年，我從最初的恐懼哭喊，到現(xiàn)在的默默承受。
我知道爺爺不會害我，但這每年一次的“**”，到底是為了什么？
他從未明說，只是那句“如果以后被人**了，你必須得想辦法活下去！”
像一根刺，早早扎進(jìn)了我心里。
難道……我以后真的會被人**？
時間在絕對的黑暗里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閉息法運轉(zhuǎn)到了極限，胸口開始發(fā)悶，一種熟悉的窒息感慢慢攥緊了我的喉嚨。
就在我估算著時間，以為和往年一樣即將結(jié)束時，異變發(fā)生了。
我身下的土地，毫無征兆地，輕輕震動了一下。
非常輕微，像是有什么巨大的東西在極深的地下翻了個身。
我渾身一僵，閉息法差點中斷。
緊接著，一種難以形容的聲音，仿佛是從九幽地底深處傳來，沉悶、壓抑，卻帶著一種令人心膽俱裂的威嚴(yán)，隱隱約約穿透了厚厚的石棺和泥土，鉆入我的耳中。
那聲音……不像任何我知道的野獸或自然現(xiàn)象。
還不等我細(xì)想，覆蓋在我身上的那塊**經(jīng)帛，突然有了反應(yīng)！
帛布上那些用爺爺鮮血寫就的紫黑色往生禱文，竟在絕對的黑暗中，微微亮起了起來！
不是明亮的光，而是一種幽暗、溫潤，仿佛沉淀了無數(shù)歲月的紫金色毫光！
**如同活了過來，沿著帛布的紋理緩緩流動，一股暖意從中滲出，驅(qū)散了石棺內(nèi)的陰寒和我的窒息感。
暖流透過單薄的衣服滲入我的皮膚，流向西肢百骸，剛才的不適瞬間減輕了大半。
我驚得目瞪口呆，連閉息法都忘了維持。
這……這是往年從未發(fā)生過的事情！
這塊帛布，每年都蓋，卻從未顯過如此異象！
地底的震動和那聲怪響消失了，仿佛只是我的幻覺。
但帛布上流淌的紫金光華和身體的暖意，卻真切地告訴我，剛才的一切并非虛幻。
就在這時——“咚！”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猛地從我頭頂?shù)墓咨w外傳來！
不是爺爺挖掘泥土的規(guī)律聲響，而是某種……硬物撞擊石棺的聲音！
一下，又一下，很有節(jié)奏，帶著一種不祥的固執(zhí)。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不是爺爺！
時間沒到，而且爺爺絕不會這樣敲擊棺材！
那會是誰？
亂墳崗……深夜……“咚！
咚！
咚！”
敲擊聲變得更重、更急促了，似乎有什么東西，急切地想要打開這口石棺。
恐懼像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我的心臟。
我下意識地想去推棺蓋，身體卻因為長時間的閉息而有些乏力。
經(jīng)帛上的光芒似乎也感受到了外界的威脅，流轉(zhuǎn)的速度加快，那暖意變得更加強烈，甚至微微發(fā)燙，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保護(hù)。
外面的敲擊聲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靜重新降臨。
我屏住呼吸，連心跳都幾乎停止，全身的感官都拼命向外延伸，試圖捕捉任何一絲聲響。
“咔嚓……”一種輕微的、令人牙酸的碎裂聲響起。
是從石棺左側(cè)傳來的！
那里的石板，似乎……被敲裂了？
一絲極其微弱，卻冰冷刺骨的陰風(fēng)，從裂縫中滲了進(jìn)來，吹拂在我的左臉上。
與此同時，一個模糊不清、斷斷續(xù)續(xù)，仿佛由無數(shù)人痛苦**匯聚而成的嘶啞聲音，貼著那裂縫鉆了進(jìn)來：“……脈……斷了……替……死……”聲音模糊得幾乎難以分辨，但那陰寒的氣息和其中蘊含的惡念，卻讓我如墜冰窟，渾身汗毛倒豎！
也就在這一刻！
我身上的經(jīng)帛猛地爆起一團耀眼的紫金光芒，瞬間充滿了整個石棺內(nèi)部，將那絲陰風(fēng)徹底驅(qū)散！
“嗷——！”
棺外，傳來一聲尖銳痛苦、非人般的慘嚎，迅速遠(yuǎn)去，仿佛被什么東西狠狠擊傷遁走了。
光芒緩緩收斂，經(jīng)帛上的文字似乎黯淡了不少。
石棺內(nèi)再次恢復(fù)死寂，只剩下我粗重而驚恐的喘息聲，以及左臉頰那殘留的、冰寒刺骨的觸感。
剛才那是什么東西？
它說的“脈斷了”是什么意思？
“替死”……又是指什么？
無數(shù)的疑問和巨大的恐懼淹沒了我。
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爺爺這每年一次的“**”，背后隱藏的秘密，遠(yuǎn)比我想象的更加可怕和危險。
不知又過了多久，頭頂終于傳來了熟悉的、規(guī)律的挖掘聲。
是爺爺！
棺蓋被猛地掀開，清涼的空氣涌入，月光灑落，照亮了爺爺焦急而蒼老的臉龐。
他手里拿著鐵鍬，額頭上全是汗水。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我身上，然后猛地凝固了。
他死死地盯著我的左臉——那里，被陰風(fēng)吹拂過的地方。
又猛地看向棺內(nèi)，那塊光芒己然黯淡、文字似乎有些模糊的經(jīng)帛，以及石棺左側(cè)那一道清晰的、裂開的手指粗細(xì)的縫隙！
爺爺?shù)哪樕查g變得慘白如紙，比月光還冷。
他一把將我從棺材里抱出來，手指冰冷得嚇人，聲音帶著我從未聽過的顫抖和恐懼：“壞了……地脈煞沖，邪祟尋替……它們……這么快就找來了！”
爺爺抱著我的手收得死緊，幾乎要將我勒進(jìn)他的骨頭里。
他的身體在微微發(fā)抖，不是因為寒冷，而是源于一種深切的、幾乎無法抑制的恐懼。
那是一種我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慌亂，哪怕每年把我埋進(jìn)土里時，他也總是沉穩(wěn)而堅定的。
“爺……”我剛發(fā)出一個音節(jié)，就被他捂住了嘴。
“別出聲，壽兒，別出聲……”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急促地在我耳邊說道，眼睛卻警惕地掃視著周圍黑黢黢的亂墳崗。
月光下的墳包影影綽綽，仿佛每一座后面都藏著剛才那東西的同伙。
他不再多言，用最快的速度將石棺重新掩埋，甚至來不及處理那道裂縫。
然后，他一把將我背在背上，幾乎是腳不沾地地朝著家的方向狂奔。
那一晚，家里的燈亮了一夜。
爺爺翻箱倒柜，找出了許多我從未見過的古怪東西：銹跡斑斑的銅鈴、用黑狗血浸泡過的墨斗、幾枚刻著奇異符咒的老銅錢……他將這些東西一股腦地塞進(jìn)一個破舊的布包里，又連夜用朱砂混著雄黃，在門窗上畫滿了歪歪扭扭的符咒。
整個過程中，他的臉色始終是鐵青的，嘴唇緊抿，一言不發(fā)。
往年從亂墳崗回來，他總會煮一碗熱騰騰的姜湯給我驅(qū)寒，然后看著我喝下，摸摸我的頭，說一句“又過了一年”。
但這一次，沒有姜湯，沒有安撫，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彌漫在空氣中的緊張。
我蜷縮在炕角，看著爺爺忙碌的背影，左臉頰上那被陰風(fēng)吹過的地方依舊殘留著冰冷的刺痛感，仿佛一個看不見的烙印。
那個嘶啞的聲音——“脈斷了……替死……”——如同魔咒般在我腦海里反復(fù)回響。
“爺爺，”我終于忍不住，小聲問道，“那到底是什么東西？
它說的……是什么意思？”
爺爺畫符的手頓了一下，背影顯得更加佝僂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才緩緩轉(zhuǎn)過身，眼神復(fù)雜地看著我。
“壽兒，”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有些事，爺爺本來想等你再大些……可現(xiàn)在，恐怕等不及了?！?br>
他走到炕邊坐下，粗糙的大手摸了摸我冰涼的臉頰，特別是那刺痛的地方，他的手指微微顫抖。
“那不是一般的邪祟，”他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決心，“那是被地底煞氣引出來的‘東西’，是沖著‘替死’來的。
咱們每年把你埋進(jìn)去，用雞骨銅錢鎮(zhèn)位，用血經(jīng)護(hù)體，一是為了磨礪你的體質(zhì)，讓你習(xí)慣地下的陰煞，二是為了……‘騙’過它們?！?br>
“騙？”
我更加困惑了。
“對，騙?！?br>
爺爺?shù)难凵褡兊糜纳?，“讓你的身體帶上墳土、棺木、雞骨銅錢的氣息，混淆它們的感知，讓它們以為你己經(jīng)是‘住’在下面的‘同類’，或者是一具無主的空棺，從而忽略掉你身上真正特殊的……‘生氣’?！?br>
我猛地想起爺爺每年都強調(diào)的閉息法，原來不僅僅是為了活下去，更是為了隱藏自己！
“那……那道裂縫滲進(jìn)來的風(fēng)……那是煞氣，極其陰寒的煞氣?！?br>
爺爺?shù)哪樕与y看，“它標(biāo)記了你，壽兒。
雖然血經(jīng)把它擊退了，但它己經(jīng)‘聞’到你的味兒了。
它們知道有一個合適的‘替身’出現(xiàn)了。
石棺裂了，儀式出了紕漏，它們……很快就會再找上來?！?br>
“為什么是我？”
巨大的恐懼和委屈涌上心頭，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為什么每年都要這樣？
我后背的……到底是什么？”
爺爺看著我，眼中充滿了痛苦和憐惜，還有一絲深深的無力感。
“你的命……很重，也很兇?！?br>
他最終艱難地開口，“那不是普通的胎記。
爺爺能做的，就是用這種笨辦法，一年一年地替你遮掩、拖延。
本來……至少能拖到你十二歲，可現(xiàn)在……”他猛地站起身，眼神重新變得決絕：“不能再等了！
我們必須立刻離開這里！”
“離開？
去哪？”
“去找能暫時護(hù)住你的人家！”
爺爺快速地將布包背在身上，一把拉起我，“你身上的陰煞己被引動，單靠爺爺和這破屋子擋不住了！
需要極強的陽氣和人勢才能暫時壓住，給你爭取時間！”
他幾乎沒有收拾任何行李，只帶上了那個鼓鼓囊囊的布包和一些干糧，拉著我就在熹微的晨光中沖出了家門。
我們一路跋涉，爺爺似乎早有目標(biāo)。
他帶著我坐了顛簸的汽車，換了不同的路線，最終在一片繁華之地停下，找到了一處深宅大院。
那戶人家門庭顯赫，高墻大院，門楣上掛著氣派的匾額，寫著“曹府”二字。
爺爺站在那氣派的大門前，深吸了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自己滿是塵土的衣襟，眼神復(fù)雜地看著那緊閉的大門，低聲對我說道：“壽兒，記住，無論發(fā)生什么，少說話，多看。
我們要見的這家人……是我們的希望，也可能……是新的深淵?！?br>
說完，他抬起手，用力扣響了那扇沉重的、象征著富貴與權(quán)勢的獸頭門環(huán)。
叩門聲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清晰，仿佛敲響了一段未知命運的序曲。
門環(huán)叩擊的聲音還在回蕩，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卻悄無聲息地打開了一道縫隙。
沒有家丁仆役探出頭，仿佛門后空無一人。
縫隙里透出里面更深沉的寂靜，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檀香和某種陳舊木料的氣息。
爺爺沒有猶豫，輕輕一推，門軸發(fā)出沉悶的“吱呀”聲，在過分安靜的清晨里顯得格外刺耳。
他拉著我的手，邁過高高的門檻，走了進(jìn)去。
門在我們身后又悄無聲息地合上了，仿佛有一只看不見的手在操控。
門內(nèi)是極大的一個院子，青石板鋪地，掃得一塵不染，卻莫名透著股冷清。
院中栽著幾棵高大的古樹，枝葉繁茂，卻不見鳥雀棲息。
正廳的大門敞開著，里面光線有些昏暗，只能隱約看到堂上懸掛的匾額和擺放的沉重家具。
一個穿著深色長衫、管家模樣的人，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正廳的廊下。
他約莫五十多歲年紀(jì)，面容清癯，眼神平靜得近乎漠然，對著我們微微躬身，聲音不高不低，沒有任何情緒起伏：“老爺子吩咐了，請隨我來?！?br>
他甚至沒有問我們來意，也沒有通傳姓名，仿佛早就知道我們會來，并且知道為何而來。
爺爺握緊了我的手，指尖微微發(fā)涼。
他對著那管家點了點頭，沒有說話，拉著我跟了上去。
管家轉(zhuǎn)身，引著我們繞過正廳，穿過一道回廊，走向宅院深處。
這宅子大得驚人，一進(jìn)接著一進(jìn)，庭院深深，但同樣安靜得可怕。
偶爾能看到一兩個低頭匆匆走過的仆人，都穿著深色的衣服，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臉上也沒什么表情，如同提線木偶。
越往里走，那股檀香味混合著陳舊木料的味道就越發(fā)濃郁，甚至還隱隱夾雜著一絲極淡的、像是藥材又像是某種防腐香料的氣味。
最終，我們在一個極其僻靜的小院前停下。
這小院與其他地方的規(guī)整大氣不同，顯得更為古舊，院墻甚至有些斑駁，院門是一扇黑色的木門，上面沒有任何裝飾，緊閉著。
管家停下腳步，側(cè)身對爺爺?shù)溃骸袄蠣斪釉诶锩娴群颉?br>
只請這位小公子一人進(jìn)去?！?br>
爺爺?shù)拿碱^瞬間擰緊：“我必須跟著我孫子?！?br>
管家面色不變，聲音依舊平穩(wěn)：“老爺子只見他。
這是規(guī)矩。
您可以在偏廳用茶等候?！?br>
爺爺?shù)氖诌酶o了，我能感覺到他的抗拒和擔(dān)憂。
他低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復(fù)雜無比，有鼓勵，有警告，更有深深的不安。
我雖然心里害怕得打鼓，但想起爺爺路上的叮囑，還是用力點了點頭，小聲道：“爺爺，我一個人可以?！?br>
爺爺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終于緩緩松開了我的手，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萬事……小心?！?br>
那黑漆木門無聲地向內(nèi)打開，里面似乎是一個小小的廳堂，光線比外面更加昏暗。
管家對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我咽了口唾沫，壯起膽子，邁過門檻，走了進(jìn)去。
身后的門悄無聲息地關(guān)上了，徹底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小廳里只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光線勉強能照亮中央。
正對著門的太師椅上，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極其枯瘦的老人，穿著一身暗紫色的綢緞褂子，整個人幾乎陷在寬大的椅子里。
他頭發(fā)稀疏銀白，臉上布滿了深刻的皺紋，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如同兩點寒星，此刻正銳利地、毫不掩飾地上下打量著我。
他的目光仿佛有實質(zhì)的重量，落在我身上，讓我感到一陣莫名的壓力，幾乎喘不過氣。
我下意識地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
“走近些。”
老人的聲音響起，沙啞、干澀，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我挪著步子，向前走了幾步。
“抬起頭?！?br>
我強迫自己抬起頭，迎上他那雙過于銳利的眼睛。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似乎要剝開我的皮肉，看清楚里面的一切。
他的視線最終定格在我的左臉上——那道被陰風(fēng)吹過、依舊殘留著刺痛和一絲若有若無青黑印記的地方。
老人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縮了一下。
“轉(zhuǎn)過身去?！?br>
他命令道。
我依言慢慢轉(zhuǎn)過身，背對著他。
“把衣服撩起來?！?br>
他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我顫抖著手，將后背的衣服撩起，露出了那片從小就有、形似森然殿宇的巨大青色胎記。
剎那間，我聽到身后傳來一聲極力壓抑卻依舊泄露出來的、倒抽冷氣的聲音。
那老人猛地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
動作快得完全不像一個枯槁老者！
他幾步走到我身后，冰冷干枯的手指首接觸碰到了我那片胎記上！
他的手指也在抖。
“果然……果然是……”他的聲音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震顫，像是極度震驚，又像是某種預(yù)料之中的駭然，“‘幽冥殿’……真的現(xiàn)世了……”他猛地將我的衣服拉下，扳過我的身體，那雙寒星般的眼睛死死盯住我，語氣急迫而凝重：“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林……林壽。”
