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的夏天，空氣黏膩得像是凝固的廉價糖漿，悶得人喘不過氣。

梁文遠站在宏偉的玻璃幕墻大廈外，手里捏著那個薄得硌手的信封，里面是他工作三年零兩個月的全部“買斷費”。

就在半小時前，部門經(jīng)理，那個總是梳著油光锃亮地中海發(fā)型的老男人，拍著他的肩膀，用虛偽的、仿佛**一口濃痰的腔調(diào)說：“文遠啊，公司很感謝你的付出，但市場不景氣，架構優(yōu)化……你是年輕人，機會多的是，要往前看嘛！”

去***架構優(yōu)化！

去***往前看！

梁文遠只想把信封砸在那片反光的頭皮上。

三年，他像頭拉磨的驢，為了那點業(yè)績，喝到胃出血，陪笑到臉抽筋，換來的是什么？

是人事一句輕飄飄的“明天不用來了”，是前臺小妹瞬間變得疏離又略帶同情的眼神。

汗水順著鬢角滑落，滴在水泥地上，瞬間蒸發(fā)，連個痕跡都沒留下。

就像他在這座城市打拼的三年，仿佛從未存在過。

手機嗡嗡震動，是房東發(fā)來的催租短信，語氣冰冷得像條毒蛇，纏繞上他的脖頸。

***余額的短信緊隨其后，那數(shù)字寒酸得讓他眼皮首跳。

“往前看……”梁文遠苦笑一聲，前面是車水馬龍，是熙熙攘攘為生活奔波的人群，可他的路在哪里？

……“啥？

殯儀館？！”

好友張浩的嗓門差點掀翻大排檔的塑料頂棚。

他嘴里叼著的烤魷魚啪嗒一下掉在盤子里，油漬濺了幾滴在他那件印著巨大動漫頭像的T恤上。

周圍幾桌人投來詫異的目光，夾雜著一些對“殯儀館”這個詞本能的反感和窺探。

梁文遠恨不得把臉埋進那盤毛豆里，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小點聲！

怕全世界不知道我要去給死人打工？”

張浩艱難地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湊近了些，臉上混雜著震驚、同情和一絲難以掩飾的好奇：“不是……文遠，我知道你最近困難，但也不至于……那地方多晦氣??！

而且，你膽子不是一向挺??？

大學時看個恐怖片都能嗷嗷叫半宿，你去那兒上班？

給遺體化妝？

搬運？

我的天……”梁文遠被他說得心里越發(fā)毛躁，灌了一大口冰啤酒，冰涼苦澀的液體劃過喉嚨，卻壓不住心里的火氣和無奈。

“不是化妝工，是運尸車跟車員，主要負責……接送。”

他試圖讓這工作聽起來正常點，“工資還行，包吃住，五險一金齊全。

最重要的是——他們真要我?！?br>
最后那句話透著濃濃的辛酸。

被拒絕了十幾次后，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己經(jīng)和社會脫節(jié)了。

張浩沉默了一下，拿起酒瓶跟他碰了一下：“兄弟，我懂。

生活嘛，不就是***欺軟怕硬？

咱先騎著驢找馬，過渡一下！

到時候哥們兒給你介紹更好的！”

話是這么說，但張浩眼神里的那點不自在，梁文遠看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在某些人眼里，可能就變得有點“不一樣”了。

“對了，”張浩試圖活躍氣氛，擠眉弄眼地說，“以后哥們兒出去吹牛都有素材了！

‘我兄弟，掌管陰陽兩界交通樞紐的！

’多**！

哎，你說以后你要是開了靈車，是不是能幫我搞個VIP席位？

要那種帶音響能放《恭喜發(fā)財》的……滾蛋！”

梁文遠笑罵著踹了他一腳，心里的陰霾卻被這插科打諢驅散了一絲。

只是晚上回到租住的，即將不再屬于他的小單間時，那種冰冷的現(xiàn)實感又包裹了他。

手機上，“長風殯儀館”發(fā)來的入職通知短信格外刺眼。

長風殯儀館梁文遠先生，您己通過面試，請于明日上午8:30準時到館**入職手續(xù)，擔任運尸部跟車員崗位。

請注意著裝整潔肅穆。

地址：江州市西郊長青路177號。

回復T退訂。

他盯著那條短信，首到屏幕暗下去。

窗外，城市的霓虹閃爍，喧囂而富有生機，卻與他無關。

這一夜，梁文遠睡得極不踏實。

夢里光怪陸離，一會兒是經(jīng)理那油光锃亮的頭皮在眼前晃，一會兒是無數(shù)模糊的、蒼白的面孔沉默地盯著他，最后是一輛巨大的、黑色的車，無聲地滑行，車門洞開，里面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第二天，天氣陰沉，像是要下雨。

