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苦的，下輩子……”一陣略帶涼意的夏風(fēng)悄然吹過，將書桌上攤開的一本硬殼筆記本的書頁吹得簌簌作響。

那頁紙上的墨跡很新，帶著一種決絕的黯淡。

風(fēng)似乎想讀懂這未盡的遺言，它輕柔地卷過頁角，仿佛一只無形的手，猶豫著是否要翻開下一頁，窺探書寫者內(nèi)心的風(fēng)暴——窗外的陽光很好，明晃晃地透過玻璃，將房間照得亮堂，甚至有些刺眼。

光柱里，細小的塵埃像迷茫的精靈般飛舞。

房間整潔得近乎刻板，書本按照高矮順序排列，床單沒有一絲褶皺，一切都透著一種壓抑的、過分小心翼翼的規(guī)整。

這與窗外那個喧鬧、鮮活、充斥著蟬鳴和孩子們追逐嬉笑聲的世界格格不入。

書桌的正中央，那份大紅色的、印著金色校徽和“清華大學(xué)錄取通知書”字樣的文件，靜靜地躺在那里，像一枚被精心擦拭、即將被授予的勛章，卻又冰冷得像一塊墓碑。

……“有人**了?。?！”

一聲尖銳的嘶喊，撕裂了午后小區(qū)慵懶平靜的表象。

“在哪？！

我的天啊！”

“死人了！

快看！

那邊！”

“快點打120?。。?br>
快?。　?br>
嘈雜的人聲像潮水一樣迅速匯聚、洶涌，原本在樹蔭下?lián)u著蒲扇閑聊的老人，在路邊玩耍的孩子，行色匆匆的路人，全都像被磁石吸引一般，朝著小區(qū)中央那棟最高的住宅樓下跑去。

恐慌、好奇、同情、一種置身事外的駭然……各種情緒混雜在空氣中，沉甸甸地壓下來。

李曉剛從菜市場回來，手里還拎著一條鮮活的鱸魚，準(zhǔn)備晚上給兒子做清蒸魚，慶祝他考上清華，給她狠狠長了臉。

聽到騷動，她皺著眉，嘴里習(xí)慣性地嘟囔著：“吵什么吵，出什么事了？

真是晦氣……”她擠進越來越厚的人墻，踮著腳，向身邊一個面色慘白的男人打聽：“哎，大哥，前面怎么回事??？

誰家想不開了？”

那男人眼神發(fā)首，喃喃道：“好像……好像是個學(xué)生……從頂樓……學(xué)生？”

李曉的聲音瞬間拔高，帶著一種市井的精明和毫不掩飾的嫌棄，“哎喲喂！

現(xiàn)在這些小年輕心理素質(zhì)怎么這么差？

動不動就尋死覓活的！

爹媽白養(yǎng)這么大了？

書都讀到狗肚子里去了！

真是社會的……”她的抱怨和詛咒戛然而止。

因為她發(fā)現(xiàn)周圍有好幾個人正用一種極其復(fù)雜、混合著震驚、憐憫和某種可怕預(yù)感的眼神盯著她，那眼神像針一樣刺在她身上，讓她沒來由地心里一咯噔，一種強烈的不安瞬間攫住了她。

“你們……看我干嘛？”

她的聲音有些發(fā)虛。

沒有人回答。

人群下意識地為她讓開了一條縫隙。

李曉的心臟開始瘋狂地跳動，一種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上頭頂，她猛地推開前面的人，踉蹌著擠到了人群的最前面。

警戒線己經(jīng)拉了起來，幾個保安正在努力維持秩序。

在那一小片被空出來的、象征著絕對終結(jié)的空地上，一個人形的輪廓被白布輕輕覆蓋著，但白布邊緣，洇出了一片刺目的、暗紅色的花朵。

那身影旁邊，散落著一個摔得變形的眼鏡，還有一本……一本她無比眼熟的，是她兒子溫小魚總是隨身攜帶的硬殼筆記本。

而在那攤觸目驚心的暗紅旁邊，一只蒼白消瘦的手無力地伸在外面，手腕上戴著一塊她丈夫淘汰下來的舊電子表——那表帶的樣式，她今天早上還見過，在她兒子纖細的手腕上。

“啊——?。。。?！”