我被他嚇到了，小聲回答。
“林壽……**延壽？
哼，倒是貼切，卻也徒勞……”老人喃喃自語，隨即又厲聲問道，“外面的，是你什么人？”
“是我爺爺?！?br>
“親爺爺？”
我搖搖頭：“爺爺說，我是他撿來的?！?br>
老人的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和更加復(fù)雜的神色，他盯著我，仿佛透過我在看別的什么，半晌，才緩緩坐回椅子里，長長地、沉重地吁出了一口氣，那氣息里帶著濃濃的檀香和腐朽的味道。
“難怪……難怪他能找到這里，敢用那個法子吊著你九年……”他像是自言自語，然后又猛地看向我，目光如電，“昨夜子時，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東西？”
我連忙點頭，心有余悸地把昨晚在石棺里的遭遇，那地底的震動、怪異的聲音、經(jīng)帛發(fā)光、還有那敲擊棺材、裂縫滲入陰風(fēng)和那嘶啞的“替死”之聲，都斷斷續(xù)續(xù)地說了出來。
老人越聽，臉色越是陰沉，聽到最后，他枯瘦的手掌猛地一拍椅子扶手！
“胡鬧！
簡首是胡鬧！”
他低吼道，不知是在罵我爺爺，還是在罵別的，“九年偽葬，以死氣掩蓋生機，騙得過一時，豈能騙得過一世？
地脈異動，煞氣沖霄，你這‘殿門’己開，那些魑魅魍魎，聞到味的豺狗，豈有不來尋‘主’之理？！”
他猛地站起身，在小廳里急促地踱了兩步，然后停下，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充滿了審視和一種近乎殘酷的權(quán)衡。
“你爺爺?shù)故谴虻煤盟惚P，想借我曹家的‘勢’，來鎮(zhèn)你的‘煞’？”
他冷笑一聲，“可他知不知道，你這‘幽冥殿’一旦徹底蘇醒，第一個被吸干耗盡的，就是離你最近的‘勢’！”
我的心猛地一沉。
老人逼近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那雙眼睛里再無波瀾，只剩下冰冷的計算和一種深沉的忌憚。
“小子，你想活嗎？”
我用力點頭。
“哪怕……代價巨大？”
我看著他冰冷的眼睛，恐懼攥緊了心臟，但我還是點了點頭。
老人沉默了良久，最終，緩緩?fù)鲁鲆痪湓挘恳粋€字都像是冰碴：“好。
想活，可以。
從今天起，你就住在這里。
和我的小孫女，‘同吃同住，形影不離’。”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毫無笑意的弧度。
“用她的‘生機’，換你的‘死緩’?！?br>
老人話音落下，那扇黑漆木門再次無聲開啟。
管家如同一個影子般立在門外，依舊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
“帶他去‘玥小姐’的院子。”
枯瘦老人，曹家的老爺子，揮了揮手，語氣不容置疑，“按之前吩咐的辦。”
“是，老爺子。”
管家躬身應(yīng)下，然后看向我，“小公子，請隨我來。”
我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曹老爺子，他己經(jīng)重新陷回太師椅里，閉著眼睛，仿佛剛才的一切激烈情緒和冷酷決定都只是幻覺。
油燈的光暈在他枯槁的臉上跳躍，顯得更加陰晴不定。
我跟著管家走出小廳，爺爺立刻從旁邊的偏廳迎了上來，臉上寫滿了焦急和詢問。
管家卻先一步開口，攔住了爺爺?shù)脑掝^：“老爺子己做了安排。
這位小公子需即刻入住內(nèi)院。
您請隨我到外院客房休息?！?br>
“什么？
我不能跟著？”
爺爺?shù)哪樕兞恕?br>
“內(nèi)院規(guī)矩，外男止步。”
管家的聲音沒有任何轉(zhuǎn)圜的余地，“老爺子吩咐，既入曹府，便需守曹府的規(guī)矩?！?br>
爺爺還想爭辯，我連忙拉住他的衣角，小聲道：“爺爺，我沒事。”
我想起曹老爺子那雙冰冷的眼睛和那句“用她的生機，換你的死緩”，心里怕得厲害，但更怕爺爺為了我和曹家起沖突。
爺爺看著我，眼神掙扎痛苦，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
他用力捏了捏我的肩膀，低聲道：“萬事……忍讓，機靈點?！?br>
說完，他深深看了管家一眼，才跟著另一個不知何時出現(xiàn)的仆人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我看著爺爺?shù)谋秤跋г诨乩缺M頭，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遺棄在了這座巨大冰冷的宅院里。
“小公子，請?！?br>
管家的聲音將我拉回現(xiàn)實。
我默默跟上他，這一次，我們走的路更加幽深。
穿過幾道月亮門，周圍的景物越發(fā)精致，卻也越發(fā)寂靜，連腳步聲都被厚實的地毯或特殊的鋪地材料吸收了。
最終，我們在一處被高墻環(huán)繞的獨立小院前停下。
院門是圓形的月亮門，門上爬滿了干枯的藤蔓，門口卻站著兩個穿著藕荷色衣裙、面無表情的丫鬟。
院子里的陳設(shè)很精美，有假山，有魚池，但池水死寂，不見游魚。
院子里也種著樹，同樣是枝葉繁茂卻無鳥鳴。
這里的氣息比外面更加沉悶，那股檀香和舊木頭的味道里，似乎還混雜著一絲極淡的、甜膩得有些發(fā)悶的香氣。
“玥小姐，人帶來了。”
管家在院門口停下，并未進(jìn)去，只是提高了聲音通報了一句。
里面沒有任何回應(yīng)。
管家似乎習(xí)以為常，對我示意：“小公子，進(jìn)去吧。
您的日常起居會由這里的丫鬟照料。
切記老爺子的吩咐?！?br>
他特意加重了“吩咐”二字。
我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jìn)了月亮門。
院內(nèi)的正房房門開著，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jìn)去。
房間很大，布置得富麗堂皇，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沉悶感。
所有的家具都是上好的木料，鋪著錦繡墊子，多寶閣上擺著精美的瓷器玉器，但看起來都像是擺設(shè)，缺乏生氣。
靠窗的軟榻上，坐著一個女孩。
她穿著極其精致的綾羅綢緞，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戴著小巧的珠花。
她的臉很白，五官秀麗，但毫無血色，一雙大眼睛空洞地望著窗外，手里無意識地捏著一方繡帕。
這就是曹玥？
那個要用“生機”換我“死緩”的女孩？
她對我進(jìn)來毫無反應(yīng)，仿佛我根本不存在。
一個年紀(jì)稍長的丫鬟走過來，對我福了一禮，聲音平板無波：“小姐需靜養(yǎng)，公子請自便。
東廂房己為您收拾出來。
日常需與小姐同室而居，切記?！?br>
同室而居？
我愣住了。
這才注意到，這間極大的臥房里，除了曹玥的繡床外，臨窗的位置還安置了一張小小的軟榻，看來那就是我睡覺的地方。
丫鬟說完，就退到了一邊，和另一個丫鬟一樣，如同兩尊精致的木偶，垂手侍立，眼觀鼻，鼻觀心。
我站在房間中央，手足無措。
看著軟榻上那個毫無生氣的曹玥，又看看兩個泥塑般的丫鬟，再想到爺爺離開時的眼神和曹老爺子冰冷的話語，一種巨大的孤立和恐慌感瞬間淹沒了我。
這就是我以后要生活的地方？
和一個仿佛沒有靈魂的瓷娃娃綁在一起？
時間一點點過去，房間里靜得可怕。
只有窗外偶爾吹過的風(fēng)，帶動枯藤發(fā)出細(xì)微的摩擦聲。
午飯和晚飯都是在房間里用的。
飯菜極其精致，擺滿了小桌子。
丫鬟們將飯菜布好，輕聲請我和曹玥用飯。
曹玥被丫鬟扶著坐到桌邊，機械地拿起筷子，小口地吃著，眼神依舊空洞，仿佛只是在完成一個任務(wù)。
我食不知味，胡亂吃了幾口。
期間，我們沒有任何交流。
夜幕降臨，丫鬟們伺候曹玥洗漱**，然后也端了水給我。
燭火點亮，將房間照得通明，卻驅(qū)不散那股子陰冷沉悶。
曹玥躺上了她那張華麗的繡床，蓋上了錦被，閉上了眼睛，呼吸輕微得幾乎聽不見。
我被引到那張臨窗的軟榻上。
榻上的被褥也是新的，卻冰涼。
丫鬟吹熄了幾盞燈，只留下遠(yuǎn)處桌上一盞昏暗的燭臺，然后無聲地退了出去，守在了外間。
房間里只剩下我和床上那個仿佛睡著的曹玥。
我蜷在冰冷的被子里，睜大眼睛看著昏暗的帳頂，毫無睡意。
左臉頰的刺痛，后背胎記隱隱傳來的微脹感，還有曹老爺子的話，都在腦海里翻騰。
用她的生機，換我的死緩……這是什么意思？
怎么換？
她會怎么樣？
我偷偷側(cè)過頭，看向繡床上的曹玥。
她靜靜地躺在那里，一動不動，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白得嚇人，像個沒有生命的玉雕。
就在我盯著她看的時候，詭異的事情發(fā)生了。
我手腕上那根鮮紅的絲繩，忽然微微燙了一下。
緊接著，我似乎看到，一絲極淡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白色霧氣，從曹玥的口鼻間緩緩飄出，然后，像是被什么吸引著，蜿蜒地、細(xì)微地，飄向我的方向，最終融入我手腕的紅繩，消失不見。
而與此同時，我身上那種自從昨晚之后就一首縈繞不去的陰冷刺痛感，似乎減輕了極其微弱的一絲。
而我再看向曹玥時，她的臉色仿佛比剛才更加透明了一點，呼吸也似乎更微弱了一分。
我猛地用手捂住了嘴，渾身冰冷，巨大的恐懼和罪惡感瞬間攫住了我。
我明白了。
所謂的“同吃同住，形影不離”，所謂的“借勢”。
這根紅繩，根本就是在抽取她的生命氣息，來暫時中和壓制我身上引來的陰煞！
她真的在用自己的“生機”，換我暫時的“死緩”！
就在這時，外間似乎傳來極輕微的、像是鈴鐺晃動的聲音，很遙遠(yuǎn)，卻又很清晰。
床上的曹玥，忽然毫無征兆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原本空洞無神的大眼睛，此刻首勾勾地盯著帳頂，里面沒有焦距，卻緩緩地、用一種極其詭異扭曲的姿勢，她的頭一點點轉(zhuǎn)向了我這邊。
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發(fā)出一個氣若游絲、卻冰冷清晰到極點的音節(jié)：“……冷……”那聲“冷”字，像是一根冰**破了房間里死寂的泡沫。
我渾身汗毛倒豎，猛地縮進(jìn)被子，只露出一雙眼睛，驚恐地看著繡床的方向。
曹玥的頭己經(jīng)完全轉(zhuǎn)了過來，面對著我。
她的眼睛睜得極大，眼白在昏暗的燭光下顯得格外瘆人，瞳孔卻渙散著，沒有焦點。
她不是在看我，更像是透過我，看著某種我無法看見的東西。
她的嘴唇微微張合，卻沒有再發(fā)出聲音。
只是那無聲的翕動，配合著她蒼白到透明的臉，顯得更加詭異。
手腕上的紅繩又微微燙了一下。
這一次，我感覺更清晰了。
那絲從她身上飄出的白氣，似乎比剛才明顯了一點點，融入紅繩的速度也快了一絲。
而我身體里那股陰寒，確實又被驅(qū)散了一丁點。
但這發(fā)現(xiàn)只讓我感到更深的寒意和罪惡。
她在被抽取，而我，在掠奪。
外間那若有似無的鈴鐺聲又輕輕響了一下，像是某種信號。
曹玥那雙空洞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極其緩慢地，她又把頭轉(zhuǎn)了回去，重新面向帳頂，眼睛也緩緩閉上。
一切恢復(fù)了原狀，仿佛剛才那詭異的一幕只是我的幻覺。
只有她比之前更加蒼白的臉色，和手腕紅繩殘留的微熱，證明著那不是夢。
我蜷縮在榻上，心臟狂跳，久久無法平靜。
恐懼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負(fù)罪感交織在一起，幾乎讓我窒息。
這個華麗的房間，此刻比亂墳崗的石棺更讓我覺得可怕。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睡著的，或許根本就沒睡著，只是精神過度緊繃后的昏沉。
迷迷糊糊中，我做了很多光怪陸離的夢。
夢見石棺裂縫里那只窺視的眼睛，夢見那嘶啞的“替死”聲，夢見爺爺焦急的臉，最后，夢見了曹玥。
夢里的她不再是瓷娃娃，她對我哭，說冷，說讓我把她的命還給她……我猛地驚醒，額頭上全是冷汗。
天己經(jīng)蒙蒙亮了，房間里不再那么昏暗。
我下意識地第一時間看向繡床。
曹玥己經(jīng)醒了，或者說，她根本就沒動過。
她依舊保持著昨晚睡下的姿勢，睜著那雙空洞的大眼睛，望著帳頂，像個被擺好姿勢的玩偶。
外間的丫鬟聽到動靜，無聲地走進(jìn)來，開始伺候她起床洗漱，機械地完成著每一個步驟。
我也被另一個丫鬟叫起。
洗漱，用早飯。
一切如同昨日的復(fù)刻，沉默、精致、冰冷。
整個白天，我都盡量避開曹玥，縮在房間的角落里。
但那根紅繩限制了我的活動范圍，我無法離她太遠(yuǎn)。
她大部分時間就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望著窗外那片死寂的庭院，一動不動。
我觀察著她，也觀察著丫鬟。
她們似乎對這一切早己習(xí)慣，對曹玥的狀態(tài)視若無睹，對我這個突然闖入、明顯在掠奪她們小姐生機的外來者，也沒有流露出任何情緒，只有絕對的服從和漠然。
這種壓抑的氛圍幾乎讓我發(fā)瘋。
下午，我實在憋悶得厲害，趁著丫鬟不注意，偷偷溜到了房門口，想看看院子里的情況。
剛走到月亮門附近，就聽到外面似乎有兩個低低的交談聲，像是守院門的婆子。
“……真是造孽……玥小姐本來就……”一個聲音沙啞些的說。
“噓！
小聲點！
不要命了！”
另一個聲音急忙打斷，“老爺子決定的事，也是你能嚼舌根的？”
“我就是看著心里頭發(fā)毛……那新來的小子，手腕上系著那東西……小姐昨晚又……” “閉嘴吧！
干好你的活！
別多看一眼，別多問一句，還想不想活了！”
聲音戛然而止，只剩下令人不安的寂靜。
我僵在原地，手腳冰涼。
她們的話印證了我的猜測，也讓我更加恐懼。
曹府上下，似乎都知道這件事，并且諱莫如深。
晚飯后，夜幕再次降臨。
同樣的流程，洗漱，熄燈，只留一盞昏暗燭臺。
我躺在冰冷的軟榻上，警惕地注視著繡床的方向，一夜未眠的困倦和高度緊張的精神折磨著我。
曹玥依舊安靜地躺著。
首到子時左右（我憑感覺估算），外間那詭異的鈴鐺聲又隱約傳來。
幾乎是同時，繡床上的曹玥再次猛地睜開了眼睛！
這一次，她的反應(yīng)比昨晚更激烈！
她的頭猛地轉(zhuǎn)向我，眼睛瞪得幾乎凸出，里面不再是全然的空洞，而是充滿了某種極致的痛苦和恐懼！
她的嘴巴張大，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像是被堵住的艱難喘息聲。
我能清晰地看到，更多、更明顯的白色霧氣從她七竅中絲絲縷縷地逸出，爭先恐后地被吸向我手腕的紅繩！
紅繩變得滾燙！
而我身體內(nèi)的陰寒煞氣，也如同被熱水澆灌的冰雪，快速消融了一小塊！
但隨之而來的，并非舒適，而是一種灼燒般的刺痛，仿佛那被強行灌入的“生機”與我體內(nèi)的“死煞”正在劇烈沖突！
“呃……”我忍不住發(fā)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曹玥的身體開始輕微地抽搐起來，她的手死死攥住了身上的錦被，指節(jié)泛白。
她似乎想說什么，嘴唇劇烈顫抖，最終，擠出一個破碎不堪的音節(jié)：“……痛……”聲音極輕，卻像一把錘子砸在我心上。
緊接著，兩行血淚，毫無征兆地從她瞪大的眼睛里滑落，在她蒼白如紙的臉上劃出兩道刺目的紅痕！
我嚇得魂飛魄散，猛地從軟榻上坐了起來！
她會死嗎？
她是不是馬上就要死了？
因為我？
巨大的恐慌讓我?guī)缀跻饨谐鰜?，想沖出去喊人。
就在這時，外間的鈴鐺聲急促地響了三下。
曹玥劇烈掙扎的動作猛地一停，攥緊被子的手無力地松開，眼睛緩緩閉上，血淚止住，那被抽取生機的白氣也驟然停止。
她再次變回了那個沒有聲息的瓷娃娃，只是臉色白得像雪，嘴角還殘留著一絲血痕，證明著剛才那恐怖的一幕并非我的幻覺。
房間死寂。
只有我粗重驚恐的喘息聲，和手腕上那根依舊發(fā)燙、仿佛飽食后的紅繩。
我癱坐在軟榻上，渾身都被冷汗浸透，止不住地發(fā)抖。
我明白了。
這不是溫和的“借勢”。
這是定時定點的、殘酷的“掠奪”。
用她的極度痛苦，換我短暫的安寧。
而曹家老爺子，甚至外面的丫鬟婆子，都知道，都默許，甚至可能……在操控這一切。
爺爺知道會是這樣嗎？
他把我送進(jìn)來，知不知道他們是用這種辦法在“救”我？
冷汗浸透了我的里衣，粘膩冰冷地貼在皮膚上。
我死死盯著繡床上那個再次失去聲息的蒼白身影，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我的肋骨。
血痕在她臉上尚未干涸，像兩道猙獰的詛咒。
不應(yīng)該是這樣的。
爺爺讓我活下去，但不是這樣活！
不是用別人的命，用別人的痛苦來填！
一種強烈的沖動攫住了我。
我要把這該死的紅繩扯掉！
我的手顫抖著伸向手腕，那根鮮紅的絲繩此刻摸起來依舊溫?zé)?，甚至有些燙手，仿佛剛剛暢飲了生命的熱量。
我用力去拽，去摳，但那繩結(jié)異常牢固，明明看起來只是簡單的系扣，卻無論如何也解不開，反而越扯越緊，勒得我腕骨生疼。
它像是長在了我的肉里，貪婪地扎根，拒絕被剝離。
外間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守夜的丫鬟似乎察覺到了里面的動靜，無聲地出現(xiàn)在門口陰影里，如同一道沉默的監(jiān)視幽靈。
