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灰燼與窺視
七月，半
張凌覺得，這個夏天的一切都透著一股霉味，因為他又失業(yè)了，為什么說又呢，唉。
不是雨后的清新，而是那種從內(nèi)而外、緩慢腐爛的陳舊霉味，就像他那間因為拖欠房租而被斷掉空調(diào)的出租屋，也像他此刻的心情。
失業(yè)第三個月，投出去的簡歷如同石沉大海，連個回響都吝嗇給予。
***里的數(shù)字瘦骨嶙峋，焦慮卻一天天高漲起來，沉重地壓在他的胸口，讓他即使在悶熱的夜里也時常透不過氣。
窗外，城市的霓虹隔著廉價的窗簾透進來，給昏暗的房間染上一層曖昧卻毫無生氣的光。
肚子不合時宜地咕咕作響，提醒著他今晚又一次用泡面敷衍了事的晚餐。
胃里翻騰起一陣酸澀的空虛，比饑餓更強烈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煩躁。
“**?！?br>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抓了抓油膩的頭發(fā)。
手機屏幕亮著，**APP上的信息依舊停留在幾天前。
一種近乎自暴自棄的沖動攫住了他——他需要出去，需要離開這個像棺材盒一樣的房間，哪怕只是片刻。
瞥了一眼手機日歷，農(nóng)歷七月初一。
呵，鬼月。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譏諷。
從小到大，他都是堅定的無神論者，對于母親每年這個時候絮絮叨叨的種種禁忌——晚上不要晾衣服、不要吹口哨、不要撿路邊的錢——向來嗤之以鼻。
人都***了，還怕鬼？
鬼有什么可怕的，窮才可怕。
套上一件有些褪色的T恤，張凌**著人字拖就出了門。
己是深夜，白日的燥熱稍稍褪去，但空氣依然黏稠，裹挾著城市特有的尾氣和灰塵的味道。
老城區(qū)的小巷曲折幽深，路燈年久失修，光線昏黃黯淡，勉強照亮一小片地面，反而讓陰影顯得更加濃重。
幾家大排檔還亮著燈，人聲嘈雜，煙火氣十足，但這熱鬧是別人的，與他無關(guān)。
他常去的那家炒粉攤在巷子更深處。
他低著頭，雙手插在褲兜里，心事重重地走著，只想快點填飽肚子然后回去繼續(xù)面對那令人絕望的現(xiàn)實。
巷子拐角處，一陣微小的旋風毫無征兆地卷起地上的落葉和灰塵，打了個旋兒。
張凌下意識地瞇起眼，側(cè)身想避開。
就在那時，他的腳尖踢到了什么東西。
觸感很輕，甚至沒有發(fā)出什么聲音。
但他感覺像是碰散了一堆積攢己久的、酥脆的灰燼。
他低頭一看，心里頓時“咯噔”一下。
墻角根，赫然是一個用粉筆畫出的、不算規(guī)整的圓圈，圈子里面散落著一些黑灰色的紙灰，還有未燃盡的、印著銅錢紋路的**紙邊。
顯然，這是一個不久前剛剛進行過的、簡易的祭祀儀式，祭奠者大概己經(jīng)離開，留下了這一小堆“饋贈”。
而他剛才那一腳，不偏不倚，正好踢散了小半邊的灰圈，紙灰被他的腳風和**的動作帶起，揚開一小片。
若是平時，張凌最多皺皺眉，覺得有些晦氣，也就走開了。
但此刻，或許是失業(yè)帶來的極度不順讓他心里本就憋著一股邪火，或許是這悶熱夜晚的詭異氛圍，一種混合著煩躁和逆反心理的情緒猛地竄了上來。
“操！
***晦氣！”
他低聲罵了一句，非但沒有立刻避開，反而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意味，又用拖鞋在散開的紙灰上胡亂碾了幾下，似乎想把那點倒霉運徹底踩碎。
“搞這些封建**有什么用？
有本事出來讓我看看?。 ?br>
發(fā)泄完，他啐了一口，仿佛這樣就能把那股無形的“晦氣”驅(qū)散。
他沒再多看那堆灰燼一眼，徑首朝著炒粉攤走去。
然而，就在他轉(zhuǎn)身邁步的一剎那，一股莫名的寒意突然順著他的脊椎爬了上來。
很輕微，卻清晰無比。
像是有一雙冰冷的眼睛，在他身后無聲地睜開了。
張凌的腳步頓了一下，猛地回頭。
身后，空無一人。
只有那盞昏黃的路燈，和他踢散的那堆紙灰。
晚風吹過，卷起幾片殘灰，打著旋兒，更添幾分凄涼。
一切如常，仿佛剛才那瞬間的寒意只是他的錯覺。
“***?！?br>
他自嘲地嘟囔了一句，覺得自己真是壓力太大，開始疑神疑鬼了。
他加快腳步，走到炒粉攤前，要了一份加蛋加腸的炒粉。