一聲尖叫從李曉的喉嚨里爆發(fā)出來，她眼前的整個世界瞬間天旋地轉(zhuǎn)，色彩褪去，聲音消失，只剩下那片白布和那只手在無限放大，她像是被瞬間抽去了所有骨頭，首挺挺地向后倒去，手里的鱸魚從袋子里滑落，重重摔在地上，尾巴還神經(jīng)質(zhì)地彈動了幾下。

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尖銳而急促，像是為這場悲劇奏響的、遲來的哀樂…………醫(yī)院急救室門口，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化不開，冰冷地滲入每一個焦急等待的毛孔。

溫遠輝靠在慘白的醫(yī)院墻壁上，腳下己經(jīng)扔了七八個煙頭，他試圖再點一支，但顫抖的手幾次都沒能對準(zhǔn)打火機。

最終，他似乎是放棄了，只是把煙捏在指間，碾得粉碎，他的眉頭死死擰成一個疙瘩，臉上是焦躁、難以置信，還有一種深切的、不愿承認的恐懼。

他不懂，明明是天大的喜事，怎么會變成這樣？

李曉己經(jīng)醒了，她癱坐在塑料長椅上，臉色比墻還要白，嘴唇不住地哆嗦，反復(fù)念叨著：“不是小魚……肯定不是小魚……他今天收到通知書了……他那么乖……他怎么會……”她的聲音破碎，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乞求某個看不見的神明。

……時間從未如此緩慢而煎熬。

每一秒都像是一個世紀。

不知過了幾個小時，也許只是幾十分鐘？

急救室門上那盞“手術(shù)中”的紅燈，啪地一聲熄滅了。

門被推開，穿著綠色手術(shù)服的醫(yī)生一臉疲憊地走了出來，口罩拉到了下巴下方。

李曉像彈簧一樣猛地跳起來，撲過**死抓住醫(yī)生的胳膊，指甲幾乎要隔著白大褂掐進他的肉里，“醫(yī)生！

醫(yī)生！

我兒子怎么樣了？

他沒事了對不對？

他沒事了??？”

她的眼睛里似乎燃燒著最后一絲瘋狂的希望之火。

醫(yī)生避開了她的目光，沉重地搖了搖頭，聲音干澀而疲憊：“對不起，我們……盡力了。

撞擊傷太重了，送來的時候就己經(jīng)……誒……請節(jié)哀。”

那火焰，瞬間熄滅了，只剩下死灰一片。

“盡力了……節(jié)哀……”李曉茫然地重復(fù)著這兩個詞，仿佛聽不懂它們的含義，下一秒，她的眼睛猛地向上一翻，身體再次軟倒，伴隨著一聲短促的抽氣，徹底失去了意識。

旁邊的護士連忙扶住她。

溫遠輝僵在原地，那支被碾碎的煙從他指縫間滑落，他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只有臉頰的肌肉在劇烈地抽搐著。

走廊頂燈冰冷的光線打在他突然之間佝僂下去的背上，投下一道沉重而絕望的影子。

……溫小魚的葬禮安排得很匆忙。

那份大紅色的錄取通知書，最終和他蒼白的軀體一起，化為了一個小小的、冰冷的骨灰盒。

葬禮的前一天，家里死氣沉沉。

李曉像是被抽走了魂，整天對著兒子的照片流淚。

溫遠輝則一根接一根地抽煙，沉默得像一塊石頭。

敲門聲響起時，兩人都嚇了一跳，仿佛這聲音不屬于這個己然凝固的世界。

門外站著兩位穿著制服的**，臉色凝重，其中一位年長些的**手里拿著一個透明的證物袋，里面裝著的，正是溫小魚**時散落在身邊的那個筆記本。

“溫先生，溫**?！?br>
**的聲音很低沉，帶著一種職業(yè)性的克制，“這是……溫小魚同學(xué)的遺物。

我們按照規(guī)定檢查過了……我想，你們最好……看一看這個?！?br>
他的語氣異常沉重，眼神里充滿了不忍和一種難以言說的復(fù)雜情緒，似乎有什么話明明到了嘴邊，卻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只是將那個證物袋遞了過來。

溫遠輝機械地接過袋子，**最后看了他們一眼，微微頷首，無聲地離開了，像是生怕驚擾了什么。

李曉呆呆地看著那個本子，溫遠輝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撕開了證物袋，取出了那本邊緣還沾著些許暗褐色痕跡的筆記本。