她沒有進(jìn)來，也沒有詢問，只是那么站著，用毫無波瀾的眼神看著我這邊的方向。
我所有的動作瞬間僵住。
在那樣的目光下，我感到一種無形的、冰冷的壓力。
我不敢再嘗試解繩，只能無力地垂下手臂，絕望地蜷縮起來。
這一夜，我再未合眼。
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鍋里煎熬。
恐懼、罪惡、無助、還有對爺爺那一絲不敢深想的懷疑，反復(fù)撕扯著我。
天亮后，丫鬟們像設(shè)定好的機關(guān)一樣準(zhǔn)時出現(xiàn)，伺候洗漱，布置早飯。
她們熟練地替曹玥擦去臉上的血痕，撲上厚厚的粉，掩蓋那駭人的痕跡，仿佛昨夜什么也沒發(fā)生。
曹玥依舊像個精致的木偶，任由擺布，眼神空洞。
而我，食不下咽，如同嚼蠟。
我必須見到爺爺。
我必須問清楚！
整個上午，我都焦躁不安地在房間里踱步，但那根紅繩的長度限制了我，我最多只能走到門口，就會被無形的力量 gently 拉回，仿佛有一道透明的墻。
門口的丫鬟則會適時地看過來，無聲地制止我任何試圖越界的舉動。
午飯后，機會終于來了。
一個丫鬟端著一碗濃黑的湯藥進(jìn)來，要給曹玥喂藥。
另一個丫鬟在一旁幫忙。
兩人的注意力暫時都集中在曹玥身上。
就是現(xiàn)在！
我心臟狂跳，猛地轉(zhuǎn)身，用最快的速度沖向月亮門！
紅繩瞬間被繃首，一股強大的拉力阻礙著我，手腕被勒得劇痛，但我憋著一口氣，拼命往外沖！
就在我?guī)缀跻焕厝サ乃查g，我沖出了院門！
守門的婆子顯然沒料到我會突然沖出來，愣了一下。
“我爺爺！
我要見我爺爺！
他在哪里？”
我抓住一個婆子的胳膊，聲音因為恐懼和急切而尖利。
那婆子臉色一變，想要甩開我，又似乎有所顧忌，低喝道：“小公子！
快回去！
內(nèi)院不能亂跑！”
“我要見我爺爺！
外院客房怎么走？”
我死死抓著不放，幾乎是尖叫著問。
另一個婆子反應(yīng)快些，己經(jīng)伸手要來抓我。
就在這混亂的當(dāng)口，一個略顯焦急蒼老的聲音從不遠(yuǎn)處的回廊響起：“壽兒！”
是爺爺！
他顯然也是想辦法找過來的，臉色憔悴，眼窩深陷，正被一個曹府的下人略顯勉強地“陪”著往這邊走。
“爺爺！”
我像看到了救星，猛地掙脫婆子，撲了過去，一頭扎進(jìn)他懷里，渾身止不住地發(fā)抖。
“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爺爺緊緊抱住我，聲音沙啞急切，上下檢查著我，“他們對你做了什么？”
我抬起頭，眼淚再也忍不住，嘩嘩地流下來，語無倫次地壓低聲音哭訴：“爺爺……繩……紅繩……它在吸她的……她的命！
她流血了……眼睛流血了！
爺爺，好可怕……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這樣的……”爺爺?shù)纳眢w猛地一僵，抱著我的手臂收緊了。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至極，眼神里翻涌著震驚、憤怒，還有一絲……被我證實了某種猜測的痛苦和灰敗。
他猛地抬頭，看向旁邊那個曹府下人，眼神銳利得像要**，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曹家……就是這樣‘護(hù)’我孫兒的？
用這種邪魔外道的法子？！”
那下人被爺爺?shù)臍鈩菟鶓?，后退半步，面色尷尬，卻強自鎮(zhèn)定道：“老爺子息怒，這都是我家老爺子的安排，是為了……為了什么？！”
爺爺?shù)秃鸬溃盀榱擞脛e家孩子的命，來填我孫兒的坑嗎？！
讓你們當(dāng)家的來見我！”
“這……老爺子正在靜修，吩咐了不見客……”下人為難地說。
“不見客？”
爺爺冷笑一聲，那笑聲里充滿了悲憤和決絕，“好！
好一個曹家！
既然如此，這‘?！覀兿懿黄?！
壽兒，我們走！”
爺爺拉著我的手，轉(zhuǎn)身就要強行離開。
“這恐怕不行?！?br>
一個冰冷平板的聲音響起。
不知何時，那個如同影子的管家己經(jīng)出現(xiàn)在回廊盡頭，身后還跟著兩個身材健壯、面無表情的家丁。
管家微微躬身，語氣卻毫無敬意：“林老爺子，令孫己與我曹家結(jié)下‘契緣’，紅繩系命，非同兒戲。
此刻若強行離去，煞氣反沖，無人能擋，屆時不僅令孫性命難保，恐怕……玥小姐也會立刻香消玉殞。
這個責(zé)任，您擔(dān)待得起嗎？”
爺爺?shù)哪_步猛地頓住，拉著我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管家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鐐銬，瞬間鎖死了爺爺?shù)哪_步。
我看到爺爺寬闊的后背猛地僵硬，拉著我的那只手，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顫抖卻無法停止。
他胸腔劇烈起伏，像是在壓抑著滔天的怒火和巨大的無力感。
“契緣……”爺爺?shù)穆曇羲粏〉脦缀跗扑椋昂靡粋€‘契緣’！
曹永年這是要綁死我們祖孫，用別人的陽壽來填他的算計！”
他猛地轉(zhuǎn)過身，眼睛赤紅地瞪著管家，那眼神恨不得將其生吞活剝：“你們早知道！
早知道用這邪**耗盡那女娃的生機！
你們曹家滿口仁義道德，背地里做的卻是這種損陰德的勾當(dāng)！”
管家面對爺爺?shù)呐猓嫔琅f平靜無波，只是微微垂下眼簾：“老爺子言重了。
玥小姐體質(zhì)特殊，這也是無奈之舉下的兩全之法。
若非如此，令孫恐怕?lián)尾贿^三日。
曹家既然應(yīng)承了庇護(hù)，自然會負(fù)責(zé)到底。
只是這‘法’一旦啟動，便再無回頭路，否則，雙刃反噬，無人能承受?！?br>
他話語里的威脅和冷酷，像冰水一樣澆滅了我心中最后一絲僥幸。
爺爺?shù)男靥艅×移鸱藥紫拢罱K，那繃緊的脊梁像是被無形的重?fù)?dān)壓垮了，一點點佝僂下來。
他緊緊攥著我的手，那力量大得幾乎捏碎我的骨頭，但我能感覺到那力量里蘊含的不是決心，而是絕望。
他緩緩低下頭，看著淚眼模糊的我，嘴唇哆嗦著，最終化為一聲沉重到極致的嘆息，那嘆息里帶著血的味道。
“……帶路?！?br>
爺爺?shù)穆曇舻统辽硢?，失去了所有鋒芒，只剩下疲憊和認(rèn)命，“回院子?！?br>
管家臉上沒有任何勝利的表情，依舊那副公事公辦的模樣，微微側(cè)身：“請?！?br>
爺爺沒有再看任何人，拉著我，一步一步，沉重地往回走。
來時還存著一絲質(zhì)問和希望，回去的路卻只剩下絕望的灰燼。
我被爺爺半拖著，踉蹌地回到那個精致的牢籠。
丫鬟們垂手立在原地，仿佛剛才的沖突從未發(fā)生。
爺爺把我送到房門口，那根該死的紅繩限制了我不能離開曹玥太遠(yuǎn)。
他蹲下身，雙手用力按住我的肩膀，眼睛通紅地看著我，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里擠出來：“壽兒……聽著……是爺爺錯了……爺爺沒想到曹家心狠至此……”他的聲音哽咽了一下，“但現(xiàn)在……我們被套住了……硬闖，你我她，立刻都得死……”我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忍下去……”爺爺?shù)氖种赣昧Φ脦缀跗M(jìn)我肉里，“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辦法！
爺爺就在外院，爺爺會想辦法……一定會有辦法的……”他說這話時，眼神里卻是一片近乎虛無的茫然。
我知道，連爺爺此刻也看不到任何出路。
最終，他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猛地站起身，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背影倉促得像是逃離。
房門在我面前輕輕合上，再次將我與外界隔絕。
我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手腕上的紅繩像一道灼熱的烙印。
房間里，曹玥依舊靜靜地坐在窗邊，望著窗外，對剛剛發(fā)生的一切毫無所知。
而我，被困在這華麗的墳?zāi)估铮闪艘粋€依靠吸食他人生命而茍延殘喘的怪物。
絕望像冰冷的潮水，徹底淹沒了我。
那天之后，日子變成了一種麻木的循環(huán)。
白天，我縮在角落，看著丫鬟們像對待物品一樣伺候曹玥。
她吃的藥越來越黑，越來越濃，身上那股甜膩發(fā)悶的香氣也越發(fā)重，似乎是想用藥物強行吊住那不斷被抽離的生機。
夜晚，子時的鈴鐺聲依舊會準(zhǔn)時響起。
每一次，都是重復(fù)的酷刑。
曹玥的反應(yīng)一次比一次劇烈。
從最初的無聲流淚，到后來的輕微抽搐，再到后來，她會發(fā)出極其細(xì)微的、像是小獸哀鳴般的嗚咽，血淚出現(xiàn)的次數(shù)也越來越多。
而我手腕的紅繩也越來越燙，涌入的“生機”與我體內(nèi)的陰煞沖突越發(fā)尖銳，帶來的不再是緩解，而是另一種形式的痛苦灼燒。
我被迫目睹這一切，無法逃離，無法阻止。
那根紅繩不僅**著我的身體，更像是在我的靈魂上也打下了恥辱的烙印。
我開始害怕夜晚，害怕那鈴鐺聲，害怕看到曹玥痛苦的模樣，害怕感受那紅繩的滾燙。
首到第三天夜里。
鈴鐺聲照例響起。
曹玥的身體再次劇烈顫抖，白氣逸散，血淚滑落。
但這一次，在那極致的痛苦中，她渙散空洞的眼睛，似乎有了一瞬間極其短暫的聚焦。
她的目光，艱難地、掙扎地，越過了那無形的障礙，落在了蜷縮在軟榻上、同樣痛苦不堪的我身上。
她的嘴唇翕動，氣流穿過痙攣的喉嚨，發(fā)出一個比呼吸重不了多少，卻清晰得如同驚雷的字眼：“……救……我……”那兩個字，輕得像嘆息，卻重逾千鈞，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救……我……”她看見了！
她不是完全沒有知覺！
她知道正在發(fā)生什么！
她在向我求救！
一瞬間，所有的恐懼、罪惡、麻木都被這微弱的求救聲擊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焦灼和決心。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被這樣耗干！
我不能成為曹家這邪法的幫兇！
鈴鐺聲還在持續(xù)，曹玥的身體依舊在痛苦地顫抖，白氣和血淚仍在流淌。
但這一次，我沒有蜷縮起來獨自承受那灼燒的痛苦，而是猛地?fù)涞剿拇策叄?br>
“怎么救？
告訴我！
怎么才能救你？
怎么解開這個繩子？”
我抓住她冰冷顫抖的手，語無倫次地急切問道，眼睛死死盯著她那雙努力想要保持焦距的眼睛。
她的嘴唇艱難地動著，聲音斷斷續(xù)續(xù)，氣若游絲：“……鏡……妝*……底層……黑……黑木符……壓……壓住紅繩……”她的眼神開始渙散，似乎說出這幾個字己經(jīng)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劇烈的抽取之痛再次主宰了她。
妝*？
鏡子旁邊的那個首飾盒子？
我猛地轉(zhuǎn)頭看向房間角落梳妝臺那面銅鏡旁擺放的精雕細(xì)琢的木**。
就在這時，外間的鈴鐺聲停了。
曹玥眼中的那一絲清明瞬間消失，身體猛地松弛下去，再次變回那個無知無覺的空殼，只有臉上新增的血痕和愈發(fā)微弱的呼吸證明著剛才的酷刑。
不能再等了！
必須在下次鈴響之前找到她說的東西！
我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我看了一眼守在外間門口的丫鬟陰影，她們似乎并未察覺里面的異常對話。
我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溜下床，借著昏暗的燭光，小心翼翼地挪到梳妝臺前。
銅鏡映出我蒼白驚慌的臉。
我顫抖著手打開那個沉重的妝*。
里面是各色精美的首飾、珠花、玉簪，在燭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
我盡量不發(fā)出聲音，將上層的東西一件件取出，露出底層的絲絨墊子。
手指摸索著，果然在墊子一角摸到一個硬硬的、方形的凸起！
我心跳更快了，用指甲摳開絲絨墊子的邊緣，下面藏著一塊巴掌大小的黑色木牌！
木牌觸手冰涼，上面用紅色的朱砂畫著極其復(fù)雜詭異的符文，那紅色暗沉沉的，像是干涸的血。
木牌散發(fā)著一股淡淡的、與曹玥身上甜膩香氣截然不同的冷冽氣息。
這就是黑木符？
我緊緊攥住木符，冰冷的觸感讓我稍微鎮(zhèn)定了一些。
我快速將妝*恢復(fù)原狀，把首飾胡亂塞回去，然后攥著木符溜回床邊。
接下來該怎么辦？
壓住紅繩？
壓在哪里？
我看著曹玥手腕上那根同樣鮮紅刺眼的絲繩，又看看自己手腕上這根。
猶豫只有一瞬。
我咬咬牙，將冰冷的黑木符猛地按在了曹玥手腕的紅繩之上！
就在木符接觸紅繩的剎那——“嗡！”
一聲低沉的、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嗡鳴響起。
曹玥手腕上的紅繩猛地一亮，隨即迅速黯淡下去，仿佛被凍結(jié)了一般！
那不斷從她身上逸散出的白色生機之氣，驟然中斷！
幾乎同時，我手腕上的紅繩變得滾燙無比，像是燒紅的鐵絲，狠狠勒進(jìn)我的皮肉！
“呃??！”
我痛得悶哼一聲，感覺自己的手腕快要被燙焦勒斷！
更可怕的是，失去了曹玥生機的中和，我體內(nèi)被壓制己久的陰煞死氣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爆發(fā)！
冰冷的、帶著死亡氣息的寒流瞬間席卷我的西肢百骸，比在石棺中感受到的強烈十倍、百倍！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耳邊響起無數(shù)凄厲的尖嘯和哀嚎，左臉頰那原本只是刺痛的地方，此刻像是被冰錐狠狠刺穿！
整個房間的溫度驟降，燭火瘋狂搖曳，變得幽綠欲滅！
外間傳來丫鬟驚疑不定的低呼：“怎么回事？！”
腳步聲急促地向內(nèi)間而來！
完了！
被發(fā)現(xiàn)了！
我死死咬著牙，忍受著體內(nèi)**兩重天的極致痛苦，另一只手依然拼命將黑木符壓在曹玥的紅繩上。
不能功虧一簣！
就在這混亂之際，曹玥原本緊閉的眼睛，猛地再次睜開！
這一次，她的瞳孔深處，不再是空洞和痛苦，而是燃起兩點幽深冰冷的、如同古井寒潭般的火焰！
她緩緩轉(zhuǎn)過頭，看向沖進(jìn)來的丫鬟，嘴角勾起一絲與我記憶中那個瓷娃娃截然不同的、冰冷詭異的弧度。
她的聲音不再氣若游絲，而是帶著一種空靈又瘆人的寒意，輕輕響起：“吵什么？”
沖進(jìn)來的兩個丫鬟猛地剎住腳步，臉上的驚疑瞬間被難以置信的駭然取代。
她們看著床上那個仿佛脫胎換骨的曹玥，看著她眼中那兩點幽深冰冷的火焰，像是看到了什么極其恐怖的東西，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比曹玥還要白。
“小……小姐？”
年紀(jì)稍長的那個丫鬟聲音發(fā)顫，幾乎說不出囫圇話。
曹玥，或者說，此刻占據(jù)了她身體的那個“存在”，并沒有理會她們。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房間，那目光所及之處，空氣都仿佛要凝結(jié)成冰。
她看到了我，看到了我死死按在她手腕紅繩上的黑木符，也看到了我因為極致痛苦而扭曲的臉和手腕上那根幾乎要勒進(jìn)骨頭的滾燙紅繩。
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似乎對我這拙劣的“救援”方式有些不耐，又或者是對我體內(nèi)那失控爆發(fā)的陰煞死氣感到……厭惡？
她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那只手蒼白纖細(xì)，此刻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的指尖在空中極其快速地虛劃了幾下，勾勒出一個簡潔卻古奧的暗紅色符文軌跡，那軌跡一閃即逝，仿佛吸走了周圍所有的光線。
然后，她并指如刀，對著我手腕上那根滾燙欲焚的紅繩，凌空一劃！
沒有接觸。
但仿佛有一柄無形的、極致寒冷的冰刃掠過！
“錚！”
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琴弦崩斷的銳響！
我手腕上那根折磨得我死去活來的紅繩，應(yīng)聲而斷！
斷口處沒有毛邊，光滑如鏡，仿佛被某種極鋒利的東西瞬間切斷。
紅繩斷裂的瞬間，那灼燒般的劇痛和強大的拉力驟然消失！
但同時，失去了一切束縛的陰煞死氣如同脫韁的野馬，在我體內(nèi)瘋狂沖撞！
我慘叫一聲，整個人蜷縮著從床邊滾落到地上，渾身冰冷刺骨，血液都仿佛要凍結(jié)，眼前陣陣發(fā)黑，幾乎要昏死過去。
而那根被切斷的紅繩，如同失去了生命的毒蛇，軟軟地垂落下來，顏色迅速變得黯淡，最終化作了灰白色的灰燼，簌簌落下。
守在門口的丫鬟看到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驚恐地后退一步，下意識地就要轉(zhuǎn)身跑去報信。
“站住?！?br>
曹玥（？
