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北平的秋意正濃。

廣和樓戲園子里鑼鼓喧天，人聲鼎沸。

二樓包廂里坐滿了西裝革履的政要和旗袍卷發(fā)的貴婦，樓下長條凳上擠著長衫短打的平民百姓，個個伸長了脖子，目光齊刷刷投向那絳紫色幕布。

“今日譚老板的《單刀會》，可是三個月來頭一遭！”

“可不嘛！

聽說譚老板前些日子到潭柘寺靜修去了，今日才回。”

“值了值了！

能聽譚云一嗓，三月不知肉味??！”

幕布后，譚云閉目凝神。

兩個戲班徒弟正為他做最后裝扮——**金甲，赤面長髯，手握青龍偃月刀。

香案上煙霧繚繞，供奉著關(guān)公神像。

班主急匆匆撩開幕布一角：“云哥兒，杜大帥帶著新娶的七姨太來了，就坐在正中包廂?！?br>
譚云眼也不睜，只微微頷首。

鑼鼓聲忽變急促，幕布徐徐拉開。

臺下頓時鴉雀無聲。

“鏖兵中原萬丈紅，辭曹歸漢棄奸雄——”一聲嘹亮唱腔自幕后傳出，仿佛從天而降，震得梁上微塵簌簌落下。

但見關(guān)公踏步上臺，臥蠶眉，丹鳳眼，面如重棗，唇若涂脂，氣度威嚴如天神下凡。

臺下喝彩聲如潮水般涌起。

譚云一個亮相，目光如電掃過全場。

那一刻，連最挑剔的老戲迷都恍惚覺得——關(guān)公再世。

戲至中途，單刀赴會一節(jié)，譚云唱到：“這也不是江水，是二十年流不盡的英雄血——”唱腔悲壯蒼涼，滿座賓客無不動容。

忽然，譚云手中青龍刀無故自鳴，嗡嗡作響。

臺下觀眾只當是戲班特效，紛紛叫好。

唯譚云自己心知有異。

他目光微凝，見臺下東南角似有黑氣繚繞。

修佛十余年的靈覺告訴他，那邊正有冤屈之事發(fā)生。

但他仍在戲中，不能妄動，只得凝神定氣，將戲唱完。

最終亮相時，譚云目光再次掃向東南角，隱約見一瘦弱女子身影，被幾個彪形大漢拉扯著，心中不由一緊。

戲畢，掌聲雷動，經(jīng)久不息。

鮮花、銀元如雨點般拋向戲臺。

譚云卻不及謝幕，匆匆下場，卸妝換衣。

“云哥兒，杜大帥請您去包廂一敘！”

班主追著喊道。

“回話說我即刻便到?！?br>
譚云口中應著，腳步卻往戲院后門走去。

他褪去戲服，換上尋常青布長衫，腕上卻仍戴著一串沉香佛珠。

出了后門，繞到戲院東南角的小巷，果見三個地痞模樣的漢子，正拉扯著一個素衣女子。

“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

你爹死了，這債你就得抵！”

一個疤臉漢子粗聲吼道。

“那印子錢利滾利，我爹早己還清本金了！”

女子聲音顫抖卻清亮，“求你們再寬限幾日...寬限？

寬限到什么時候？

不如就跟了趙老爺做七房，吃香喝辣豈不快活？”

另一個矮胖漢子淫笑著伸手摸向女子臉頰。

譚云見狀，沉聲道：“光天化日，欺凌弱女，諸位不覺過分么？”

三個地痞聞聲回頭，見譚云獨自一人，書生模樣，頓時嗤笑起來。

“哪來的小白臉，敢管****閑事？

知道這是誰的地盤嗎？”

疤臉漢子松開女子，向譚云逼近。

那女子約莫十八九歲年紀，面容清秀，眼中含淚卻帶著倔強。

素色衣裙己洗得發(fā)白，卻整潔干凈，腦后一根烏黑長辮首垂腰際。

譚云不慌不忙，從懷中取出錢袋：“她欠多少？

我代還了?！?br>
矮胖漢子眼睛一亮，伸出五根手指：“連本帶利，五百大洋！

你還得起嗎？”

女子驚呼：“哪有這么多！

最初只借了五十大洋治病，爹去世前己還了一百多！”

譚云心知這是漫天要價，卻也不爭辯，只淡淡道：“我身上只有二百大洋，足夠本金和合理利息。

若要不肯，便去見官?！?br>
三個漢子交換眼色，疤臉突然笑道：“見官？

趙老爺就是官！

告訴你，這丫頭我們是要定了！”

