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村的梅雨，是能滲進骨頭縫里的潮。

六月十三這天，雨絲像被扯斷的棉線，把天空織成灰蒙蒙的網(wǎng)。

白墻黑瓦的老房子泡在雨里，墻根的青苔瘋長，連門楣上掛著的藍(lán)印花布簾，都洇出深淺不一的水痕，像誰在布上暈開了墨。

王阿福撐著破油紙傘，站在禁葬河的埠頭邊罵娘。

他是村里的撈沙工，靠在河里撈些河沙賣給建材廠過活，可這雨下了半個月，河水漲得快漫過埠頭，連帶著河底的淤泥都翻上來，今天撈了三個時辰，只撈上來半筐碎石頭。

“***，再這么下，老子要喝西北風(fēng)了！”

王阿福把撈沙網(wǎng)往船上一摔，網(wǎng)繩撞在船板上，發(fā)出悶響。

就在這時，網(wǎng)底突然勾住了什么沉東西，他拽了拽，沒拉動，反而被那東西帶著往前踉蹌了兩步。

“邪門了！”

王阿福啐了口帶雨的唾沫，彎腰去解網(wǎng)繩。

雨太大，他瞇著眼，只看見渾濁的水里，有團發(fā)白的東西隨著水波晃。

他伸手去摸，指尖觸到的不是河泥，也不是石頭 —— 是硬邦邦、涼森森的，帶著點粗糙的紋理。

像是骨頭。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王阿福的后頸就竄起一股涼氣。

他慌忙首起身，腳滑了一下，差點摔進河里。

撐著船槳穩(wěn)住身子時，他看見那團白東西被水流沖得轉(zhuǎn)了個方向，露出一截彎曲的弧度 —— 分明是人的肋骨。

“死人！

河里有死人！”

王阿福的喊聲被雨聲裹著，卻像炸雷似的在青溪村炸開。

最先跑過來的是住在埠頭邊的林阿婆，她揣著個豁口的粗瓷碗，碗里還盛著沒喝完的姜茶，看見船頭那截白骨時，碗 “哐當(dāng)” 一聲掉在地上，姜茶混著雨水滲進泥里。

“是水祟…… 是水祟來索命了！”

林阿婆的聲音發(fā)顫，枯瘦的手死死抓住胸前的銀鎖，“禁葬河多少年沒撈過尸骨了？

當(dāng)年胡家老太爺說過，這河底下壓著祖宗的魂，動不得的！”

村民們陸續(xù)聚過來，撐著各色的傘，把埠頭圍得水泄不通。

有人踮著腳往船上看，有人小聲議論，還有人偷偷往河里扔銅錢，嘴里念念有詞。

禁葬河是青溪村的忌諱，老一輩說，明代胡氏先祖遷徙到這時，曾在河里沉過三具 “鎮(zhèn)河骨”，后來凡有村民去世，都要埋在村后的山上，誰要是把尸骨丟進禁葬河，就會惹來 “水祟纏魂”。

“都讓讓！

讓讓！”

人群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雨水打在塑料雨衣上的 “噼啪” 聲。

蘇硯擠進來時，額前的碎發(fā)己經(jīng)濕透，貼在光潔的額頭上。

她穿著件藏青色的沖鋒衣，手里攥著個牛皮本子，封面上印著 “青溪民俗圖譜” 幾個字，邊角己經(jīng)被翻得發(fā)毛。

蘇硯是三天前回到青溪村的。

作為省民俗研究所的研究員，她這次回來，是為了整理外婆留下的遺物 —— 她外婆是胡氏宗族最后一任 “骨符巫女”，十二年前在禁葬河邊離奇去世，死因至今沒個說法，只留下一本殘缺的骨符圖譜，和一句 “骨符錯位，水祟必至” 的遺言。

剛才在村里的小賣部買東西時，她聽見村民說禁葬河撈上了尸骨，心一下子提了起來，連傘都沒來得及撐，就往埠頭跑。

“能讓我看看嗎？”

蘇硯看向王阿福，聲音很穩(wěn)。

她蹲下身，從沖鋒衣口袋里掏出一副一次性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地?fù)荛_纏在白骨上的水草。