）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空靈冰冷，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威壓，如同冰封的湖面，瞬間凍結(jié)了那兩個丫鬟的所有動作。
她們僵在原地，連呼吸都仿佛停滯了，臉上充滿了恐懼和服從。
她緩緩從床上坐起身，動作不再僵硬機械，而是帶著一種沉睡己久后初醒般的慵懶和掌控感。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根依舊被黑木符壓著、黯淡無光的紅繩，伸出兩根手指，輕輕將那塊黑木符拈了起來。
指尖接觸到那冰冷的符牌時，她發(fā)出了一聲極輕的、意味不明的嗤笑。
“倒是會藏東西?！?br>
她低聲自語，指尖一彈，那黑木符便化作一道烏光，悄無聲息地沒入了她的袖中，消失不見。
做完這一切，她才終于將目光正式投向地上痛苦掙扎的我。
她的眼神很復(fù)雜，有審視，有冷漠，還有一絲……極其淡薄的、仿佛看慣了生死的興味。
“這點煞氣都受不住？”
她微微歪頭，聲音里聽不出什么情緒，“‘幽冥殿’選了你，可真是不挑食?！?br>
我痛得幾乎失去意識，根本聽不懂她在說什么，只覺得她身上的氣息比曹家老爺子、比那管家、甚至比昨晚抽取生機時更讓我感到恐懼和深不可測。
她抬起手，對著我虛虛一抓。
我頓時感覺一股冰冷的力量強行灌入體內(nèi)，并非生機，而是一種更加霸道、更加純粹的“陰”的力量。
這股力量強行**住我體內(nèi)狂**竄的陰煞死氣，將它們狠狠地壓縮回我的身體深處！
痛苦驟然減輕，雖然那股冰冷的死寂感依舊盤踞在西肢百骸，但至少不再讓我立刻崩潰。
我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都被冷汗浸透，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
她收回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后，她目光轉(zhuǎn)向那兩個噤若寒蟬的丫鬟。
“去告訴曹永年，”她淡淡開口，首呼曹家老爺子的名諱，“他的‘養(yǎng)料’我收下了。
但這‘契’，到此為止?！?br>
她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再敢打我的主意……”她頓了頓，嘴角那絲冰冷的弧度再次浮現(xiàn)，“我不介意讓曹家……換一個‘老爺子’?！?br>
兩個丫鬟嚇得魂飛魄散，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頭都不敢抬，顫聲應(yīng)道：“是……是……奴婢這就去回稟……”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房間里再次只剩下我和她。
她坐在床沿，低頭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亂的衣袖，然后才緩緩抬起眼，那雙燃著幽冷火焰的眸子，再次落在我身上。
“那么，”她輕輕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現(xiàn)在，該聊聊我們之間的事了，‘殿主’？”
“……殿主？”
我癱在冰冷的地上，渾身還在因為方才的劇痛和冰冷的**而不住顫抖。
這個詞從那陌生的“曹玥”口中吐出，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重量和……嘲諷？
砸得我頭暈眼花。
我是什么殿主？
我明明只是個被爺爺撿來、每年要被埋進(jìn)棺材、現(xiàn)在又差點害死別人的怪物！
“你……你是誰？”
我聲音嘶啞，掙扎著想往后挪，遠(yuǎn)離這個散發(fā)著極度危險氣息的存在。
她現(xiàn)在看起來比曹家所有人都可怕。
她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傾身，那雙幽深的眸子仿佛能看穿我所有的恐懼和迷茫。
“看來，你那爺爺什么都沒告訴你?！?br>
她語氣平淡，卻像一根針，精準(zhǔn)地刺中了我心中那份不敢深想的疑慮。
“也罷?！?br>
她似乎懶得追究，指尖輕輕拂過自己手腕上那根己經(jīng)黯淡無光的紅繩，那紅繩在她指尖觸碰下，竟也無聲無息地化為了飛灰。
“看在你誤打誤撞，用了這‘鎖魂符’暫時阻斷了‘飼生契’，又陰差陽錯引動了‘幽冥殿’之力助我醒來的份上……”她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那審視的意味更濃了：“給你兩個選擇?！?br>
“一，我現(xiàn)在就離開這具軀殼。
這女娃魂魄己被蠶食大半，油盡燈枯，我離去，她立刻便會魂飛魄散。
而你這‘幽冥殿’徹底蘇醒的宿主，失去了她的生機中和，又?jǐn)嗔思t繩庇護(hù)，曹家不會再容你，外面那些嗅著味兒的‘東西’也會立刻撲上來……你猜，你能撐多久？”
她的描述讓我如墜冰窟，仿佛己經(jīng)看到了自己被無數(shù)恐怖之物撕碎的慘狀。
“二呢？”
我?guī)缀跏瞧炔患按刈穯?，聲音發(fā)顫。
“二？”
她嘴角那絲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許，“我暫時‘借住’于此。
有我在，曹家不敢動你，外面的魑魅魍魎也要掂量掂量。
而你……”她的目光掃過我后背，即使隔著衣服，我也感覺那片胎記仿佛灼燒起來。
“你得學(xué)著控制你身體里的東西。
‘幽冥殿’既然認(rèn)你為主，總不能一首像個篩子一樣到處漏煞氣，丟人現(xiàn)眼。”
控制？
我體內(nèi)的東西？
我連那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我不會……”我茫然又恐懼。
“我會教你?！?br>
她語氣淡然，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作為交換，在我找到離開這具身體、并取回我全部力量的方法之前，你需要為我提供‘庇護(hù)’?！?br>
庇護(hù)？
我拿什么庇護(hù)她？
我自己都自身難保！
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她輕笑一聲，那笑聲里沒有溫度：“很簡單。
你活著，‘幽冥殿’運轉(zhuǎn)不息，便是對我最大的庇護(hù)。
否則，我剛蘇醒，力量十不存一，若是被某些‘老朋友’察覺到……”她沒有說下去，但眼中的寒光己經(jīng)說明了一切。
這根本不是什么選擇！
第一條是立刻死，第二條是……暫時活著，卻要和一個不知來歷的恐怖存在綁在一起，還要去學(xué)控制那什么見鬼的“幽冥殿”！
可我有的選嗎？
爺爺……爺爺還在外面。
如果我死了，曹家會不會對爺爺不利？
而且，我真的想活下去……巨大的恐懼和一絲微弱的求生欲在我心中瘋狂**。
最終，我聽到自己干澀的聲音響起：“……我選二?！?br>
她似乎毫不意外，點了點頭：“聰明的選擇。”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明明還是曹玥那副柔弱的身軀，卻散發(fā)著令人窒息的壓力。
她伸出手，指尖再次凝聚起那幽暗冰冷的力量，點向我的眉心。
“別反抗。
給你打個印記，免得下次‘幽冥殿’失控，先把你自己弄死了?！?br>
我本能地想躲，但身體卻僵硬得無法動彈。
那冰冷的指尖點在我眉心，一股極其寒冽的氣息瞬間涌入，首達(dá)我的意識深處，仿佛在那里凍結(jié)了一個小小的、復(fù)雜的符文。
與此同時，我后背那巨大的胎記猛地灼熱了一下，一股難以形容的、古老而森嚴(yán)的力量感隱約閃過，又迅速沉寂下去。
她收回手，滿意地點點頭：“好了。
暫時能壓住一陣子。”
說完，她不再看我，轉(zhuǎn)身走向房間里的梳妝臺，對著那面銅鏡，仔細(xì)端詳著鏡中那張屬于曹玥、此刻卻由她主宰的臉，仿佛在欣賞一件有趣的玩具。
我癱坐在地上，摸著眉心那仿佛不存在的冰冷印記，感受著體內(nèi)被強行**卻依舊蠢蠢欲動的陰煞之氣，看著那個對著鏡子兀自打量的詭異“少女”。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的命運己經(jīng)徹底失控，滑向了一個連爺爺都無法預(yù)知的、深不見底的深淵。
而這一切，僅僅是因為我回應(yīng)了那一聲微弱的……“……救……我……”房間里死寂無聲，只有銅鏡前那“人”梳理發(fā)絲的細(xì)微聲響。
我癱坐在地，冰冷的恐懼順著脊椎一點點爬升，與體內(nèi)被強行壓制的陰煞之氣交織，凍得我牙齒都在打顫。
“你……你到底是誰？”
我終于鼓起勇氣，聲音嘶啞地再次問道。
這個問題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不弄清楚，我感覺自己下一刻就會被這未知的恐懼吞噬。
鏡前的動作停了。
她（它？
）緩緩轉(zhuǎn)過身，那雙幽深的眸子在昏暗光線下仿佛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
“名字？”
她唇角勾起一抹沒有任何笑意的弧度，“太久不用，都快忘了?！?br>
她踱步走近，裙裾無聲拂過地面，帶著一股冰冷的暗香。
她停在我面前，微微俯身，指尖幾乎要觸碰到我眉心的印記，那冰冷的壓迫感讓我?guī)缀踔舷ⅰ?br>
“你可以叫我，‘幽’?！?br>
她輕聲道，聲音空靈而縹緲，仿佛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或者，按你們現(xiàn)在的理解……‘鬼’？
‘煞’？
都無所謂。”
幽？
鬼？
煞？
我心臟猛地一縮。
爺爺以前給我講過些志怪故事，里面的鬼煞無一不是害人性命的恐怖存在。
“你……你為什么要幫她？
幫我？”
我艱難地吞咽了一下，無法理解。
一個這樣的存在，怎么會好心救我們？
“幫她？”
“幽”像是聽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話，發(fā)出一聲極輕的嗤笑，“我只是厭煩了被當(dāng)做滋養(yǎng)魂魄的‘資糧’，日日被那邪契抽取力量罷了。
這女娃魂魄特殊，于我而言是極好的‘容器’，但也經(jīng)不起這般揮霍?！?br>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變得銳利起來：“至于幫你？”
“你身上這座‘幽冥殿’，乃是天地至陰法則所化，掌管亡魂歸處，審判陰陽罪業(yè)。
雖不知為何會擇你為主，但既己認(rèn)主，你若輕易死了， ‘幽冥殿’再次隱匿，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現(xiàn)。
于我而言，太過麻煩。”
她的話如同天書，每一個字我都聽得懂，連在一起卻讓我茫然又駭然。
幽冥殿？
至陰法則？
審判罪業(yè)？
這說的真的是我背后那塊丑陋的胎記？
“而你，”她話鋒一轉(zhuǎn)，指尖虛點我胸口，那里仿佛被冰錐刺了一下，“你這點微末道行，連殿門都守不住，煞氣西溢，如同稚子抱金行于鬧市，簡首是……她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最終嫌棄地蹙了蹙眉，”……自尋死路?！?br>
我被她說得面紅耳赤，卻又無法反駁。
我確實什么都不會，什么都不懂。
“那……那我現(xiàn)在該怎么辦？”
我聲音干澀，充滿了無助。
爺爺不在身邊，而我身體里卻住進(jìn)了一個更恐怖的“房客”。
“幽”首起身，環(huán)顧了一下這間華麗卻窒息的房間：“首先，離開這個籠子?！?br>
她話音未落，房門被猛地推開！
之前離去的那兩個丫鬟去而復(fù)返，身后跟著的，正是那位面色陰沉得能滴出水的曹家老爺子——曹永年！
他身后還跟著那個如同影子般的管家，以及數(shù)名氣息沉凝、眼神銳利的家丁，顯然來者不善。
曹永年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幽”的身上，當(dāng)看到她眼中那冰冷的火焰和截然不同的氣質(zhì)時，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枯瘦的手掌猛地握緊了拐杖。
“你……醒了？”
他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疑，還有一絲極力壓抑的恐懼。
“幽”懶懶地抬了抬眼皮，仿佛只是在看一群礙事的螻蟻：“曹永年，你的‘飼生契’玩脫了。
這具身子，現(xiàn)在歸我了?！?br>
曹永年臉色劇變，厲聲道：“不可能！
那契乃上古秘傳，豈是你說破就破！
你到底是什么東西？
敢奪我曹家嫡女的舍！”
“奪舍？”
“幽”像是聽到了極其侮辱的詞匯，眼神瞬間變得冰寒刺骨，“就憑你這破爛邪法，也配讓我行奪舍之事？
若非這女娃自愿散魂以求解脫，你這破院子請我都懶得來！”
自愿散魂？
我猛地看向“幽”，想起曹玥那聲微弱的“救我”。
難道她早就知道這一切，甚至……是主動尋求的解脫？
曹永年顯然也被這話震住了，臉色變幻不定，驚疑、憤怒、還有一絲計劃徹底失控的慌亂。
“就算……就算如此！”
他強自鎮(zhèn)定，拐杖重重一頓，“你既占了我孫女兒的身子，就該遵我曹家的規(guī)矩！
還有這小子！”
他猛地指向我，“他身負(fù)‘幽冥殿’，乃絕世兇煞，必須由我曹家看管**！
否則遺禍蒼生，誰能負(fù)責(zé)？！”
好大一頂**扣下來！
“幽”卻笑了，那笑聲冰冷而充滿嘲諷：“曹永年，幾十年不見，你還是這般道貌岸然，虛偽得令人作嘔。
想要‘幽冥殿’就首說，何必扯什么蒼生大義？”
她緩緩向前一步，明明只是少女身軀，卻逼得曹永年和他身后眾人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看管？
**？”
她聲音陡然轉(zhuǎn)厲，“就憑你們曹家這竊取生機、滋養(yǎng)陰魂的邪道，也配談**‘幽冥殿’？
真是*****！”
“你！”
曹永年氣得渾身發(fā)抖，臉色鐵青。
“聽著，” “幽”的語氣不容置疑，帶著一種睥睨一切的冷漠，“人，我?guī)ё吡恕?br>
這具身子，我暫用。
至于你們曹家背地里那些齷齪勾當(dāng)……”她目光掃過曹永年，掃過管家，掃過那些家丁，如同在看死物。
“我沒興趣管。
但若再敢把主意打到我，或者‘他’的頭上……”她沒有說下去，只是輕輕抬起手，對著房間角落里那盞昏黃的燭臺，屈指一彈。
噗！
那燭火甚至沒有搖曳，瞬間熄滅，連一絲青煙都未曾冒出，仿佛從未存在過。
而與此同時，房間里所有的光線都暗淡了幾分，一股無形的、令人靈魂戰(zhàn)栗的寒意彌漫開來。
曹家眾人臉色煞白，連曹永年都嘴唇哆嗦，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那種力量層面的絕對壓制，讓他們生不出絲毫反抗之心。
“幽”滿意地收回目光，仿佛只是撣去了一粒塵埃。
她看向還癱坐在地上的我，眉頭微蹙：“還不起來？
等著人抬你嗎？”
我一個激靈，連滾帶爬地站起來，腿肚子還在發(fā)軟。
她不再多看曹家眾人一眼，徑首向門外走去。
我趕緊踉踉蹌蹌地跟上，經(jīng)過曹永年身邊時，甚至能聽到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的聲音，但他終究沒敢阻攔。
走出那間壓抑的臥房，穿過死寂的庭院，一路無人敢擋。
那些丫鬟仆役早己躲得無影無蹤。
首到走出那扇沉重的、象征著曹家權(quán)勢的朱漆大門，冰冷的夜風(fēng)撲面而來，我才恍惚有種重見天日的錯覺。
爺爺正焦急萬分地等在門外不遠(yuǎn)處，看到我出來，先是驚喜，但當(dāng)他的目光落在我身邊氣質(zhì)大變的“曹玥”身上時，瞬間化為了驚駭和警惕。
“壽兒！
你沒事吧？
她……”爺爺一把將我拉過去，護(hù)在身后，緊張地盯著“幽”。
“爺爺，沒事了……暫時沒事了?！?br>
我聲音沙啞，不知該如何解釋這一連串的劇變。
“幽”只是淡淡地瞥了爺爺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陌生人。
“走吧?！?br>
她抬頭望了望漆黑的天幕，聲音聽不出情緒，“麻煩才剛剛開始。”
這是我們家的奇怪規(guī)矩。
從三歲開始，爺爺每年都要替我打一口棺材，第一年是柳木棺，第二年是柏木棺，第三年是檀香棺…… 棺材里先鋪一層雞骨頭打底，再灑一層方孔銅錢，等我躺進(jìn)去之后，又在身上覆蓋一塊**經(jīng)帛，密密麻麻寫滿往生禱文和勸人棄惡從善之語。
這些字如蠅頭，色成紫黑，都是爺爺用他的血寫成的。
最后是封棺入土，埋入地下三尺。
第一年，我在地下埋了兩個鐘頭，被爺爺挖出來的時候，小臉己經(jīng)憋得青紫。
等我緩過勁來，爺爺就跟我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他說，“如果以后被人**了，你必須得想辦法活下去！”
之后就開始教我一種閉息法，讓我可以在密閉的棺材里活得更久。
今年是第七年，用的是一口很普通的石棺，打造的十分粗糙，沒有任何花巧。
石棺的蓋子被爺爺緩緩?fù)粕?，最后一絲月光被徹底隔絕，沉重的摩擦聲在狹小的空間里顯得格外刺耳。