等待的過程中，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又隱隱約約地浮現(xiàn)出來。
不是來自某個具體的方向，而是彌漫在周圍的空氣里，黏膩又陰冷。
他忍不住西下張望，巷子里除了攤主翻炒的聲響和零星幾個食客，再無他人。
路燈照射不到的黑暗角落，像是一團團模糊的墨跡，深不見底。
他強迫自己低下頭刷手機，但屏幕上的字卻一個也看不進去。
那股寒意似乎更重了，不僅僅是感覺，甚至皮膚都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老板，好了沒？”
他忍不住催促，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焦躁。
“好了好了，馬上就好！”
攤主麻利地裝盒遞給他。
接過炒粉，付了錢，張凌幾乎是逃也似的往回走。
他越走越快，到最后幾乎小跑起來。
人字拖拍打在水泥地上，發(fā)出“啪嗒啪嗒”的清脆聲響，在這寂靜的巷子里回蕩，顯得格外刺耳。
那被窺視的感覺如影隨形，不僅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清晰。
他甚至開始產(chǎn)生幻聽——仿佛有極細微的、拖沓的腳步聲混在他自己的腳步聲里，等他猛地停下想聽個仔細時，那聲音又消失了，只有他自己的心跳聲，擂鼓一般在耳邊轟鳴。
恐懼，像一只冰冷的手，慢慢攥緊了他的心臟。
他開始后悔了。
后悔不該那么晚出來，后悔不該踢翻那堆紙錢，更后悔說了那些挑釁的話。
難道……那些老一輩口口相傳的東西，并不全是騙人的？
終于，出租樓的破舊鐵門出現(xiàn)在眼前。
他手忙腳亂地掏出鑰匙，因為顫抖，好幾次都對不準鎖孔。
好不容易打開門，他閃身進去，又“砰”地一聲重重關(guān)上，仿佛要將什么可怕的東西徹底隔絕在外。
背靠著冰冷的鐵門，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
樓道里的聲控燈因為剛才的巨響亮著，發(fā)出昏黃卻讓他安心的光。
安全了。
他對自己說。
都只是心理作用。
他定了定神，拖著發(fā)軟的雙腿，朝樓梯走去。
老舊的樓梯間光線很暗，只有每層樓拐角處有一個瓦數(shù)極低的小燈泡。
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里回響。
走到二樓和三樓之間的轉(zhuǎn)角時，聲控燈大概是因為時間到了，啪嗒一聲熄滅了。
瞬間，黑暗吞噬了一切。
張凌暗罵一聲，用力跺了跺腳。
“嗒?！?br>
燈應聲而亮。
就在燈光重新亮起的那一剎那——張凌的瞳孔驟然收縮，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間凍結(jié)了。
燈光下，就在他上一秒即將踏上的第**臺階上，背對著他，站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深色舊式褂子的人，身形模糊，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在看。
那人低著頭，一動不動，就那樣靜靜地站在臺階上，擋住了他的去路。
張凌的大腦一片空白，呼吸驟停。
誰？
什么時候出現(xiàn)的？
為什么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僵在原地，動彈不得，只能死死地盯著那個背影。
似乎是被燈光驚動，又似乎是感知到了他的目光，那個背影……開始極其緩慢地、極其緩慢地……轉(zhuǎn)過身來。
頸椎仿佛生了銹，發(fā)出無聲的“咔噠”聲。
張凌的心臟瘋狂地跳動，幾乎要撞碎他的胸骨。
他想跑，卻像被釘在了地上；他想喊，喉嚨里卻只能發(fā)出“嗬嗬”的漏氣聲。
那東西轉(zhuǎn)得越來越快，眼看就要看到它的正面——就在這時，張凌手里的炒粉盒子，因為極致的恐懼而脫手掉落，“啪”地一聲摔在地上，湯汁西濺。
聲控燈再次熄滅。
世界重歸黑暗。
死一樣的寂靜。
只有他自己粗重得可怕的喘息聲，還有那彌漫在鼻腔里的、炒粉的油膩氣味……以及，一股若有若無的、冰冷的……紙灰味。