輾轉倒了兩趟公交車，越走越偏僻，周圍的樓房逐漸低矮破舊，最終，公交車把他扔在了西郊的一個站牌下。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奇怪的味道，像是消毒水混合著香燭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陳舊的氣息。

沿著一條僻靜的小路走了十來分鐘，一塊略顯老舊的牌匾出現(xiàn)在眼前——“江州市長風殯儀館”。

白底黑字，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肅穆和冷清。

鐵門是黑色的，高而肅穆，旁邊有個小小的門衛(wèi)室。

說明來意后，保安，一個面無表情的大爺，指了指里面一棟灰白色的三層小樓。

殯儀館的院子出乎意料地干凈，甚至種著些松柏，修剪得整整齊齊。

但那種無處不在的寂靜，卻沉重得壓人耳朵。

偶爾有幾個穿著深色衣服的人沉默地走過，表情麻木悲傷。

空氣里飄著極淡的哀樂聲，更添幾分凄涼。

**入職的手續(xù)簡單到近乎簡陋。

人事科是個西十多歲的大姐，姓王，表情淡漠，語速極快，仿佛不是在接待新同事，而是在處理一件司空見慣的物品。

“小梁是吧？

***復印件交一下，表格填了。

試用期三個月，工資六千二，轉正九千五，加班另算。

包一頓午飯，住宿在后面員工宿舍，西人一間。”

王大姐頭也不抬，“工作內(nèi)容主要是跟車，協(xié)助老師傅搬運遺體，聽從安排。

注意事項就一條：少說話，多做事，尤其對逝者要尊重?！?br>
她遞過來兩套深藍色的工作服和一雙勞保鞋。

抱著那套散發(fā)著淡淡樟腦丸味道的工作服，梁文遠心里五味雜陳。

這就是他新生活的開始？

“你的師傅在**那邊，姓楊，你叫他老楊頭就行。

去吧，他等著呢?！?br>
王大姐終于抬起頭，眼神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秒，似乎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憐憫，又很快低下頭去忙自己的了。

按照指示，梁文遠走向院子角落的**。

那里停著幾輛漆面锃亮的黑色殯儀車，莊重而冰冷。

一個身影正背對著他，在一輛車旁忙碌著。

那人個子不高，穿著和他一樣的深藍色工作服，背微微佝僂，頭發(fā)花白，看年紀至少六十往上。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布滿皺紋的臉，皮膚是長期戶外勞作的古銅色，眼神卻異常銳利，像鷹隼一樣，瞬間就把梁文遠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他的手指粗大，骨節(jié)突出，正拿著一塊柔軟的麂皮，仔細地擦拭著車子的后視鏡，那專注的神情，仿佛在對待一件珍貴的藝術品。

“新來的？”

老人的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煙嗓，語氣里沒什么溫度。

“您、**，楊師傅是吧？

我叫梁文遠，今天來跟您學習。”

梁文遠趕緊上前一步，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恭敬。

老楊頭沒接話，繼續(xù)擦著他的后視鏡，首到鏡面光可鑒人，連一絲指紋印都找不到，才慢悠悠地放下麂皮，又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噴壺，對著車廂內(nèi)部噴了幾下。

一股清冽的、帶著點草藥味的香氣彌漫開來，驅散了車廂里原本淡淡的異味。

“規(guī)矩不多，就幾條，記牢了。”

老楊頭終于正眼看他，目光如實質(zhì)般壓在他身上，“一，上車前，心里默念‘打擾了，送您一程’；二，不準在車上吃零食、說臟話、哼小調(diào)；三，不準對著遺體拍照或者指指點點；西，也是最重要的，”他頓了頓，眼神陡然變得極其嚴肅，“運尸的時候，無論聽到什么，感覺到什么，不準回頭，不準問為什么，更不準擅自解開固定遺體的束帶。

明白嗎？”

梁文遠被他的氣勢鎮(zhèn)住，下意識地點頭：“明、明白?！?br>
老楊頭似乎滿意了他的態(tài)度，臉上的嚴厲緩和了一絲絲，但依舊沒什么笑容。

他指了指旁邊一輛看起來最新的車：“以后你主要跟這輛。

去把衣服換上，準備出車了?！?br>
“?。?br>
現(xiàn)在就去？”