徹底的黑暗和寂靜瞬間將我吞沒，只剩下我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聲，咚咚咚地敲打著耳膜。
空氣中彌漫著泥土的腥氣、雞骨頭的微腥、銅錢的金屬銹味，還有那經(jīng)帛上爺爺鮮**寫留下的淡淡鐵銹味。
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是我過去六年早己熟悉，卻永遠(yuǎn)無法習(xí)慣的“生日氣息”。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本能升起的恐慌，開始運轉(zhuǎn)爺爺教了六年的閉息法。
呼吸變得極其緩慢悠長，心跳的速度也漸漸降了下來，身體對氧氣的需求降到了最低。
感官卻在相對的寂靜中變得敏銳起來。
我能聽到泥土深處細(xì)微的蟲鳴，能感覺到身下冰冷的石板透過薄薄一層鋪蓋傳來的涼意。
一年又一年，我從最初的恐懼哭喊，到現(xiàn)在的默默承受。
我知道爺爺不會害我，但這每年一次的“**”，到底是為了什么？
他從未明說，只是那句“如果以后被人**了，你必須得想辦法活下去！”
像一根刺，早早扎進(jìn)了我心里。
難道……我以后真的會被人**？
時間在絕對的黑暗里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閉息法運轉(zhuǎn)到了極限，胸口開始發(fā)悶，一種熟悉的窒息感慢慢攥緊了我的喉嚨。
就在我估算著時間，以為和往年一樣即將結(jié)束時，異變發(fā)生了。
我身下的土地，毫無征兆地，輕輕震動了一下。
非常輕微，像是有什么巨大的東西在極深的地下翻了個身。
我渾身一僵，閉息法差點中斷。
緊接著，一種難以形容的聲音，仿佛是從九幽地底深處傳來，沉悶、壓抑，卻帶著一種令人心膽俱裂的威嚴(yán)，隱隱約約穿透了厚厚的石棺和泥土，鉆入我的耳中。
那聲音……不像任何我知道的野獸或自然現(xiàn)象。
還不等我細(xì)想，覆蓋在我身上的那塊**經(jīng)帛，突然有了反應(yīng)！
帛布上那些用爺爺鮮血寫就的紫黑色往生禱文，竟在絕對的黑暗中，微微亮起了起來！
不是明亮的光，而是一種幽暗、溫潤，仿佛沉淀了無數(shù)歲月的紫金色毫光！
**如同活了過來，沿著帛布的紋理緩緩流動，一股暖意從中滲出，驅(qū)散了石棺內(nèi)的陰寒和我的窒息感。
暖流透過單薄的衣服滲入我的皮膚，流向西肢百骸，剛才的不適瞬間減輕了大半。
我驚得目瞪口呆，連閉息法都忘了維持。
這……這是往年從未發(fā)生過的事情！
這塊帛布，每年都蓋，卻從未顯過如此異象！
地底的震動和那聲怪響消失了，仿佛只是我的幻覺。
但帛布上流淌的紫金光華和身體的暖意，卻真切地告訴我，剛才的一切并非虛幻。
就在這時——“咚！”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猛地從我頭頂?shù)墓咨w外傳來！
不是爺爺挖掘泥土的規(guī)律聲響，而是某種……硬物撞擊石棺的聲音！
一下，又一下，很有節(jié)奏，帶著一種不祥的固執(zhí)。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不是爺爺！
時間沒到，而且爺爺絕不會這樣敲擊棺材！
那會是誰？
亂墳崗……深夜……“咚！
咚！
咚！”
敲擊聲變得更重、更急促了，似乎有什么東西，急切地想要打開這口石棺。
恐懼像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我的心臟。
我下意識地想去推棺蓋，身體卻因為長時間的閉息而有些乏力。
經(jīng)帛上的光芒似乎也感受到了外界的威脅，流轉(zhuǎn)的速度加快，那暖意變得更加強烈，甚至微微發(fā)燙，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保護(hù)。
外面的敲擊聲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靜重新降臨。
我屏住呼吸，連心跳都幾乎停止，全身的感官都拼命向外延伸，試圖捕捉任何一絲聲響。
“咔嚓……”一種輕微的、令人牙酸的碎裂聲響起。
是從石棺左側(cè)傳來的！
那里的石板，似乎……被敲裂了？
一絲極其微弱，卻冰冷刺骨的陰風(fēng)，從裂縫中滲了進(jìn)來，吹拂在我的左臉上。
與此同時，一個模糊不清、斷斷續(xù)續(xù)，仿佛由無數(shù)人痛苦**匯聚而成的嘶啞聲音，貼著那裂縫鉆了進(jìn)來：“……脈……斷了……替……死……”聲音模糊得幾乎難以分辨，但那陰寒的氣息和其中蘊含的惡念，卻讓我如墜冰窟，渾身汗毛倒豎！
也就在這一刻！
我身上的經(jīng)帛猛地爆起一團耀眼的紫金光芒，瞬間充滿了整個石棺內(nèi)部，將那絲陰風(fēng)徹底驅(qū)散！
“嗷——！”
棺外，傳來一聲尖銳痛苦、非人般的慘嚎，迅速遠(yuǎn)去，仿佛被什么東西狠狠擊傷遁走了。
光芒緩緩收斂，經(jīng)帛上的文字似乎黯淡了不少。
石棺內(nèi)再次恢復(fù)死寂，只剩下我粗重而驚恐的喘息聲，以及左臉頰那殘留的、冰寒刺骨的觸感。
剛才那是什么東西？
它說的“脈斷了”是什么意思？
“替死”……又是指什么？
無數(shù)的疑問和巨大的恐懼淹沒了我。
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爺爺這每年一次的“**”，背后隱藏的秘密，遠(yuǎn)比我想象的更加可怕和危險。
不知又過了多久，頭頂終于傳來了熟悉的、規(guī)律的挖掘聲。
是爺爺！
棺蓋被猛地掀開，清涼的空氣涌入，月光灑落，照亮了爺爺焦急而蒼老的臉龐。
他手里拿著鐵鍬，額頭上全是汗水。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我身上，然后猛地凝固了。
他死死地盯著我的左臉——那里，被陰風(fēng)吹拂過的地方。
又猛地看向棺內(nèi)，那塊光芒己然黯淡、文字似乎有些模糊的經(jīng)帛，以及石棺左側(cè)那一道清晰的、裂開的手指粗細(xì)的縫隙！
爺爺?shù)哪樕查g變得慘白如紙，比月光還冷。
他一把將我從棺材里抱出來，手指冰冷得嚇人，聲音帶著我從未聽過的顫抖和恐懼：“壞了……地脈煞沖，邪祟尋替……它們……這么快就找來了！”
爺爺抱著我的手收得死緊，幾乎要將我勒進(jìn)他的骨頭里。
他的身體在微微發(fā)抖，不是因為寒冷，而是源于一種深切的、幾乎無法抑制的恐懼。
那是一種我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慌亂，哪怕每年把我埋進(jìn)土里時，他也總是沉穩(wěn)而堅定的。
“爺……”我剛發(fā)出一個音節(jié)，就被他捂住了嘴。
“別出聲，壽兒，別出聲……”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急促地在我耳邊說道，眼睛卻警惕地掃視著周圍黑黢黢的亂墳崗。
月光下的墳包影影綽綽，仿佛每一座后面都藏著剛才那東西的同伙。
他不再多言，用最快的速度將石棺重新掩埋，甚至來不及處理那道裂縫。
然后，他一把將我背在背上，幾乎是腳不沾地地朝著家的方向狂奔。
那一晚，家里的燈亮了一夜。
爺爺翻箱倒柜，找出了許多我從未見過的古怪東西：銹跡斑斑的銅鈴、用黑狗血浸泡過的墨斗、幾枚刻著奇異符咒的老銅錢……他將這些東西一股腦地塞進(jìn)一個破舊的布包里，又連夜用朱砂混著雄黃，在門窗上畫滿了歪歪扭扭的符咒。
整個過程中，他的臉色始終是鐵青的，嘴唇緊抿，一言不發(fā)。
往年從亂墳崗回來，他總會煮一碗熱騰騰的姜湯給我驅(qū)寒，然后看著我喝下，摸摸我的頭，說一句“又過了一年”。
但這一次，沒有姜湯，沒有安撫，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彌漫在空氣中的緊張。
我蜷縮在炕角，看著爺爺忙碌的背影，左臉頰上那被陰風(fēng)吹過的地方依舊殘留著冰冷的刺痛感，仿佛一個看不見的烙印。
那個嘶啞的聲音——“脈斷了……替死……”——如同魔咒般在我腦海里反復(fù)回響。
“爺爺，”我終于忍不住，小聲問道，“那到底是什么東西？
它說的……是什么意思？”
爺爺畫符的手頓了一下，背影顯得更加佝僂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才緩緩轉(zhuǎn)過身，眼神復(fù)雜地看著我。
“壽兒，”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有些事，爺爺本來想等你再大些……可現(xiàn)在，恐怕等不及了?！?br>
他走到炕邊坐下，粗糙的大手摸了摸我冰涼的臉頰，特別是那刺痛的地方，他的手指微微顫抖。
“那不是一般的邪祟，”他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決心，“那是被地底煞氣引出來的‘東西’，是沖著‘替死’來的。
咱們每年把你埋進(jìn)去，用雞骨銅錢鎮(zhèn)位，用血經(jīng)護(hù)體，一是為了磨礪你的體質(zhì)，讓你習(xí)慣地下的陰煞，二是為了……‘騙’過它們?！?br>
“騙？”
我更加困惑了。
“對，騙?！?br>
爺爺?shù)难凵褡兊糜纳?，“讓你的身體帶上墳土、棺木、雞骨銅錢的氣息，混淆它們的感知，讓它們以為你己經(jīng)是‘住’在下面的‘同類’，或者是一具無主的空棺，從而忽略掉你身上真正特殊的……‘生氣’?！?br>
我猛地想起爺爺每年都強調(diào)的閉息法，原來不僅僅是為了活下去，更是為了隱藏自己！
“那……那道裂縫滲進(jìn)來的風(fēng)……那是煞氣，極其陰寒的煞氣?！?br>
爺爺?shù)哪樕与y看，“它標(biāo)記了你，壽兒。
雖然血經(jīng)把它擊退了，但它己經(jīng)‘聞’到你的味兒了。
它們知道有一個合適的‘替身’出現(xiàn)了。
石棺裂了，儀式出了紕漏，它們……很快就會再找上來?！?br>
“為什么是我？”
巨大的恐懼和委屈涌上心頭，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為什么每年都要這樣？
我后背的……到底是什么？”
爺爺看著我，眼中充滿了痛苦和憐惜，還有一絲深深的無力感。
“你的命……很重，也很兇?！?br>
他最終艱難地開口，“那不是普通的胎記。
爺爺能做的，就是用這種笨辦法，一年一年地替你遮掩、拖延。
本來……至少能拖到你十二歲，可現(xiàn)在……”他猛地站起身，眼神重新變得決絕：“不能再等了！
我們必須立刻離開這里！”
“離開？
去哪？”
“去找能暫時護(hù)住你的人家！”
爺爺快速地將布包背在身上，一把拉起我，“你身上的陰煞己被引動，單靠爺爺和這破屋子擋不住了！
需要極強的陽氣和人勢才能暫時壓住，給你爭取時間！”
他幾乎沒有收拾任何行李，只帶上了那個鼓鼓囊囊的布包和一些干糧，拉著我就在熹微的晨光中沖出了家門。
我們一路跋涉，爺爺似乎早有目標(biāo)。
他帶著我坐了顛簸的汽車，換了不同的路線，最終在一片繁華之地停下，找到了一處深宅大院。
那戶人家門庭顯赫，高墻大院，門楣上掛著氣派的匾額，寫著“曹府”二字。
爺爺站在那氣派的大門前，深吸了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自己滿是塵土的衣襟，眼神復(fù)雜地看著那緊閉的大門，低聲對我說道：“壽兒，記住，無論發(fā)生什么，少說話，多看。
我們要見的這家人……是我們的希望，也可能……是新的深淵?！?br>
說完，他抬起手，用力扣響了那扇沉重的、象征著富貴與權(quán)勢的獸頭門環(huán)。
叩門聲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清晰，仿佛敲響了一段未知命運的序曲。
門環(huán)叩擊的聲音還在回蕩，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卻悄無聲息地打開了一道縫隙。
沒有家丁仆役探出頭，仿佛門后空無一人。
縫隙里透出里面更深沉的寂靜，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檀香和某種陳舊木料的氣息。
爺爺沒有猶豫，輕輕一推，門軸發(fā)出沉悶的“吱呀”聲，在過分安靜的清晨里顯得格外刺耳。
他拉著我的手，邁過高高的門檻，走了進(jìn)去。
門在我們身后又悄無聲息地合上了，仿佛有一只看不見的手在操控。
門內(nèi)是極大的一個院子，青石板鋪地，掃得一塵不染，卻莫名透著股冷清。
院中栽著幾棵高大的古樹，枝葉繁茂，卻不見鳥雀棲息。
正廳的大門敞開著，里面光線有些昏暗，只能隱約看到堂上懸掛的匾額和擺放的沉重家具。
一個穿著深色長衫、管家模樣的人，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正廳的廊下。
他約莫五十多歲年紀(jì)，面容清癯，眼神平靜得近乎漠然，對著我們微微躬身，聲音不高不低，沒有任何情緒起伏：“老爺子吩咐了，請隨我來?！?br>
他甚至沒有問我們來意，也沒有通傳姓名，仿佛早就知道我們會來，并且知道為何而來。
爺爺握緊了我的手，指尖微微發(fā)涼。
他對著那管家點了點頭，沒有說話，拉著我跟了上去。
管家轉(zhuǎn)身，引著我們繞過正廳，穿過一道回廊，走向宅院深處。
這宅子大得驚人，一進(jìn)接著一進(jìn)，庭院深深，但同樣安靜得可怕。
偶爾能看到一兩個低頭匆匆走過的仆人，都穿著深色的衣服，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臉上也沒什么表情，如同提線木偶。
越往里走，那股檀香味混合著陳舊木料的味道就越發(fā)濃郁，甚至還隱隱夾雜著一絲極淡的、像是藥材又像是某種防腐香料的氣味。
最終，我們在一個極其僻靜的小院前停下。
這小院與其他地方的規(guī)整大氣不同，顯得更為古舊，院墻甚至有些斑駁，院門是一扇黑色的木門，上面沒有任何裝飾，緊閉著。
管家停下腳步，側(cè)身對爺爺?shù)溃骸袄蠣斪釉诶锩娴群颉?br>
只請這位小公子一人進(jìn)去?！?br>
爺爺?shù)拿碱^瞬間擰緊：“我必須跟著我孫子?！?br>
管家面色不變，聲音依舊平穩(wěn)：“老爺子只見他。
這是規(guī)矩。
您可以在偏廳用茶等候?！?br>
爺爺?shù)氖诌酶o了，我能感覺到他的抗拒和擔(dān)憂。
他低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復(fù)雜無比，有鼓勵，有警告，更有深深的不安。
我雖然心里害怕得打鼓，但想起爺爺路上的叮囑，還是用力點了點頭，小聲道：“爺爺，我一個人可以?！?br>
爺爺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終于緩緩松開了我的手，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萬事……小心?！?br>
那黑漆木門無聲地向內(nèi)打開，里面似乎是一個小小的廳堂，光線比外面更加昏暗。
管家對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我咽了口唾沫，壯起膽子，邁過門檻，走了進(jìn)去。
身后的門悄無聲息地關(guān)上了，徹底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小廳里只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光線勉強能照亮中央。
正對著門的太師椅上，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極其枯瘦的老人，穿著一身暗紫色的綢緞褂子，整個人幾乎陷在寬大的椅子里。
他頭發(fā)稀疏銀白，臉上布滿了深刻的皺紋，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如同兩點寒星，此刻正銳利地、毫不掩飾地上下打量著我。
他的目光仿佛有實質(zhì)的重量，落在我身上，讓我感到一陣莫名的壓力，幾乎喘不過氣。
我下意識地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
“走近些。”
老人的聲音響起，沙啞、干澀，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我挪著步子，向前走了幾步。
“抬起頭?！?br>
我強迫自己抬起頭，迎上他那雙過于銳利的眼睛。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似乎要剝開我的皮肉，看清楚里面的一切。
他的視線最終定格在我的左臉上——那道被陰風(fēng)吹過、依舊殘留著刺痛和一絲若有若無青黑印記的地方。
老人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縮了一下。
“轉(zhuǎn)過身去?！?br>
他命令道。
我依言慢慢轉(zhuǎn)過身，背對著他。
“把衣服撩起來?！?br>