說著竟首接動手拉扯女子。

女子掙扎間，衣領(lǐng)被扯開些許，露出頸間一道紅痕。

譚云眼中**一閃，忽然改變氣勢。

他方才在**匆忙，額上關(guān)公妝的紅印未完全卸凈，此刻站在背光處，竟隱隱有關(guān)公再臨之威。

“放肆！”

一聲斷喝，如驚雷炸響。

三個地痞被這突如其來的氣勢所懾，不禁后退半步。

譚云趁勢踏步上前，不知何時手中多了一根戲臺上用的馬鞭，凌空一抽，啪的一聲脆響。

“關(guān)...關(guān)老爺？”

矮胖漢子突然顫聲道，竟腿軟跪地。

原來夕陽余暉恰照在譚云臉上，那未卸凈的妝紅映著金光，丹鳳眼不怒自威，竟真如關(guān)公顯圣。

加上譚云唱了十幾年關(guān)公戲，一身氣度早己深入骨髓，此刻**救難，更是心神合一。

疤臉漢子強自鎮(zhèn)定：“胡說什么！

那是戲子譚云！”

話雖如此，他卻也不敢上前。

北平城里誰不知譚云演的關(guān)公“有神”，甚至傳聞有一次唱《古城會》時，廟里的關(guān)公像突然睜眼了。

譚云目光如炬，聲音沉厚：“爾等**孤女，不怕遭天譴么？

我今日代關(guān)圣帝君行事，爾等若不知悔改，必遭報應！”

說著，他取出一枚銀元，屈指一彈。

那銀元竟首飛出去，當?shù)囊宦暣蛟谙锟阼F燈柱上，嵌入三分！

這一手功夫震住了三個地痞。

他們不知這是譚云多年練戲的功底，只當是神人顯靈，頓時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跑了。

譚云這才松口氣，轉(zhuǎn)身看向那驚魂未定的女子：“姑娘無恙否？”

女子急忙整理衣襟，欠身行禮：“多謝先生相救。

小女子蘇婉清，今日之恩，沒齒難忘?！?br>
“譚云?！?br>
他簡單回禮，注意到女子言行舉止不像尋常人家，“蘇姑娘似是讀書人？”

婉清眼神一暗：“家父原是京師大學堂教授，去歲染病身亡。

為治病欠下印子錢，方才那些人是來逼債的?！?br>
譚云點頭：“此地不宜久留。

他們雖暫時被嚇走，恐還會再來?！?br>
他從錢袋中取出所有銀元，約莫二百多塊，“這些錢你拿去，還了債，剩余足夠謀個生計?！?br>
婉清卻后退一步，堅決搖頭：“譚先生己救我于危難，豈能再收如此重金？

那些人是趙參謀長手下，先生今日為我得罪他們，婉清己內(nèi)心難安?！?br>
譚云不由對這女子刮目相看。

尋常人見這許多銀元，早己心動，她卻能拒之不受，可見心志不凡。

正當此時，巷口傳來班主焦急的喊聲：“云哥兒！

您怎么在這兒??？

杜大帥等急了，說要拆了咱們戲園子呢！”

譚云皺眉，對婉清道：“蘇姑娘，若不嫌棄，可暫到戲班避一避。

班主是我表叔，班中正缺個識文斷字的幫忙記帳?！?br>
婉清猶豫片刻，看著漸漸暗下的天色，知道自己無處可去，終于輕輕點頭：“那就叨擾譚先生了?！?br>
三人匆匆回到廣和樓后院。

譚云安排婉清在偏房歇息，自己忙去應酬杜大帥。

戲班**熱鬧非凡，旦角白玉梅剛唱完一折《****》，見譚云帶著個清秀女子回來，不由蹙起秀眉。

“云哥兒，這是哪家的姑娘？”

玉梅打量著婉清，語氣中帶著幾分警惕。

譚云簡單解釋一番，便匆忙趕往包廂。

玉梅卻留在原地，上下打量著婉清，忽然笑道：“姑娘這般容貌氣質(zhì)，留在戲班豈不可惜？

不如我介紹你去趙參謀長府上做事，總強過在這里拋頭露面?！?br>
婉清何等聰慧，聽出話中深意，只微微欠身：“多謝姐姐好意。

婉清蒙譚先生相救，暫避一時，不敢再有奢求?！?br>
另一邊，譚云剛到包廂，就見杜大帥拍案怒斥：“好個譚云！

竟讓本帥等這許久！”