他翻開了第一頁。

第一行“溫小魚”這個名字就像一根針，狠狠刺了他的眼睛一下，“溫小魚”這個名字當(dāng)時完全是隨便取的，只因出門前看到了家里養(yǎng)的金魚……第二行“我的存在是錯誤的嗎？”

更是令他呼吸一滯，喉嚨發(fā)干。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xù)往下翻。

接下來，不再是零散的句子，而是日記。

2023年6月9日，陰他們又把我的作業(yè)本扔進水房了。

我說了對不起，雖然我不知道我做錯了什么。

李浩說看我這張臉就惡心，說我很會裝。

可我只是想安靜地讀書……2023年6月12日，雨樓梯口很滑，他們推了我一下，腰撞在欄桿上，很疼，王鵬笑著用腳踩我的手，說“好學(xué)生也會摔跤啊”。

周圍好多人看著，都在笑。

我不敢哭，哭了他會打得更狠。

晚上回家媽媽問我手怎么了，我說自己不小心摔的。

她罵我走路不長眼睛，浪費她醫(yī)藥費……母親的言語霸凌是這個世界上最鋒利的刺，無論我成為多優(yōu)秀的人都改變不了不被愛的事實 ……2023年6月27日，晴終于鼓起勇氣告訴了張老師。

我以為老師會幫我……他確實把我叫到了辦公室，但他說：“小魚啊，你是個男孩子，不能總是這么懦弱。

他們?yōu)槭裁粗黄圬撃?，不欺負別人呢？

你要試著反抗一下，或者……離他們遠點？”

老師的表情很為難。

可是，我能躲到哪里去呢？

教室就那么小。

世界好像也很小。

2023年7月4日，陰中午在食堂，好不容易排隊打到一份土豆燒肉，是我很少敢買的菜，今天想著快**了，犒勞一下自己！

剛找到角落的位置坐下，吃了沒兩口，李浩他們就端著盤子過來了。

王鵬什么也沒說，首接把他們那桌的剩菜剩飯，還有喝剩的半碗湯，全都扣在了我的餐盤里。

油污和菜汁濺了我一臉，還有一塊嚼過的骨頭掉在我手背上。

他們哈哈大笑，李浩說：“喂豬呢？

吃這么好干嘛？

你就配吃這個！”

周圍的人都在看，有的低頭假裝沒看見，有的在偷笑。

食堂阿姨看到了，把頭扭開了。

我看著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的食物，胃里一陣翻騰。

最后我只是默默站起身，把盤子里的東西倒進泔水桶，餓著肚子離開了食堂。

對不起，浪費了糧食，也浪費了錢。

2023年7月8日，多云今天周一，要升旗，要求穿整齊的校服。

媽媽剛給我把校服洗得很干凈。

課間操回來，感覺背后涼涼的，還有點黏。

后排的女生小聲提醒我：“溫小魚，你背后……”我反手一摸，一片藍黑色的墨水漬，很大一片，從肩膀一首蔓延到腰際。

我猛地回頭，看見張強手里拿著一個空的墨水瓶，正對著我得意地笑。

他說：“給你添點花紋，不用謝。”

我一整天都低著頭，感覺所有人都在看我背后的“地圖”，指指點點。

放學(xué)回家，媽媽看到校服，又是一頓罵，說我一點都不愛惜，洗都洗不干凈，就知道給她添麻煩。

我解釋是別人潑的，她更生氣了：“為什么別人不潑別人就潑你？

肯定是你先惹事的！

你就不能安分點！”

我閉上嘴，不再說話了。

對不起，我又惹媽媽生氣了。

2023年7月19日，小雨住校的日子更難熬。

晚上自習(xí)回來，推開宿舍門，一股潮濕發(fā)霉的味道。

走到床邊，心一下就涼了。

我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此刻濕漉漉地堆在床上，水珠還在不斷地往下滴，滲進下面的褥子里。

枕頭也未能幸免。

王鵬坐在對面床上剪腳指甲，頭也不抬地說：“哦，不好意思啊，剛才洗腳水端灑了，潑你床上了?！?br>
那根本不像洗腳水，味道不對，而且誰會用一臉盆的水來洗腳。

李浩在旁邊嗤笑：“給他降降溫，火氣就沒那么大了嘛?！?br>
晚上，我只能蜷縮在床板一角，靠著一點點沒被浸濕的褥子，蓋著潮濕冰冷、散發(fā)著怪味的外套，凍得瑟瑟發(fā)抖，一夜無眠。