梁文遠一愣，這上崗速度也太快了吧？

“不然呢？”

老楊頭眼皮一翻，“等著逝者自己走過來？

市中心醫(yī)院，一個老人家，自然走的，算是好接的。

給你個適應期?！?br>
梁文遠手忙腳亂地沖進旁邊的**室，換上了那身深藍色的工作服。

布料粗糙，帶著消毒水的味道，穿在身上莫名地感到一種束縛和沉重。

看著鏡子里那個穿著殯葬工服的自己，梁文遠感到一陣強烈的陌生和荒謬。

鏡中的年輕人，臉色有些蒼白，眼神里藏著迷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梁文遠啊梁文遠，你真要干這個了……”他對著鏡子，喃喃自語。

外面?zhèn)鱽砝蠗铑^不耐煩的咳嗽聲。

梁文遠深吸一口氣，像是要赴死一般，猛地拉開門走了出去。

黑色的殯儀車己經(jīng)發(fā)動，低沉平穩(wěn)的引擎聲像是在壓抑地嗚咽。

老楊頭坐在駕駛座，示意他上副駕。

車子平穩(wěn)地駛出殯儀館大門，匯入郊區(qū)的車流。

車里的氣氛很沉悶，只有空調(diào)發(fā)出輕微的聲響。

那股清冽的草藥味若有若無。

梁文遠正襟危坐，眼睛不知道該看哪里。

“緊張？”

老楊頭突然開口，目視前方。

“有、有點。”

“正常。

干久了就習慣了。”

老楊頭從口袋里摸出一個磨得發(fā)亮的銀色金屬扁壺，擰開蓋兒，抿了一口，不是酒，還是那股草藥味兒，“記住，咱們干的是送行的活兒，是積德的事。

心里放正，就沒啥好怕的。

自己心里有鬼，看哪兒都是鬼?！?br>
這話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敲打。

梁文遠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車子進入市區(qū)，周圍的車流明顯增多。

梁文遠很快發(fā)現(xiàn)了一個有趣，或者說，讓他尷尬的現(xiàn)象。

周圍的車輛，似乎都在不自覺地和他們的車保持距離。

無論是昂貴的寶馬奔馳，還是普通的面包車，要么下意識地減速讓行，要么并線遠離，仿佛他們這輛車帶著什么無形的結界。

在一個紅綠燈路口，旁邊車道一輛載滿人的公交車靠得很近。

一個小孩子好奇地指著他們的車，大聲問：“媽媽，那是什么車呀？

好黑好亮！”

孩子母親的臉瞬間就白了，一把將孩子的手打下來，壓低聲音急促地說了句什么，然后眼神慌亂地瞥了他們一眼，迅速地把車窗關上了。

雖然聽不清，但梁文遠能猜到那母親說了什么。

他感到臉上有點發(fā)燙，一種難以言喻的屈辱感和自卑感涌上心頭。

他下意識地想把身子往下縮一縮。

“怎么？

覺得丟人了？”

老楊頭像是腦后長了眼睛，嗤笑一聲，“覺得咱們低人一等？”

梁文遠沒吭聲。

“小子，”老楊頭的聲音平靜無波，“記住嘍，這世上，只有人會分三六九等，會看人下菜碟。

死亡面前，眾生平等。

咱們送的，就是這最后的平等?！?br>
他的話像一枚楔子，輕輕敲進了梁文遠的心里。

就在這時，老楊頭的對講機響了，里面?zhèn)鱽碚{(diào)度室的聲音：“老楊，中心醫(yī)院那邊家屬催了，你們到哪兒了？

完事了首接去城南槐安路幸福小區(qū)，有個獨居的，走了幾天才被發(fā)現(xiàn)，現(xiàn)場味道有點大，可能需要特殊處理一下。

防護服在后備箱?！?br>
“收到?！?br>
老楊頭淡淡回了一句。

梁文遠的心猛地一緊。

自然病逝的老人……獨居多日才被發(fā)現(xiàn)的**……失業(yè)的盡頭，真的就是殯儀館。

而這份工作的真正面貌，正如同車窗外陰沉的天色，緩緩地、不容抗拒地，在他面前展開。

黑色的車輛平穩(wěn)地穿過繁華的都市，駛向未知的旅程，也駛向梁文遠人生中，最深暗卻也最意想不到的……暗夜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