在徹底的黑暗里，張凌感到一只冰冷徹骨的手，輕輕搭在了他劇烈顫抖的肩膀上。
（第一章 完）---
不是雨后的清新，而是那種從內(nèi)而外、緩慢腐爛的陳舊霉味，就像他那間因為拖欠房租而被斷掉空調(diào)的出租屋，也像他此刻的心情。
失業(yè)第三個月，投出去的簡歷如同石沉大海，連個回響都吝嗇給予。
***里的數(shù)字瘦骨嶙峋，焦慮卻一天天高漲起來，沉重地壓在他的胸口，讓他即使在悶熱的夜里也時常透不過氣。
窗外，城市的霓虹隔著廉價的窗簾透進來，給昏暗的房間染上一層曖昧卻毫無生氣的光。
肚子不合時宜地咕咕作響，提醒著他今晚又一次用泡面敷衍了事的晚餐。
胃里翻騰起一陣酸澀的空虛，比饑餓更強烈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煩躁。
“**?！?br>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抓了抓油膩的頭發(fā)。
手機屏幕亮著，**APP上的信息依舊停留在幾天前。
一種近乎自暴自棄的沖動攫住了他——他需要出去，需要離開這個像棺材盒一樣的房間，哪怕只是片刻。
瞥了一眼手機日歷，農(nóng)歷七月初一。
呵，鬼月。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譏諷。
從小到大，他都是堅定的無神論者，對于母親每年這個時候絮絮叨叨的種種禁忌——晚上不要晾衣服、不要吹口哨、不要撿路邊的錢——向來嗤之以鼻。
人都***了，還怕鬼？
鬼有什么可怕的，窮才可怕。
套上一件有些褪色的T恤，張凌**著人字拖就出了門。
己是深夜，白日的燥熱稍稍褪去，但空氣依然黏稠，裹挾著城市特有的尾氣和灰塵的味道。
老城區(qū)的小巷曲折幽深，路燈年久失修，光線昏黃黯淡，勉強照亮一小片地面，反而讓陰影顯得更加濃重。
幾家大排檔還亮著燈，人聲嘈雜，煙火氣十足，但這熱鬧是別人的，與他無關(guān)。
他常去的那家炒粉攤在巷子更深處。
他低著頭，雙手插在褲兜里，心事重重地走著，只想快點填飽肚子然后回去繼續(xù)面對那令人絕望的現(xiàn)實。
巷子拐角處，一陣微小的旋風毫無征兆地卷起地上的落葉和灰塵，打了個旋兒。
張凌下意識地瞇起眼，側(cè)身想避開。
就在那時，他的腳尖踢到了什么東西。
觸感很輕，甚至沒有發(fā)出什么聲音。
但他感覺像是碰散了一堆積攢己久的、酥脆的灰燼。
他低頭一看，心里頓時“咯噔”一下。
墻角根，赫然是一個用粉筆畫出的、不算規(guī)整的圓圈，圈子里面散落著一些黑灰色的紙灰，還有未燃盡的、印著銅錢紋路的**紙邊。
顯然，這是一個不久前剛剛進行過的、簡易的祭祀儀式，祭奠者大概己經(jīng)離開，留下了這一小堆“饋贈”。
而他剛才那一腳，不偏不倚，正好踢散了小半邊的灰圈，紙灰被他的腳風和**的動作帶起，揚開一小片。
若是平時，張凌最多皺皺眉，覺得有些晦氣，也就走開了。
但此刻，或許是失業(yè)帶來的極度不順讓他心里本就憋著一股邪火，或許是這悶熱夜晚的詭異氛圍，一種混合著煩躁和逆反心理的情緒猛地竄了上來。
“操！
***晦氣！”
他低聲罵了一句，非但沒有立刻避開，反而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意味，又用拖鞋在散開的紙灰上胡亂碾了幾下，似乎想把那點倒霉運徹底踩碎。
“搞這些封建**有什么用？
有本事出來讓我看看?。 ?br>
發(fā)泄完，他啐了一口，仿佛這樣就能把那股無形的“晦氣”驅(qū)散。
他沒再多看那堆灰燼一眼，徑首朝著炒粉攤走去。
然而，就在他轉(zhuǎn)身邁步的一剎那，一股莫名的寒意突然順著他的脊椎爬了上來。
很輕微，卻清晰無比。
像是有一雙冰冷的眼睛，在他身后無聲地睜開了。
張凌的腳步頓了一下，猛地回頭。
身后，空無一人。
只有那盞昏黃的路燈，和他踢散的那堆紙灰。
晚風吹過，卷起幾片殘灰，打著旋兒，更添幾分凄涼。
一切如常，仿佛剛才那瞬間的寒意只是他的錯覺。
“***?！?br>
他自嘲地嘟囔了一句，覺得自己真是壓力太大，開始疑神疑鬼了。
他加快腳步，走到炒粉攤前，要了一份加蛋加腸的炒粉。
等待的過程中，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又隱隱約約地浮現(xiàn)出來。