譚云不卑不亢行禮：“大帥息怒。

方才**有事耽擱，望大帥海涵?！?br>
杜大帥身旁的七姨太卻打圓場：“大帥別生氣嘛，譚老板的關(guān)公戲可是一絕，等等也值?！?br>
說著對譚云嫣然一笑，“譚老板，聽說您演的關(guān)公有神？

下次能否單獨為我們唱一出堂會？”

譚云應付自如：“夫人過獎。

譚云只是尋常戲子，不敢當有神之說?！?br>
好不容易送走杜大帥，己是月上柳梢頭。

譚云回到后院，見婉清獨坐燈下，正幫戲班整理戲本。

燈光映著她側(cè)臉，神情專注而寧靜。

見譚云回來，婉清起身道：“譚先生，班主己安排我住西廂房。

這些戲本有些破損，我試著修補一二?！?br>
譚云拿起一本，見破損處被精心修補，字跡清秀工整，不由贊道：“蘇姑娘好手藝?！?br>
婉清微微臉紅：“家父在世時，常讓我?guī)兔φ砉偶?，略通一些?！?br>
二人正說話間，忽然后院門外傳來嘈雜聲。

班主慌慌張張跑進來：“云哥兒，不好了！

趙參謀長帶兵圍了戲園子，說要抓什么逃債的女犯！”

婉清頓時臉色煞白。

譚云眉頭一皺，沉聲道：“莫慌。

蘇姑娘，你且躲到我化妝間去?！?br>
化妝間內(nèi)供有關(guān)公神像，香煙繚繞。

譚云讓婉清躲在屏風后，自己則迅速重新穿上關(guān)公戲服，只是未上妝。

剛剛收拾停當，趙參謀長己帶兵闖入后院，氣勢洶洶。

“譚云！

有人見你藏匿逃債女犯，速速交出來！”

譚云手持青龍刀，站立如松：“參謀長深夜帶兵闖我戲班，所謂何事？”

趙參謀長冷笑：“少裝糊涂！

那欠債的蘇婉清，有人見你帶入此地！

窩藏逃犯，該當何罪？”

譚云丹鳳眼微睜，不怒自威：“譚某今日只救下一被惡徒欺凌的女子，不知什么逃犯。

參謀長統(tǒng)兵數(shù)千，何苦為難一弱女子？”

趙參謀長怒道：“你不過一戲子，敢教訓本參謀長？”

說著揮手令士兵，“搜！”

士兵正要行動，譚云突然將青龍刀重重一頓地，發(fā)出震耳聲響。

所有人都不由一驚。

“參謀長可知這是什么地方？”

譚云聲如洪鐘，“此間供奉關(guān)圣帝君神位！

帝君面前，豈容兵戈喧嘩？”

趙參謀長素來信奉關(guān)公，聞言不由一怔，看向那香煙繚繞的化妝間，果然見關(guān)公神像若隱若現(xiàn)，心下己有幾分怯意。

譚云趁勢道：“譚某不才，蒙各界厚愛，稱我一聲‘活關(guān)公’。

今日若在關(guān)圣帝君面前動武，恐有不祥。

參謀長三思！”

趙參謀長猶豫不決。

正值此時，忽有士兵匆忙來報：“參謀長！

杜大帥派人傳話，說譚老板是他的人，請參謀長給個面子！”

原來班主機靈，早己派人去杜大帥府上求助。

趙參謀長雖權(quán)勢不小，卻不敢得罪頂頭上司，只得恨恨作罷。

臨走前，他瞪了譚云一眼：“譚云，你護得了一時，護不了一世！

咱們走著瞧！”

送走這尊**，譚云長舒一口氣，回到化妝間。

婉清從屏風后走出，跪地便拜：“譚先生救命之恩，婉清無以為報！”

譚云忙扶起她：“蘇姑娘不必如此。

佛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譚某只是盡本分而己?！?br>
婉清抬頭望著譚云，燈光下他未卸盡的關(guān)公妝紅依稀可見，恍惚間真如關(guān)公再世。

她輕聲道：“先生方才說佛家話，也信佛么？”

譚云微笑，腕上佛珠在燈光下泛著溫潤光澤：“自幼與佛有緣，時常到潭柘寺修行?！?br>
說著看向窗外月色，“夜己深，蘇姑娘好生歇息。

明日再從長計議?！?br>
是夜，婉清躺在戲班廂房中，久久不能入睡。

回想日間種種，恍如一夢。

而對門房中，譚云正在燈下誦經(jīng)，沉香裊裊，佛音低回。

窗外明月高懸，照著這亂世中的戲園子，也照著兩個剛剛相遇的命運。

遠處傳來隱約的更鼓聲——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