骸骨被擺得很奇怪。

不是隨意丟棄的散亂模樣，而是按照某種規(guī)律排列著：顱骨在最北邊，肋骨呈扇形展開，西肢骨分別指向東、南、西、北西個方向，連指骨都一一對應(yīng)著特定的角度 —— 像極了外婆圖譜里畫的 “北斗七星” 方位。

蘇硯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趕緊翻開手里的牛皮本子，翻到夾著書簽的那一頁。

紙上用墨筆畫著十二枚青銅骨符的樣式，每枚骨符旁都標(biāo)著對應(yīng)的方位，最上面的 “天樞位” 骨符，旁注寫著 “北斗之首，鎮(zhèn)北方顱骨”。

她抬頭看向船上的骸骨，目光落在胸骨的位置。

那里嵌著半枚青銅骨符，符面泛著暗綠色的銅銹，上面刻著一個模糊的 “胡” 字，符邊有一道明顯的斷裂痕，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斷的。

這枚骨符的樣式，和圖譜里的 “天樞位” 骨符，一模一樣。

“你是誰??？

這是我們村的家事，外人別瞎碰！”

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

胡松年拄著拐杖走過來，他穿著件深藍(lán)色的對襟褂子，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即使淋著雨，也透著股族長的威嚴(yán)。

他掃了眼蘇硯手里的本子，眉頭皺了起來，“你是胡月娥的外孫女？”

胡月娥是蘇硯外婆的名字。

蘇硯點頭，剛想說話，就聽見遠(yuǎn)處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

一輛白色的**停在村口，車門打開，下來個高個子男人，穿著件黑色的法醫(yī)服，手里提著個銀色的法醫(yī)箱，雨水順著他的下頜線往下滴，在下巴尖匯成水珠。

“省廳法醫(yī)，陸時?！?br>
男人亮出證件，聲音低沉。

他走到船邊，沒理會周圍村民的議論，首接蹲下身，打開法醫(yī)箱，拿出紫外線燈和鑷子。

陸時是昨天接到的調(diào)令。

省廳接到青溪村的報案，說禁葬河發(fā)現(xiàn)疑似人類骸骨，考慮到案件可能涉及民俗**，便派了村長 “遺骸微痕跡鑒定” 的他過來。

他剛到青溪村***放下行李，就聽說骸骨在埠頭，立馬趕了過來。

紫外線燈的光透過渾濁的雨水，照在骸骨上。

陸時的目光很銳利，像在尋找什么。

突然，他的動作頓了一下，用鑷子夾起一縷纏在指骨上的纖維 —— 那是段藍(lán)印花布的纖維，顏色很深，質(zhì)地粗糙，是青溪村老布坊特有的樣式。

陸時的指尖微微收緊。

他想起母親失蹤前的最后一通電話，母親在電話里說：“時兒，我在青溪村看到了青銅骨符，它在發(fā)光…… 還有人穿著藍(lán)印花布的衣服，跟著我……”十二年前，***也是在青溪村失蹤的。

當(dāng)時她是省考古隊的隊員，來村里考察明代墓葬，之后就再也沒了消息，只留下一塊刻著 “陸” 字的青銅骨片，和一件沾著泥污的藍(lán)印花布衫。

“骨符的年代，得回去檢測?！?br>
陸時站起身，看向蘇硯，“你剛才說，這骸骨的擺放方位，和你手里的圖譜有關(guān)？”

蘇硯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見林阿婆尖叫了一聲：“水！

水里有東西！”

所有人都看向河面。

雨還在下，河水泛著渾濁的浪花，不知什么時候，水面上飄起了一層薄薄的霧氣，霧氣里，隱約有個黑色的影子在晃動，像是有人在水下盯著他們看。

蘇硯攥緊了手里的圖譜，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外婆的遺言在耳邊響起：“骨符錯位，水祟必至?！?br>
她抬頭看向陸時，正好對上他的目光。

陸時的眼神很沉，像禁葬河的水，深不見底。

他手里還捏著那縷藍(lán)印花布纖維，在雨光里，泛著一點冷白的光。

梅雨還在繼續(xù)，河風(fēng)裹著濕氣吹過來，帶著股淡淡的腥氣。

蘇硯知道，外婆留下的謎團，和母親的失蹤案，或許都要從這具禁葬河的骸骨，和那半枚青銅骨符開始，慢慢揭開了。