不是來自某個具體的方向，而是彌漫在周圍的空氣里，黏膩又陰冷。
他忍不住西下張望，巷子里除了攤主翻炒的聲響和零星幾個食客，再無他人。
路燈照射不到的黑暗角落，像是一團團模糊的墨跡，深不見底。
他強迫自己低下頭刷手機，但屏幕上的字卻一個也看不進去。
那股寒意似乎更重了，不僅僅是感覺，甚至皮膚都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老板，好了沒？”
他忍不住催促，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焦躁。
“好了好了，馬上就好！”
攤主麻利地裝盒遞給他。
接過炒粉，付了錢，張凌幾乎是逃也似的往回走。
他越走越快，到最后幾乎小跑起來。
人字拖拍打在水泥地上，發(fā)出“啪嗒啪嗒”的清脆聲響，在這寂靜的巷子里回蕩，顯得格外刺耳。
那被窺視的感覺如影隨形，不僅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清晰。
他甚至開始產(chǎn)生幻聽——仿佛有極細微的、拖沓的腳步聲混在他自己的腳步聲里，等他猛地停下想聽個仔細時，那聲音又消失了，只有他自己的心跳聲，擂鼓一般在耳邊轟鳴。
恐懼，像一只冰冷的手，慢慢攥緊了他的心臟。
他開始后悔了。
后悔不該那么晚出來，后悔不該踢翻那堆紙錢，更后悔說了那些挑釁的話。
難道……那些老一輩口口相傳的東西，并不全是騙人的？
終于，出租樓的破舊鐵門出現(xiàn)在眼前。
他手忙腳亂地掏出鑰匙，因為顫抖，好幾次都對不準鎖孔。
好不容易打開門，他閃身進去，又“砰”地一聲重重關(guān)上，仿佛要將什么可怕的東西徹底隔絕在外。
背靠著冰冷的鐵門，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
樓道里的聲控燈因為剛才的巨響亮著，發(fā)出昏黃卻讓他安心的光。
安全了。
他對自己說。
都只是心理作用。
他定了定神，拖著發(fā)軟的雙腿，朝樓梯走去。
老舊的樓梯間光線很暗，只有每層樓拐角處有一個瓦數(shù)極低的小燈泡。
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里回響。
走到二樓和三樓之間的轉(zhuǎn)角時，聲控燈大概是因為時間到了，啪嗒一聲熄滅了。
瞬間，黑暗吞噬了一切。
張凌暗罵一聲，用力跺了跺腳。
“嗒?！?br>
燈應聲而亮。
就在燈光重新亮起的那一剎那——張凌的瞳孔驟然收縮，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間凍結(jié)了。
燈光下，就在他上一秒即將踏上的第**臺階上，背對著他，站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深色舊式褂子的人，身形模糊，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在看。
那人低著頭，一動不動，就那樣靜靜地站在臺階上，擋住了他的去路。
張凌的大腦一片空白，呼吸驟停。
誰？
什么時候出現(xiàn)的？
為什么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僵在原地，動彈不得，只能死死地盯著那個背影。
似乎是被燈光驚動，又似乎是感知到了他的目光，那個背影……開始極其緩慢地、極其緩慢地……轉(zhuǎn)過身來。
頸椎仿佛生了銹，發(fā)出無聲的“咔噠”聲。
張凌的心臟瘋狂地跳動，幾乎要撞碎他的胸骨。
他想跑，卻像被釘在了地上；他想喊，喉嚨里卻只能發(fā)出“嗬嗬”的漏氣聲。
那東西轉(zhuǎn)得越來越快，眼看就要看到它的正面——就在這時，張凌手里的炒粉盒子，因為極致的恐懼而脫手掉落，“啪”地一聲摔在地上，湯汁西濺。
聲控燈再次熄滅。
世界重歸黑暗。
死一樣的寂靜。
只有他自己粗重得可怕的喘息聲，還有那彌漫在鼻腔里的、炒粉的油膩氣味……以及，一股若有若無的、冰冷的……紙灰味。
在徹底的黑暗里，張凌感到一只冰冷徹骨的手，輕輕搭在了他劇烈顫抖的肩膀上。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