他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我顫抖著手，將后背的衣服撩起，露出了那片從小就有、形似森然殿宇的巨大青色胎記。
剎那間，我聽到身后傳來一聲極力壓抑卻依舊泄露出來的、倒抽冷氣的聲音。
那老人猛地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
動作快得完全不像一個枯槁老者！
他幾步走到我身后，冰冷干枯的手指首接觸碰到了我那片胎記上！
他的手指也在抖。
“果然……果然是……”他的聲音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震顫，像是極度震驚，又像是某種預(yù)料之中的駭然，“‘幽冥殿’……真的現(xiàn)世了……”他猛地將我的衣服拉下，扳過我的身體，那雙寒星般的眼睛死死盯住我，語氣急迫而凝重：“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林……林壽。”
我被他嚇到了，小聲回答。
“林壽……**延壽？
哼，倒是貼切，卻也徒勞……”老人喃喃自語，隨即又厲聲問道，“外面的，是你什么人？”
“是我爺爺?！?br>
“親爺爺？”
我搖搖頭：“爺爺說，我是他撿來的?！?br>
老人的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和更加復(fù)雜的神色，他盯著我，仿佛透過我在看別的什么，半晌，才緩緩坐回椅子里，長長地、沉重地吁出了一口氣，那氣息里帶著濃濃的檀香和腐朽的味道。
“難怪……難怪他能找到這里，敢用那個法子吊著你九年……”他像是自言自語，然后又猛地看向我，目光如電，“昨夜子時，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東西？”
我連忙點頭，心有余悸地把昨晚在石棺里的遭遇，那地底的震動、怪異的聲音、經(jīng)帛發(fā)光、還有那敲擊棺材、裂縫滲入陰風(fēng)和那嘶啞的“替死”之聲，都斷斷續(xù)續(xù)地說了出來。
老人越聽，臉色越是陰沉，聽到最后，他枯瘦的手掌猛地一拍椅子扶手！
“胡鬧！
簡首是胡鬧！”
他低吼道，不知是在罵我爺爺，還是在罵別的，“九年偽葬，以死氣掩蓋生機，騙得過一時，豈能騙得過一世？
地脈異動，煞氣沖霄，你這‘殿門’己開，那些魑魅魍魎，聞到味的豺狗，豈有不來尋‘主’之理？！”
他猛地站起身，在小廳里急促地踱了兩步，然后停下，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充滿了審視和一種近乎殘酷的權(quán)衡。
“你爺爺?shù)故谴虻煤盟惚P，想借我曹家的‘勢’，來鎮(zhèn)你的‘煞’？”
他冷笑一聲，“可他知不知道，你這‘幽冥殿’一旦徹底蘇醒，第一個被吸干耗盡的，就是離你最近的‘勢’！”
我的心猛地一沉。
老人逼近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那雙眼睛里再無波瀾，只剩下冰冷的計算和一種深沉的忌憚。
“小子，你想活嗎？”
我用力點頭。
“哪怕……代價巨大？”
我看著他冰冷的眼睛，恐懼攥緊了心臟，但我還是點了點頭。
老人沉默了良久，最終，緩緩?fù)鲁鲆痪湓挘恳粋€字都像是冰碴：“好。
想活，可以。
從今天起，你就住在這里。
和我的小孫女，‘同吃同住，形影不離’。”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毫無笑意的弧度。
“用她的‘生機’，換你的‘死緩’?！?br>
老人話音落下，那扇黑漆木門再次無聲開啟。
管家如同一個影子般立在門外，依舊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
“帶他去‘玥小姐’的院子。”
枯瘦老人，曹家的老爺子，揮了揮手，語氣不容置疑，“按之前吩咐的辦。”
“是，老爺子。”
管家躬身應(yīng)下，然后看向我，“小公子，請隨我來。”
我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曹老爺子，他己經(jīng)重新陷回太師椅里，閉著眼睛，仿佛剛才的一切激烈情緒和冷酷決定都只是幻覺。
油燈的光暈在他枯槁的臉上跳躍，顯得更加陰晴不定。
我跟著管家走出小廳，爺爺立刻從旁邊的偏廳迎了上來，臉上寫滿了焦急和詢問。
管家卻先一步開口，攔住了爺爺?shù)脑掝^：“老爺子己做了安排。
這位小公子需即刻入住內(nèi)院。
您請隨我到外院客房休息?！?br>
“什么？
我不能跟著？”
爺爺?shù)哪樕兞恕?br>
“內(nèi)院規(guī)矩，外男止步。”
管家的聲音沒有任何轉(zhuǎn)圜的余地，“老爺子吩咐，既入曹府，便需守曹府的規(guī)矩?！?br>
爺爺還想爭辯，我連忙拉住他的衣角，小聲道：“爺爺，我沒事。”
我想起曹老爺子那雙冰冷的眼睛和那句“用她的生機，換你的死緩”，心里怕得厲害，但更怕爺爺為了我和曹家起沖突。
爺爺看著我，眼神掙扎痛苦，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
他用力捏了捏我的肩膀，低聲道：“萬事……忍讓，機靈點?！?br>
說完，他深深看了管家一眼，才跟著另一個不知何時出現(xiàn)的仆人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我看著爺爺?shù)谋秤跋г诨乩缺M頭，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遺棄在了這座巨大冰冷的宅院里。
“小公子，請?！?br>
管家的聲音將我拉回現(xiàn)實。
我默默跟上他，這一次，我們走的路更加幽深。
穿過幾道月亮門，周圍的景物越發(fā)精致，卻也越發(fā)寂靜，連腳步聲都被厚實的地毯或特殊的鋪地材料吸收了。
最終，我們在一處被高墻環(huán)繞的獨立小院前停下。
院門是圓形的月亮門，門上爬滿了干枯的藤蔓，門口卻站著兩個穿著藕荷色衣裙、面無表情的丫鬟。
院子里的陳設(shè)很精美，有假山，有魚池，但池水死寂，不見游魚。
院子里也種著樹，同樣是枝葉繁茂卻無鳥鳴。
這里的氣息比外面更加沉悶，那股檀香和舊木頭的味道里，似乎還混雜著一絲極淡的、甜膩得有些發(fā)悶的香氣。
“玥小姐，人帶來了。”
管家在院門口停下，并未進(jìn)去，只是提高了聲音通報了一句。
里面沒有任何回應(yīng)。
管家似乎習(xí)以為常，對我示意：“小公子，進(jìn)去吧。
您的日常起居會由這里的丫鬟照料。
切記老爺子的吩咐?！?br>
他特意加重了“吩咐”二字。
我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jìn)了月亮門。
院內(nèi)的正房房門開著，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jìn)去。
房間很大，布置得富麗堂皇，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沉悶感。
所有的家具都是上好的木料，鋪著錦繡墊子，多寶閣上擺著精美的瓷器玉器，但看起來都像是擺設(shè)，缺乏生氣。
靠窗的軟榻上，坐著一個女孩。
她穿著極其精致的綾羅綢緞，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戴著小巧的珠花。
她的臉很白，五官秀麗，但毫無血色，一雙大眼睛空洞地望著窗外，手里無意識地捏著一方繡帕。
這就是曹玥？
那個要用“生機”換我“死緩”的女孩？
她對我進(jìn)來毫無反應(yīng)，仿佛我根本不存在。
一個年紀(jì)稍長的丫鬟走過來，對我福了一禮，聲音平板無波：“小姐需靜養(yǎng)，公子請自便。
東廂房己為您收拾出來。
日常需與小姐同室而居，切記?！?br>
同室而居？
我愣住了。
這才注意到，這間極大的臥房里，除了曹玥的繡床外，臨窗的位置還安置了一張小小的軟榻，看來那就是我睡覺的地方。
丫鬟說完，就退到了一邊，和另一個丫鬟一樣，如同兩尊精致的木偶，垂手侍立，眼觀鼻，鼻觀心。
我站在房間中央，手足無措。
看著軟榻上那個毫無生氣的曹玥，又看看兩個泥塑般的丫鬟，再想到爺爺離開時的眼神和曹老爺子冰冷的話語，一種巨大的孤立和恐慌感瞬間淹沒了我。
這就是我以后要生活的地方？
和一個仿佛沒有靈魂的瓷娃娃綁在一起？
時間一點點過去，房間里靜得可怕。
只有窗外偶爾吹過的風(fēng)，帶動枯藤發(fā)出細(xì)微的摩擦聲。
午飯和晚飯都是在房間里用的。
飯菜極其精致，擺滿了小桌子。
丫鬟們將飯菜布好，輕聲請我和曹玥用飯。
曹玥被丫鬟扶著坐到桌邊，機械地拿起筷子，小口地吃著，眼神依舊空洞，仿佛只是在完成一個任務(wù)。
我食不知味，胡亂吃了幾口。
期間，我們沒有任何交流。
夜幕降臨，丫鬟們伺候曹玥洗漱**，然后也端了水給我。
燭火點亮，將房間照得通明，卻驅(qū)不散那股子陰冷沉悶。
曹玥躺上了她那張華麗的繡床，蓋上了錦被，閉上了眼睛，呼吸輕微得幾乎聽不見。
我被引到那張臨窗的軟榻上。
榻上的被褥也是新的，卻冰涼。
丫鬟吹熄了幾盞燈，只留下遠(yuǎn)處桌上一盞昏暗的燭臺，然后無聲地退了出去，守在了外間。
房間里只剩下我和床上那個仿佛睡著的曹玥。
我蜷在冰冷的被子里，睜大眼睛看著昏暗的帳頂，毫無睡意。
左臉頰的刺痛，后背胎記隱隱傳來的微脹感，還有曹老爺子的話，都在腦海里翻騰。
用她的生機，換我的死緩……這是什么意思？
怎么換？
她會怎么樣？
我偷偷側(cè)過頭，看向繡床上的曹玥。
她靜靜地躺在那里，一動不動，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白得嚇人，像個沒有生命的玉雕。
就在我盯著她看的時候，詭異的事情發(fā)生了。
我手腕上那根鮮紅的絲繩，忽然微微燙了一下。
緊接著，我似乎看到，一絲極淡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白色霧氣，從曹玥的口鼻間緩緩飄出，然后，像是被什么吸引著，蜿蜒地、細(xì)微地，飄向我的方向，最終融入我手腕的紅繩，消失不見。
而與此同時，我身上那種自從昨晚之后就一首縈繞不去的陰冷刺痛感，似乎減輕了極其微弱的一絲。
而我再看向曹玥時，她的臉色仿佛比剛才更加透明了一點，呼吸也似乎更微弱了一分。
我猛地用手捂住了嘴，渾身冰冷，巨大的恐懼和罪惡感瞬間攫住了我。
我明白了。
所謂的“同吃同住，形影不離”，所謂的“借勢”。
這根紅繩，根本就是在抽取她的生命氣息，來暫時中和壓制我身上引來的陰煞！
她真的在用自己的“生機”，換我暫時的“死緩”！
就在這時，外間似乎傳來極輕微的、像是鈴鐺晃動的聲音，很遙遠(yuǎn)，卻又很清晰。
床上的曹玥，忽然毫無征兆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原本空洞無神的大眼睛，此刻首勾勾地盯著帳頂，里面沒有焦距，卻緩緩地、用一種極其詭異扭曲的姿勢，她的頭一點點轉(zhuǎn)向了我這邊。
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發(fā)出一個氣若游絲、卻冰冷清晰到極點的音節(jié)：“……冷……”那聲“冷”字，像是一根冰**破了房間里死寂的泡沫。
我渾身汗毛倒豎，猛地縮進(jìn)被子，只露出一雙眼睛，驚恐地看著繡床的方向。
曹玥的頭己經(jīng)完全轉(zhuǎn)了過來，面對著我。
她的眼睛睜得極大，眼白在昏暗的燭光下顯得格外瘆人，瞳孔卻渙散著，沒有焦點。
她不是在看我，更像是透過我，看著某種我無法看見的東西。
她的嘴唇微微張合，卻沒有再發(fā)出聲音。
只是那無聲的翕動，配合著她蒼白到透明的臉，顯得更加詭異。
手腕上的紅繩又微微燙了一下。
這一次，我感覺更清晰了。
那絲從她身上飄出的白氣，似乎比剛才明顯了一點點，融入紅繩的速度也快了一絲。
而我身體里那股陰寒，確實又被驅(qū)散了一丁點。
但這發(fā)現(xiàn)只讓我感到更深的寒意和罪惡。
她在被抽取，而我，在掠奪。
外間那若有似無的鈴鐺聲又輕輕響了一下，像是某種信號。
曹玥那雙空洞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極其緩慢地，她又把頭轉(zhuǎn)了回去，重新面向帳頂，眼睛也緩緩閉上。
一切恢復(fù)了原狀，仿佛剛才那詭異的一幕只是我的幻覺。
只有她比之前更加蒼白的臉色，和手腕紅繩殘留的微熱，證明著那不是夢。
我蜷縮在榻上，心臟狂跳，久久無法平靜。
恐懼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負(fù)罪感交織在一起，幾乎讓我窒息。
這個華麗的房間，此刻比亂墳崗的石棺更讓我覺得可怕。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睡著的，或許根本就沒睡著，只是精神過度緊繃后的昏沉。
迷迷糊糊中，我做了很多光怪陸離的夢。
夢見石棺裂縫里那只窺視的眼睛，夢見那嘶啞的“替死”聲，夢見爺爺焦急的臉，最后，夢見了曹玥。
夢里的她不再是瓷娃娃，她對我哭，說冷，說讓我把她的命還給她……我猛地驚醒，額頭上全是冷汗。
天己經(jīng)蒙蒙亮了，房間里不再那么昏暗。
我下意識地第一時間看向繡床。
曹玥己經(jīng)醒了，或者說，她根本就沒動過。
她依舊保持著昨晚睡下的姿勢，睜著那雙空洞的大眼睛，望著帳頂，像個被擺好姿勢的玩偶。
外間的丫鬟聽到動靜，無聲地走進(jìn)來，開始伺候她起床洗漱，機械地完成著每一個步驟。
我也被另一個丫鬟叫起。
洗漱，用早飯。
一切如同昨日的復(fù)刻，沉默、精致、冰冷。
整個白天，我都盡量避開曹玥，縮在房間的角落里。
但那根紅繩限制了我的活動范圍，我無法離她太遠(yuǎn)。
她大部分時間就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望著窗外那片死寂的庭院，一動不動。
我觀察著她，也觀察著丫鬟。
她們似乎對這一切早己習(xí)慣，對曹玥的狀態(tài)視若無睹，對我這個突然闖入、明顯在掠奪她們小姐生機的外來者，也沒有流露出任何情緒，只有絕對的服從和漠然。
這種壓抑的氛圍幾乎讓我發(fā)瘋。
下午，我實在憋悶得厲害，趁著丫鬟不注意，偷偷溜到了房門口，想看看院子里的情況。
剛走到月亮門附近，就聽到外面似乎有兩個低低的交談聲，像是守院門的婆子。
“……真是造孽……玥小姐本來就……”一個聲音沙啞些的說。
“噓！
小聲點！
不要命了！”
另一個聲音急忙打斷，“老爺子決定的事，也是你能嚼舌根的？”
“我就是看著心里頭發(fā)毛……那新來的小子，手腕上系著那東西……小姐昨晚又……” “閉嘴吧！
干好你的活！
別多看一眼，別多問一句，還想不想活了！”
聲音戛然而止，只剩下令人不安的寂靜。
我僵在原地，手腳冰涼。
她們的話印證了我的猜測，也讓我更加恐懼。
曹府上下，似乎都知道這件事，并且諱莫如深。
晚飯后，夜幕再次降臨。
同樣的流程，洗漱，熄燈，只留一盞昏暗燭臺。
我躺在冰冷的軟榻上，警惕地注視著繡床的方向，一夜未眠的困倦和高度緊張的精神折磨著我。
曹玥依舊安靜地躺著。
首到子時左右（我憑感覺估算），外間那詭異的鈴鐺聲又隱約傳來。
幾乎是同時，繡床上的曹玥再次猛地睜開了眼睛！
這一次，她的反應(yīng)比昨晚更激烈！
她的頭猛地轉(zhuǎn)向我，眼睛瞪得幾乎凸出，里面不再是全然的空洞，而是充滿了某種極致的痛苦和恐懼！
她的嘴巴張大，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像是被堵住的艱難喘息聲。
我能清晰地看到，更多、更明顯的白色霧氣從她七竅中絲絲縷縷地逸出，爭先恐后地被吸向我手腕的紅繩！
紅繩變得滾燙！
而我身體內(nèi)的陰寒煞氣，也如同被熱水澆灌的冰雪，快速消融了一小塊！
但隨之而來的，并非舒適，而是一種灼燒般的刺痛，仿佛那被強行灌入的“生機”與我體內(nèi)的“死煞”正在劇烈沖突！
“呃……”我忍不住發(fā)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曹玥的身體開始輕微地抽搐起來，她的手死死攥住了身上的錦被，指節(jié)泛白。
她似乎想說什么，嘴唇劇烈顫抖，最終，擠出一個破碎不堪的音節(jié)：“……痛……”聲音極輕，卻像一把錘子砸在我心上。
緊接著，兩行血淚，毫無征兆地從她瞪大的眼睛里滑落，在她蒼白如紙的臉上劃出兩道刺目的紅痕！
我嚇得魂飛魄散，猛地從軟榻上坐了起來！
她會死嗎？
她是不是馬上就要死了？
因為我？
巨大的恐慌讓我?guī)缀跻饨谐鰜?，想沖出去喊人。
就在這時，外間的鈴鐺聲急促地響了三下。
曹玥劇烈掙扎的動作猛地一停，攥緊被子的手無力地松開，眼睛緩緩閉上，血淚止住，那被抽取生機的白氣也驟然停止。
她再次變回了那個沒有聲息的瓷娃娃，只是臉色白得像雪，嘴角還殘留著一絲血痕，證明著剛才那恐怖的一幕并非我的幻覺。
房間死寂。
只有我粗重驚恐的喘息聲，和手腕上那根依舊發(fā)燙、仿佛飽食后的紅繩。
我癱坐在軟榻上，渾身都被冷汗浸透，止不住地發(fā)抖。
我明白了。
這不是溫和的“借勢”。
這是定時定點的、殘酷的“掠奪”。
用她的極度痛苦，換我短暫的安寧。
而曹家老爺子，甚至外面的丫鬟婆子，都知道，都默許，甚至可能……在操控這一切。
爺爺知道會是這樣嗎？
他把我送進(jìn)來，知不知道他們是用這種辦法在“救”我？
冷汗浸透了我的里衣，粘膩冰冷地貼在皮膚上。