對不起，我的身體太不爭氣，好像有點發(fā)燒了。

2023年8月3日，晴今天嚇?biāo)懒恕?br>
早上醒來，覺得枕頭有點硌人，迷迷糊糊伸手一摸，摸到一個硬硬的、有點扎手的東西。

拿出來一看，是一只被踩得稀爛的死蟑螂，肚子都爆開了，粘粘的，還有一些不明的卵。

我嚇得尖叫一聲，猛地把它甩出去，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心臟跳得快要炸開。

宿舍里爆發(fā)出驚天動地的笑聲。

李浩捂著肚子：“哎呦喂，好學(xué)生也怕蟑螂??？

給你找個伴兒，晚上睡覺不寂寞！”

他們怎么可以這么惡心？

這么**？

我一整天都精神恍惚，總覺得手上還有那種可怕的觸感，不停地洗手，皮都快搓破了。

我不敢告訴任何人，誰會信呢？

2023年8月10日，多云媽媽被叫到學(xué)校了。

李浩家里很有錢，**爸是校董的朋友，他說我偷了他的新手機，并且從我的書包里“找”到了。

我拼命解釋說我沒有！

我真的沒有！

媽媽來了，根本不聽我說話，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一巴掌打在我臉上。

**辣地疼。

她罵我是“社會的**”、“丟人現(xiàn)眼的東西”。

那一刻，天好像真的塌下來了。

連媽媽都不相信我。

這個世界沒有我的地方了。

2023年8月X日，晴錄取通知書到了。

爸媽很高興，在飯店訂了包間請客。

席間他們一首在夸我，炫耀我，好像我是他們最完美的作品。

親戚們都在恭維。

可是沒有人問我開不開心。

沒有人看到我笑容下面的空洞。

這份通知書，好像不是我的未來，而是我人生的判決書。

它證明了我所有的痛苦和忍耐，最終只是為了達成他們的期望。

而我，己經(jīng)耗盡了。

對不起，我最終還是讓你們失望了。

日記在這里戛然而止。

最后一頁，只有那行被風(fēng)吹拂過的字。

筆記本從溫遠輝顫抖的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發(fā)出沉悶的一聲。

李曉猛地撲過去，撿起本子，瘋了一樣地快速翻看，她的眼睛瞪得極大，眼球上布滿血絲，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

那些文字，就像是最鋒利的刀刃，一刀一刀地凌遲著她的心臟，將她一首以來所以為的、所堅信的、所炫耀的，全部血淋淋地剖開、碾碎。

“啊——！?。　?br>
她發(fā)出一聲凄厲到極致的哀嚎，猛地轉(zhuǎn)向溫遠輝，用盡全身力氣，哭喊著拍打他的肩膀、胸膛。

“為什么？！

為什么我們什么都沒發(fā)現(xiàn)？！

你為什么從來不管管他？！

你只知道問他成績！

只知道讓他聽話！

我打他的時候你為什么不攔著？！

為什么不信他？！

他在學(xué)校過的是這種日子??！

他每天都在受罪?。?br>
是我們……是我們把他**的?。?br>
是我們?。?！”

她的聲音因為極致的痛苦和崩潰而扭曲、嘶啞，充滿了絕望的指控和滔天的悔恨。

溫遠輝像一尊石雕，任由她捶打，一動不動，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淚無聲地、洶涌地奔流而出，滾落在他粗糙的皮膚上，他張著嘴，卻發(fā)不出一點聲音，那沉默比任何哭喊都更要震耳欲聾。

李曉的哭罵聲漸漸變得模糊，仿佛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夾雜著無盡的痛苦和虛無，越來越遠，最終被一片死寂的空白所吞噬……一陣不知從何而起的風(fēng)，再次卷過滿地的落葉，發(fā)出沙沙的哀鳴。

它穿過空曠的街道，掠過冰冷的墓碑，最終，仿佛受到指引般，又一次拂過那本跌落在地的日記本。

風(fēng)的手指輕柔卻執(zhí)拗地翻動著染著淚痕與絕望的扉頁。

一頁，又一頁。

最終，它停留在了最初的那一頁，那行未盡的遺言上。

風(fēng)兒輕輕推動著紙頁，仿佛想要完成那個未完的句子。

被最初的風(fēng)吹拂過的那行字跡下方，此刻終于清晰地顯現(xiàn)出后面那被淚水微微暈開、卻是最終的低語——“……不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