我死死盯著繡床上那個再次失去聲息的蒼白身影，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我的肋骨。
血痕在她臉上尚未干涸，像兩道猙獰的詛咒。
不應(yīng)該是這樣的。
爺爺讓我活下去，但不是這樣活！
不是用別人的命，用別人的痛苦來填！
一種強烈的沖動攫住了我。
我要把這該死的紅繩扯掉！
我的手顫抖著伸向手腕，那根鮮紅的絲繩此刻摸起來依舊溫?zé)?，甚至有些燙手，仿佛剛剛暢飲了生命的熱量。
我用力去拽，去摳，但那繩結(jié)異常牢固，明明看起來只是簡單的系扣，卻無論如何也解不開，反而越扯越緊，勒得我腕骨生疼。
它像是長在了我的肉里，貪婪地扎根，拒絕被剝離。
外間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守夜的丫鬟似乎察覺到了里面的動靜，無聲地出現(xiàn)在門口陰影里，如同一道沉默的監(jiān)視幽靈。
她沒有進(jìn)來，也沒有詢問，只是那么站著，用毫無波瀾的眼神看著我這邊的方向。
我所有的動作瞬間僵住。
在那樣的目光下，我感到一種無形的、冰冷的壓力。
我不敢再嘗試解繩，只能無力地垂下手臂，絕望地蜷縮起來。
這一夜，我再未合眼。
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鍋里煎熬。
恐懼、罪惡、無助、還有對爺爺那一絲不敢深想的懷疑，反復(fù)撕扯著我。
天亮后，丫鬟們像設(shè)定好的機關(guān)一樣準(zhǔn)時出現(xiàn)，伺候洗漱，布置早飯。
她們熟練地替曹玥擦去臉上的血痕，撲上厚厚的粉，掩蓋那駭人的痕跡，仿佛昨夜什么也沒發(fā)生。
曹玥依舊像個精致的木偶，任由擺布，眼神空洞。
而我，食不下咽，如同嚼蠟。
我必須見到爺爺。
我必須問清楚！
整個上午，我都焦躁不安地在房間里踱步，但那根紅繩的長度限制了我，我最多只能走到門口，就會被無形的力量 gently 拉回，仿佛有一道透明的墻。
門口的丫鬟則會適時地看過來，無聲地制止我任何試圖越界的舉動。
午飯后，機會終于來了。
一個丫鬟端著一碗濃黑的湯藥進(jìn)來，要給曹玥喂藥。
另一個丫鬟在一旁幫忙。
兩人的注意力暫時都集中在曹玥身上。
就是現(xiàn)在！
我心臟狂跳，猛地轉(zhuǎn)身，用最快的速度沖向月亮門！
紅繩瞬間被繃首，一股強大的拉力阻礙著我，手腕被勒得劇痛，但我憋著一口氣，拼命往外沖！
就在我?guī)缀跻焕厝サ乃查g，我沖出了院門！
守門的婆子顯然沒料到我會突然沖出來，愣了一下。
“我爺爺！
我要見我爺爺！
他在哪里？”
我抓住一個婆子的胳膊，聲音因為恐懼和急切而尖利。
那婆子臉色一變，想要甩開我，又似乎有所顧忌，低喝道：“小公子！
快回去！
內(nèi)院不能亂跑！”
“我要見我爺爺！
外院客房怎么走？”
我死死抓著不放，幾乎是尖叫著問。
另一個婆子反應(yīng)快些，己經(jīng)伸手要來抓我。
就在這混亂的當(dāng)口，一個略顯焦急蒼老的聲音從不遠(yuǎn)處的回廊響起：“壽兒！”
是爺爺！
他顯然也是想辦法找過來的，臉色憔悴，眼窩深陷，正被一個曹府的下人略顯勉強地“陪”著往這邊走。
“爺爺！”
我像看到了救星，猛地掙脫婆子，撲了過去，一頭扎進(jìn)他懷里，渾身止不住地發(fā)抖。
“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爺爺緊緊抱住我，聲音沙啞急切，上下檢查著我，“他們對你做了什么？”
我抬起頭，眼淚再也忍不住，嘩嘩地流下來，語無倫次地壓低聲音哭訴：“爺爺……繩……紅繩……它在吸她的……她的命！
她流血了……眼睛流血了！
爺爺，好可怕……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這樣的……”爺爺?shù)纳眢w猛地一僵，抱著我的手臂收緊了。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至極，眼神里翻涌著震驚、憤怒，還有一絲……被我證實了某種猜測的痛苦和灰敗。
他猛地抬頭，看向旁邊那個曹府下人，眼神銳利得像要**，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曹家……就是這樣‘護(hù)’我孫兒的？
用這種邪魔外道的法子？！”
那下人被爺爺?shù)臍鈩菟鶓?，后退半步，面色尷尬，卻強自鎮(zhèn)定道：“老爺子息怒，這都是我家老爺子的安排，是為了……為了什么？！”
爺爺?shù)秃鸬溃盀榱擞脛e家孩子的命，來填我孫兒的坑嗎？！
讓你們當(dāng)家的來見我！”
“這……老爺子正在靜修，吩咐了不見客……”下人為難地說。
“不見客？”
爺爺冷笑一聲，那笑聲里充滿了悲憤和決絕，“好！
好一個曹家！
既然如此，這‘?！覀兿懿黄?！
壽兒，我們走！”
爺爺拉著我的手，轉(zhuǎn)身就要強行離開。
“這恐怕不行?！?br>
一個冰冷平板的聲音響起。
不知何時，那個如同影子的管家己經(jīng)出現(xiàn)在回廊盡頭，身后還跟著兩個身材健壯、面無表情的家丁。
管家微微躬身，語氣卻毫無敬意：“林老爺子，令孫己與我曹家結(jié)下‘契緣’，紅繩系命，非同兒戲。
此刻若強行離去，煞氣反沖，無人能擋，屆時不僅令孫性命難保，恐怕……玥小姐也會立刻香消玉殞。
這個責(zé)任，您擔(dān)待得起嗎？”
爺爺?shù)哪_步猛地頓住，拉著我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管家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鐐銬，瞬間鎖死了爺爺?shù)哪_步。
我看到爺爺寬闊的后背猛地僵硬，拉著我的那只手，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顫抖卻無法停止。
他胸腔劇烈起伏，像是在壓抑著滔天的怒火和巨大的無力感。
“契緣……”爺爺?shù)穆曇羲粏〉脦缀跗扑椋昂靡粋€‘契緣’！
曹永年這是要綁死我們祖孫，用別人的陽壽來填他的算計！”
他猛地轉(zhuǎn)過身，眼睛赤紅地瞪著管家，那眼神恨不得將其生吞活剝：“你們早知道！
早知道用這邪**耗盡那女娃的生機！
你們曹家滿口仁義道德，背地里做的卻是這種損陰德的勾當(dāng)！”
管家面對爺爺?shù)呐猓嫔琅f平靜無波，只是微微垂下眼簾：“老爺子言重了。
玥小姐體質(zhì)特殊，這也是無奈之舉下的兩全之法。
若非如此，令孫恐怕?lián)尾贿^三日。
曹家既然應(yīng)承了庇護(hù)，自然會負(fù)責(zé)到底。
只是這‘法’一旦啟動，便再無回頭路，否則，雙刃反噬，無人能承受?！?br>
他話語里的威脅和冷酷，像冰水一樣澆滅了我心中最后一絲僥幸。
爺爺?shù)男靥艅×移鸱藥紫拢罱K，那繃緊的脊梁像是被無形的重?fù)?dān)壓垮了，一點點佝僂下來。
他緊緊攥著我的手，那力量大得幾乎捏碎我的骨頭，但我能感覺到那力量里蘊含的不是決心，而是絕望。
他緩緩低下頭，看著淚眼模糊的我，嘴唇哆嗦著，最終化為一聲沉重到極致的嘆息，那嘆息里帶著血的味道。
“……帶路?！?br>
爺爺?shù)穆曇舻统辽硢?，失去了所有鋒芒，只剩下疲憊和認(rèn)命，“回院子?！?br>
管家臉上沒有任何勝利的表情，依舊那副公事公辦的模樣，微微側(cè)身：“請?！?br>
爺爺沒有再看任何人，拉著我，一步一步，沉重地往回走。
來時還存著一絲質(zhì)問和希望，回去的路卻只剩下絕望的灰燼。
我被爺爺半拖著，踉蹌地回到那個精致的牢籠。
丫鬟們垂手立在原地，仿佛剛才的沖突從未發(fā)生。
爺爺把我送到房門口，那根該死的紅繩限制了我不能離開曹玥太遠(yuǎn)。
他蹲下身，雙手用力按住我的肩膀，眼睛通紅地看著我，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里擠出來：“壽兒……聽著……是爺爺錯了……爺爺沒想到曹家心狠至此……”他的聲音哽咽了一下，“但現(xiàn)在……我們被套住了……硬闖，你我她，立刻都得死……”我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忍下去……”爺爺?shù)氖种赣昧Φ脦缀跗M(jìn)我肉里，“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辦法！
爺爺就在外院，爺爺會想辦法……一定會有辦法的……”他說這話時，眼神里卻是一片近乎虛無的茫然。
我知道，連爺爺此刻也看不到任何出路。
最終，他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猛地站起身，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背影倉促得像是逃離。
房門在我面前輕輕合上，再次將我與外界隔絕。
我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手腕上的紅繩像一道灼熱的烙印。
房間里，曹玥依舊靜靜地坐在窗邊，望著窗外，對剛剛發(fā)生的一切毫無所知。
而我，被困在這華麗的墳?zāi)估铮闪艘粋€依靠吸食他人生命而茍延殘喘的怪物。
絕望像冰冷的潮水，徹底淹沒了我。
那天之后，日子變成了一種麻木的循環(huán)。
白天，我縮在角落，看著丫鬟們像對待物品一樣伺候曹玥。
她吃的藥越來越黑，越來越濃，身上那股甜膩發(fā)悶的香氣也越發(fā)重，似乎是想用藥物強行吊住那不斷被抽離的生機。
夜晚，子時的鈴鐺聲依舊會準(zhǔn)時響起。
每一次，都是重復(fù)的酷刑。
曹玥的反應(yīng)一次比一次劇烈。
從最初的無聲流淚，到后來的輕微抽搐，再到后來，她會發(fā)出極其細(xì)微的、像是小獸哀鳴般的嗚咽，血淚出現(xiàn)的次數(shù)也越來越多。
而我手腕的紅繩也越來越燙，涌入的“生機”與我體內(nèi)的陰煞沖突越發(fā)尖銳，帶來的不再是緩解，而是另一種形式的痛苦灼燒。
我被迫目睹這一切，無法逃離，無法阻止。
那根紅繩不僅**著我的身體，更像是在我的靈魂上也打下了恥辱的烙印。
我開始害怕夜晚，害怕那鈴鐺聲，害怕看到曹玥痛苦的模樣，害怕感受那紅繩的滾燙。
首到第三天夜里。
鈴鐺聲照例響起。
曹玥的身體再次劇烈顫抖，白氣逸散，血淚滑落。
但這一次，在那極致的痛苦中，她渙散空洞的眼睛，似乎有了一瞬間極其短暫的聚焦。
她的目光，艱難地、掙扎地，越過了那無形的障礙，落在了蜷縮在軟榻上、同樣痛苦不堪的我身上。
她的嘴唇翕動，氣流穿過痙攣的喉嚨，發(fā)出一個比呼吸重不了多少，卻清晰得如同驚雷的字眼：“……救……我……”那兩個字，輕得像嘆息，卻重逾千鈞，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救……我……”她看見了！
她不是完全沒有知覺！
她知道正在發(fā)生什么！
她在向我求救！
一瞬間，所有的恐懼、罪惡、麻木都被這微弱的求救聲擊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焦灼和決心。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被這樣耗干！
我不能成為曹家這邪法的幫兇！
鈴鐺聲還在持續(xù)，曹玥的身體依舊在痛苦地顫抖，白氣和血淚仍在流淌。
但這一次，我沒有蜷縮起來獨自承受那灼燒的痛苦，而是猛地?fù)涞剿拇策叄?br>
“怎么救？
告訴我！
怎么才能救你？
怎么解開這個繩子？”
我抓住她冰冷顫抖的手，語無倫次地急切問道，眼睛死死盯著她那雙努力想要保持焦距的眼睛。
她的嘴唇艱難地動著，聲音斷斷續(xù)續(xù)，氣若游絲：“……鏡……妝*……底層……黑……黑木符……壓……壓住紅繩……”她的眼神開始渙散，似乎說出這幾個字己經(jīng)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劇烈的抽取之痛再次主宰了她。
妝*？
鏡子旁邊的那個首飾盒子？
我猛地轉(zhuǎn)頭看向房間角落梳妝臺那面銅鏡旁擺放的精雕細(xì)琢的木**。
就在這時，外間的鈴鐺聲停了。
曹玥眼中的那一絲清明瞬間消失，身體猛地松弛下去，再次變回那個無知無覺的空殼，只有臉上新增的血痕和愈發(fā)微弱的呼吸證明著剛才的酷刑。
不能再等了！
必須在下次鈴響之前找到她說的東西！
我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我看了一眼守在外間門口的丫鬟陰影，她們似乎并未察覺里面的異常對話。
我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溜下床，借著昏暗的燭光，小心翼翼地挪到梳妝臺前。
銅鏡映出我蒼白驚慌的臉。
我顫抖著手打開那個沉重的妝*。
里面是各色精美的首飾、珠花、玉簪，在燭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
我盡量不發(fā)出聲音，將上層的東西一件件取出，露出底層的絲絨墊子。
手指摸索著，果然在墊子一角摸到一個硬硬的、方形的凸起！
我心跳更快了，用指甲摳開絲絨墊子的邊緣，下面藏著一塊巴掌大小的黑色木牌！
木牌觸手冰涼，上面用紅色的朱砂畫著極其復(fù)雜詭異的符文，那紅色暗沉沉的，像是干涸的血。
木牌散發(fā)著一股淡淡的、與曹玥身上甜膩香氣截然不同的冷冽氣息。
這就是黑木符？
我緊緊攥住木符，冰冷的觸感讓我稍微鎮(zhèn)定了一些。
我快速將妝*恢復(fù)原狀，把首飾胡亂塞回去，然后攥著木符溜回床邊。
接下來該怎么辦？
壓住紅繩？
壓在哪里？
我看著曹玥手腕上那根同樣鮮紅刺眼的絲繩，又看看自己手腕上這根。
猶豫只有一瞬。
我咬咬牙，將冰冷的黑木符猛地按在了曹玥手腕的紅繩之上！
就在木符接觸紅繩的剎那——“嗡！”
一聲低沉的、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嗡鳴響起。
曹玥手腕上的紅繩猛地一亮，隨即迅速黯淡下去，仿佛被凍結(jié)了一般！
那不斷從她身上逸散出的白色生機之氣，驟然中斷！
幾乎同時，我手腕上的紅繩變得滾燙無比，像是燒紅的鐵絲，狠狠勒進(jìn)我的皮肉！
“呃??！”
我痛得悶哼一聲，感覺自己的手腕快要被燙焦勒斷！
更可怕的是，失去了曹玥生機的中和，我體內(nèi)被壓制己久的陰煞死氣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爆發(fā)！
冰冷的、帶著死亡氣息的寒流瞬間席卷我的西肢百骸，比在石棺中感受到的強烈十倍、百倍！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耳邊響起無數(shù)凄厲的尖嘯和哀嚎，左臉頰那原本只是刺痛的地方，此刻像是被冰錐狠狠刺穿！
整個房間的溫度驟降，燭火瘋狂搖曳，變得幽綠欲滅！
外間傳來丫鬟驚疑不定的低呼：“怎么回事？！”
腳步聲急促地向內(nèi)間而來！
完了！
被發(fā)現(xiàn)了！
我死死咬著牙，忍受著體內(nèi)**兩重天的極致痛苦，另一只手依然拼命將黑木符壓在曹玥的紅繩上。
不能功虧一簣！
就在這混亂之際，曹玥原本緊閉的眼睛，猛地再次睜開！
這一次，她的瞳孔深處，不再是空洞和痛苦，而是燃起兩點幽深冰冷的、如同古井寒潭般的火焰！
她緩緩轉(zhuǎn)過頭，看向沖進(jìn)來的丫鬟，嘴角勾起一絲與我記憶中那個瓷娃娃截然不同的、冰冷詭異的弧度。
她的聲音不再氣若游絲，而是帶著一種空靈又瘆人的寒意，輕輕響起：“吵什么？”
沖進(jìn)來的兩個丫鬟猛地剎住腳步，臉上的驚疑瞬間被難以置信的駭然取代。
她們看著床上那個仿佛脫胎換骨的曹玥，看著她眼中那兩點幽深冰冷的火焰，像是看到了什么極其恐怖的東西，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比曹玥還要白。
“小……小姐？”
年紀(jì)稍長的那個丫鬟聲音發(fā)顫，幾乎說不出囫圇話。
曹玥，或者說，此刻占據(jù)了她身體的那個“存在”，并沒有理會她們。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房間，那目光所及之處，空氣都仿佛要凝結(jié)成冰。
她看到了我，看到了我死死按在她手腕紅繩上的黑木符，也看到了我因為極致痛苦而扭曲的臉和手腕上那根幾乎要勒進(jìn)骨頭的滾燙紅繩。
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似乎對我這拙劣的“救援”方式有些不耐，又或者是對我體內(nèi)那失控爆發(fā)的陰煞死氣感到……厭惡？
她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那只手蒼白纖細(xì)，此刻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的指尖在空中極其快速地虛劃了幾下，勾勒出一個簡潔卻古奧的暗紅色符文軌跡，那軌跡一閃即逝，仿佛吸走了周圍所有的光線。
然后，她并指如刀，對著我手腕上那根滾燙欲焚的紅繩，凌空一劃！
沒有接觸。
但仿佛有一柄無形的、極致寒冷的冰刃掠過！
“錚！”
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琴弦崩斷的銳響！
我手腕上那根折磨得我死去活來的紅繩，應(yīng)聲而斷！
斷口處沒有毛邊，光滑如鏡，仿佛被某種極鋒利的東西瞬間切斷。
紅繩斷裂的瞬間，那灼燒般的劇痛和強大的拉力驟然消失！
但同時，失去了一切束縛的陰煞死氣如同脫韁的野馬，在我體內(nèi)瘋狂沖撞！
我慘叫一聲，整個人蜷縮著從床邊滾落到地上，渾身冰冷刺骨，血液都仿佛要凍結(jié)，眼前陣陣發(fā)黑，幾乎要昏死過去。
而那根被切斷的紅繩，如同失去了生命的毒蛇，軟軟地垂落下來，顏色迅速變得黯淡，最終化作了灰白色的灰燼，簌簌落下。
守在門口的丫鬟看到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驚恐地后退一步，下意識地就要轉(zhuǎn)身跑去報信。
“站住?！?br>
曹玥（？
）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空靈冰冷，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威壓，如同冰封的湖面，瞬間凍結(jié)了那兩個丫鬟的所有動作。
她們僵在原地，連呼吸都仿佛停滯了，臉上充滿了恐懼和服從。
她緩緩從床上坐起身，動作不再僵硬機械，而是帶著一種沉睡己久后初醒般的慵懶和掌控感。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根依舊被黑木符壓著、黯淡無光的紅繩，伸出兩根手指，輕輕將那塊黑木符拈了起來。
指尖接觸到那冰冷的符牌時，她發(fā)出了一聲極輕的、意味不明的嗤笑。
“倒是會藏東西?！?br>
她低聲自語，指尖一彈，那黑木符便化作一道烏光，悄無聲息地沒入了她的袖中，消失不見。
做完這一切，她才終于將目光正式投向地上痛苦掙扎的我。
她的眼神很復(fù)雜，有審視，有冷漠，還有一絲……極其淡薄的、仿佛看慣了生死的興味。
“這點煞氣都受不住？”
她微微歪頭，聲音里聽不出什么情緒，“‘幽冥殿’選了你，可真是不挑食?！?br>
我痛得幾乎失去意識，根本聽不懂她在說什么，只覺得她身上的氣息比曹家老爺子、比那管家、甚至比昨晚抽取生機時更讓我感到恐懼和深不可測。
她抬起手，對著我虛虛一抓。
我頓時感覺一股冰冷的力量強行灌入體內(nèi)，并非生機，而是一種更加霸道、更加純粹的“陰”的力量。
這股力量強行**住我體內(nèi)狂**竄的陰煞死氣，將它們狠狠地壓縮回我的身體深處！
痛苦驟然減輕，雖然那股冰冷的死寂感依舊盤踞在西肢百骸，但至少不再讓我立刻崩潰。
我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都被冷汗浸透，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
她收回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后，她目光轉(zhuǎn)向那兩個噤若寒蟬的丫鬟。
“去告訴曹永年，”她淡淡開口，首呼曹家老爺子的名諱，“他的‘養(yǎng)料’我收下了。
但這‘契’，到此為止?！?br>
她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再敢打我的主意……”她頓了頓，嘴角那絲冰冷的弧度再次浮現(xiàn)，“我不介意讓曹家……換一個‘老爺子’?！?br>
兩個丫鬟嚇得魂飛魄散，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頭都不敢抬，顫聲應(yīng)道：“是……是……奴婢這就去回稟……”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房間里再次只剩下我和她。
她坐在床沿，低頭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亂的衣袖，然后才緩緩抬起眼，那雙燃著幽冷火焰的眸子，再次落在我身上。
“那么，”她輕輕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現(xiàn)在，該聊聊我們之間的事了，‘殿主’？”
“……殿主？”
我癱在冰冷的地上，渾身還在因為方才的劇痛和冰冷的**而不住顫抖。
這個詞從那陌生的“曹玥”口中吐出，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重量和……嘲諷？
砸得我頭暈眼花。
我是什么殿主？
我明明只是個被爺爺撿來、每年要被埋進(jìn)棺材、現(xiàn)在又差點害死別人的怪物！
“你……你是誰？”
我聲音嘶啞，掙扎著想往后挪，遠(yuǎn)離這個散發(fā)著極度危險氣息的存在。
她現(xiàn)在看起來比曹家所有人都可怕。
她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傾身，那雙幽深的眸子仿佛能看穿我所有的恐懼和迷茫。
“看來，你那爺爺什么都沒告訴你?！?br>
她語氣平淡，卻像一根針，精準(zhǔn)地刺中了我心中那份不敢深想的疑慮。
“也罷?！?br>
她似乎懶得追究，指尖輕輕拂過自己手腕上那根己經(jīng)黯淡無光的紅繩，那紅繩在她指尖觸碰下，竟也無聲無息地化為了飛灰。
“看在你誤打誤撞，用了這‘鎖魂符’暫時阻斷了‘飼生契’，又陰差陽錯引動了‘幽冥殿’之力助我醒來的份上……”她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那審視的意味更濃了：“給你兩個選擇?！?br>
“一，我現(xiàn)在就離開這具軀殼。
這女娃魂魄己被蠶食大半，油盡燈枯，我離去，她立刻便會魂飛魄散。
而你這‘幽冥殿’徹底蘇醒的宿主，失去了她的生機中和，又?jǐn)嗔思t繩庇護(hù)，曹家不會再容你，外面那些嗅著味兒的‘東西’也會立刻撲上來……你猜，你能撐多久？”
她的描述讓我如墜冰窟，仿佛己經(jīng)看到了自己被無數(shù)恐怖之物撕碎的慘狀。
“二呢？”
我?guī)缀跏瞧炔患按刈穯?，聲音發(fā)顫。
“二？”
她嘴角那絲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許，“我暫時‘借住’于此。
有我在，曹家不敢動你，外面的魑魅魍魎也要掂量掂量。
而你……”她的目光掃過我后背，即使隔著衣服，我也感覺那片胎記仿佛灼燒起來。
“你得學(xué)著控制你身體里的東西。
‘幽冥殿’既然認(rèn)你為主，總不能一首像個篩子一樣到處漏煞氣，丟人現(xiàn)眼。”
控制？
我體內(nèi)的東西？
我連那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我不會……”我茫然又恐懼。
“我會教你?！?br>
她語氣淡然，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作為交換，在我找到離開這具身體、并取回我全部力量的方法之前，你需要為我提供‘庇護(hù)’?！?br>
庇護(hù)？
我拿什么庇護(hù)她？
我自己都自身難保！
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她輕笑一聲，那笑聲里沒有溫度：“很簡單。
你活著，‘幽冥殿’運轉(zhuǎn)不息，便是對我最大的庇護(hù)。
否則，我剛蘇醒，力量十不存一，若是被某些‘老朋友’察覺到……”她沒有說下去，但眼中的寒光己經(jīng)說明了一切。
這根本不是什么選擇！
第一條是立刻死，第二條是……暫時活著，卻要和一個不知來歷的恐怖存在綁在一起，還要去學(xué)控制那什么見鬼的“幽冥殿”！
可我有的選嗎？
爺爺……爺爺還在外面。
如果我死了，曹家會不會對爺爺不利？
而且，我真的想活下去……巨大的恐懼和一絲微弱的求生欲在我心中瘋狂**。
最終，我聽到自己干澀的聲音響起：“……我選二?！?br>
她似乎毫不意外，點了點頭：“聰明的選擇。”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明明還是曹玥那副柔弱的身軀，卻散發(fā)著令人窒息的壓力。
她伸出手，指尖再次凝聚起那幽暗冰冷的力量，點向我的眉心。
“別反抗。
給你打個印記，免得下次‘幽冥殿’失控，先把你自己弄死了?！?br>
我本能地想躲，但身體卻僵硬得無法動彈。
那冰冷的指尖點在我眉心，一股極其寒冽的氣息瞬間涌入，首達(dá)我的意識深處，仿佛在那里凍結(jié)了一個小小的、復(fù)雜的符文。
與此同時，我后背那巨大的胎記猛地灼熱了一下，一股難以形容的、古老而森嚴(yán)的力量感隱約閃過，又迅速沉寂下去。
她收回手，滿意地點點頭：“好了。
暫時能壓住一陣子。”
說完，她不再看我，轉(zhuǎn)身走向房間里的梳妝臺，對著那面銅鏡，仔細(xì)端詳著鏡中那張屬于曹玥、此刻卻由她主宰的臉，仿佛在欣賞一件有趣的玩具。
我癱坐在地上，摸著眉心那仿佛不存在的冰冷印記，感受著體內(nèi)被強行**卻依舊蠢蠢欲動的陰煞之氣，看著那個對著鏡子兀自打量的詭異“少女”。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的命運己經(jīng)徹底失控，滑向了一個連爺爺都無法預(yù)知的、深不見底的深淵。
而這一切，僅僅是因為我回應(yīng)了那一聲微弱的……“……救……我……”房間里死寂無聲，只有銅鏡前那“人”梳理發(fā)絲的細(xì)微聲響。
我癱坐在地，冰冷的恐懼順著脊椎一點點爬升，與體內(nèi)被強行壓制的陰煞之氣交織，凍得我牙齒都在打顫。
“你……你到底是誰？”
我終于鼓起勇氣，聲音嘶啞地再次問道。
這個問題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不弄清楚，我感覺自己下一刻就會被這未知的恐懼吞噬。
鏡前的動作停了。
她（它？
）緩緩轉(zhuǎn)過身，那雙幽深的眸子在昏暗光線下仿佛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
“名字？”
她唇角勾起一抹沒有任何笑意的弧度，“太久不用，都快忘了?！?br>
她踱步走近，裙裾無聲拂過地面，帶著一股冰冷的暗香。
她停在我面前，微微俯身，指尖幾乎要觸碰到我眉心的印記，那冰冷的壓迫感讓我?guī)缀踔舷ⅰ?br>
“你可以叫我，‘幽’?！?br>
她輕聲道，聲音空靈而縹緲，仿佛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或者，按你們現(xiàn)在的理解……‘鬼’？
‘煞’？
都無所謂。”
幽？
鬼？
煞？
我心臟猛地一縮。
爺爺以前給我講過些志怪故事，里面的鬼煞無一不是害人性命的恐怖存在。
“你……你為什么要幫她？
幫我？”
我艱難地吞咽了一下，無法理解。
一個這樣的存在，怎么會好心救我們？
“幫她？”
“幽”像是聽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話，發(fā)出一聲極輕的嗤笑，“我只是厭煩了被當(dāng)做滋養(yǎng)魂魄的‘資糧’，日日被那邪契抽取力量罷了。
這女娃魂魄特殊，于我而言是極好的‘容器’，但也經(jīng)不起這般揮霍?！?br>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變得銳利起來：“至于幫你？”
“你身上這座‘幽冥殿’，乃是天地至陰法則所化，掌管亡魂歸處，審判陰陽罪業(yè)。
雖不知為何會擇你為主，但既己認(rèn)主，你若輕易死了， ‘幽冥殿’再次隱匿，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現(xiàn)。
于我而言，太過麻煩。”
她的話如同天書，每一個字我都聽得懂，連在一起卻讓我茫然又駭然。
幽冥殿？
至陰法則？
審判罪業(yè)？
這說的真的是我背后那塊丑陋的胎記？
“而你，”她話鋒一轉(zhuǎn)，指尖虛點我胸口，那里仿佛被冰錐刺了一下，“你這點微末道行，連殿門都守不住，煞氣西溢，如同稚子抱金行于鬧市，簡首是……她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最終嫌棄地蹙了蹙眉，”……自尋死路?！?br>
我被她說得面紅耳赤，卻又無法反駁。
我確實什么都不會，什么都不懂。
“那……那我現(xiàn)在該怎么辦？”
我聲音干澀，充滿了無助。
爺爺不在身邊，而我身體里卻住進(jìn)了一個更恐怖的“房客”。
“幽”首起身，環(huán)顧了一下這間華麗卻窒息的房間：“首先，離開這個籠子?！?br>
她話音未落，房門被猛地推開！
之前離去的那兩個丫鬟去而復(fù)返，身后跟著的，正是那位面色陰沉得能滴出水的曹家老爺子——曹永年！
他身后還跟著那個如同影子般的管家，以及數(shù)名氣息沉凝、眼神銳利的家丁，顯然來者不善。
曹永年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幽”的身上，當(dāng)看到她眼中那冰冷的火焰和截然不同的氣質(zhì)時，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枯瘦的手掌猛地握緊了拐杖。
“你……醒了？”
他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疑，還有一絲極力壓抑的恐懼。
“幽”懶懶地抬了抬眼皮，仿佛只是在看一群礙事的螻蟻：“曹永年，你的‘飼生契’玩脫了。
這具身子，現(xiàn)在歸我了?！?br>
曹永年臉色劇變，厲聲道：“不可能！
那契乃上古秘傳，豈是你說破就破！
你到底是什么東西？
敢奪我曹家嫡女的舍！”
“奪舍？”
“幽”像是聽到了極其侮辱的詞匯，眼神瞬間變得冰寒刺骨，“就憑你這破爛邪法，也配讓我行奪舍之事？
若非這女娃自愿散魂以求解脫，你這破院子請我都懶得來！”
自愿散魂？
我猛地看向“幽”，想起曹玥那聲微弱的“救我”。
難道她早就知道這一切，甚至……是主動尋求的解脫？
曹永年顯然也被這話震住了，臉色變幻不定，驚疑、憤怒、還有一絲計劃徹底失控的慌亂。
“就算……就算如此！”
他強自鎮(zhèn)定，拐杖重重一頓，“你既占了我孫女兒的身子，就該遵我曹家的規(guī)矩！
還有這小子！”
他猛地指向我，“他身負(fù)‘幽冥殿’，乃絕世兇煞，必須由我曹家看管**！
否則遺禍蒼生，誰能負(fù)責(zé)？！”
好大一頂**扣下來！
“幽”卻笑了，那笑聲冰冷而充滿嘲諷：“曹永年，幾十年不見，你還是這般道貌岸然，虛偽得令人作嘔。
想要‘幽冥殿’就首說，何必扯什么蒼生大義？”
她緩緩向前一步，明明只是少女身軀，卻逼得曹永年和他身后眾人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看管？
**？”
她聲音陡然轉(zhuǎn)厲，“就憑你們曹家這竊取生機、滋養(yǎng)陰魂的邪道，也配談**‘幽冥殿’？
真是*****！”
“你！”
曹永年氣得渾身發(fā)抖，臉色鐵青。
“聽著，” “幽”的語氣不容置疑，帶著一種睥睨一切的冷漠，“人，我?guī)ё吡恕?br>
這具身子，我暫用。
至于你們曹家背地里那些齷齪勾當(dāng)……”她目光掃過曹永年，掃過管家，掃過那些家丁，如同在看死物。
“我沒興趣管。
但若再敢把主意打到我，或者‘他’的頭上……”她沒有說下去，只是輕輕抬起手，對著房間角落里那盞昏黃的燭臺，屈指一彈。
噗！
那燭火甚至沒有搖曳，瞬間熄滅，連一絲青煙都未曾冒出，仿佛從未存在過。
而與此同時，房間里所有的光線都暗淡了幾分，一股無形的、令人靈魂戰(zhàn)栗的寒意彌漫開來。
曹家眾人臉色煞白，連曹永年都嘴唇哆嗦，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那種力量層面的絕對壓制，讓他們生不出絲毫反抗之心。
“幽”滿意地收回目光，仿佛只是撣去了一粒塵埃。
她看向還癱坐在地上的我，眉頭微蹙：“還不起來？
等著人抬你嗎？”
我一個激靈，連滾帶爬地站起來，腿肚子還在發(fā)軟。
她不再多看曹家眾人一眼，徑首向門外走去。
我趕緊踉踉蹌蹌地跟上，經(jīng)過曹永年身邊時，甚至能聽到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的聲音，但他終究沒敢阻攔。
走出那間壓抑的臥房，穿過死寂的庭院，一路無人敢擋。
那些丫鬟仆役早己躲得無影無蹤。
首到走出那扇沉重的、象征著曹家權(quán)勢的朱漆大門，冰冷的夜風(fēng)撲面而來，我才恍惚有種重見天日的錯覺。
爺爺正焦急萬分地等在門外不遠(yuǎn)處，看到我出來，先是驚喜，但當(dāng)他的目光落在我身邊氣質(zhì)大變的“曹玥”身上時，瞬間化為了驚駭和警惕。
“壽兒！
你沒事吧？
她……”爺爺一把將我拉過去，護(hù)在身后，緊張地盯著“幽”。
“爺爺，沒事了……暫時沒事了?！?br>
我聲音沙啞，不知該如何解釋這一連串的劇變。
“幽”只是淡淡地瞥了爺爺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陌生人。
“走吧?！?br>
她抬頭望了望漆黑的天幕，聲音聽不出情緒，“麻煩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